隨著愈發深入,周遭的高溫已足以讓尋常修士望而卻步。
所幸,月荻肌膚上流轉的陰煞氣將這滅世烈焰隔絕在外。
掌心之中的火鳳兒倒是如魚得水,蛋殼上金紋忽明忽暗,一直鬧騰著歡快翻滾,就差嘴邊哼個小曲兒了。
又前行約莫三里,視野豁然開朗,一片浩瀚的熔岩湖橫亘眼前。
湖面沸騰,咕嘟作響冒著巨大的氣泡,每一次破裂都噴吐出刺鼻的硫磺與焦臭。
湖心處,一座由無數碳化骸骨堆砌而成的孤島突兀地聳立著。
此刻,那座骸骨小島上,正有一隊人影在艱難跋涉。
能在此地遊走,莫不是某個大宗門的調查隊?
月荻心中微動,隱於一處岩壁後,審視著前方。
那是一支十餘人的隊伍,卻已不成人形。
他們個個灰頭土臉,衣衫襤褸,似是糟了不少罪。
有人步履虛浮,有人互相攙扶,更有甚者,整條腿已被燒成焦碳,眼神渙散,全憑一股求生的本能在機械挪動。
唯獨走在最前方的那人,顯得格格不入。
那人赤裸上身,背後負著一柄火焰暗紋長刀。在周圍人如同煉獄苦行般的慘狀襯托下,他卻步履沉穩,氣息悠長。
烈九?此人自詡烈火淵最強嚮導,怎會帶著一群尚未達築基境的修士來此絕地?
借著岩壁的遮掩,月荻悄悄湊近了幾分。
「姑爺,他們在幹什麼?」
月荻微微搖頭,並未出聲,目光鎖在烈九身上。
烈九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緩緩轉過身,看向背後那群疲憊不堪的「同伴」時,臉上肌肉詭異扭曲,露出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那笑容像是屠夫看著待宰的牲畜。
咻——
沒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唯有數道細微至極的流光一閃而逝。
噗!噗!噗——
沉悶的穿透聲接連響起。
那十餘名修士的腦門上,幾乎在同一刻多出了一個焦黑的小洞,傷口轉瞬被高溫灼燒封死。
他們圓睜著雙眼,生機在剎那間熄滅,連驚恐的表情都未能完全浮現,便癱倒在地。
烈九興奮地彎下腰,伸手在那些屍體上摸索片刻,便將數個儲物袋盡數摘下,熟練塞入懷中。
好快的流彈…
藏身於暗處的月荻心頭一凜。
即便以他的目力,也僅僅捕捉到那是幾縷從熔岩湖中竄出的微小物什,精準射入了修士的眉心。
烈九不過築基境,絕無可能擁有這般手段…熔岩湖之下,定是潛藏著某種怪異…
月荻目光越過烈九,投向那片依舊在沸騰翻滾的血色湖面,卻始終未見幕後者露面。
待烈九搜刮完所有財物,那幾具屍體竟陡生異變。
只見他們指尖痙攣摳抓著焦土,腦門上那塊疤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蠕動、褪去。
渙散的眼瞳重新聚焦,卻並非生靈的清明。緊接著,他們扭曲四肢,關節摩擦,在地上一陣翻滾,竟又搖晃站起。
「唔!好臭!姑爺,他們身上的味道和那個小破店裡面的一模一樣!」
「原來如此…茶肆中那些吹捧他帶隊存活率高的修士,多半是這些死而復生的傀儡在故布疑陣。」
礙於湖中那個尚未露面的隱秘存在,月荻並未貿然出手,而是繼續蟄伏在陰影間,靜待瓮中捉鱉之刻。
不多時,烈九的「小隊」退出了小島。
他身後的修士們個個神采奕奕,有說有笑,乍一看竟是一副和諧的探險圖景。
但若細觀……
有人的腳踝反關節摺疊,有人的手腕如斷枝向後翻轉,更有甚者,肩膀塌陷,頭顱歪在一旁,隨著步伐晃蕩,卻渾然不覺痛苦。
「火鳳兒,那十來具行屍走肉,給你當點心,沒問題吧?」
「嘿!妥妥噠!雖然臭了點,但總比啃石頭強!」
得到肯定的答覆,月荻手腕陡振,那早已蓄勢待發的影鞭厲嘯抽去——
「誰?!」
陰寒至極的氣息在這烈獄火爐中顯得格外突兀。
烈九反應迅疾,擰身側翻,堪堪避開。
待長鞭徹底落空,他手握刀柄,抬眸間,正對上月荻寒骨的視線。
「哦?原來是你啊…」
看清來人,烈九眼中的驚怒瞬間轉為黏膩的貪婪,他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打量著此前溜走的「肥羊」。
「你口中那位無敵嚮導呢?莫非早已跌入火海,化作焦炭了?哈哈…」
烈九仰天狂笑,眼神狂悖,視對方如掌中玩物。
而月荻神色未變,一步步向他逼近。
「吼…死到臨頭還敢上前?不夾著尾巴落荒而逃,卻主動靠近老子?」烈九雙目圓睜,凶光畢露。
「不靠得近些,又怎能將你揍扁…」
隨著話音落下,月荻腕背的長鞭驟然回彈收縮,化作一柄鋒利影刃。
「哼,既然急著投胎,那就再靠得更近一些吧!」
烈九獰笑一聲,手中長刀燃起熊熊烈焰,帶著焚山煮海之威,徑直劈向月荻的頭顱,勢要將其一分為二。
鐺——!
「什?!」
烈九隻覺虎口劇震,仿佛劈在了一座太古魔山之上。
那柄引以為傲的厚重長刀竟被對方那看似脆弱的影刃輕鬆彈開,餘波反震得他氣血翻湧。
僅此一招,高下立判,烈九心中瞬間被恐懼填滿——
逃!
電光火石間,他視線快速下移,一記撩陰腿直取月荻胯間!
「咦——!」
然而,那聲悽厲扭曲的慘叫並未出自月荻之口,反而在烈九自己的喉嚨里炸響。
對方竟然後發制人,給他來了一記更狠的斷子絕孫腳!
烈九整個人如煮熟的蝦米般蜷縮在地,五官因持續性的極致酸痛而肆意扭曲。
月荻向前踏出一步,居高臨下,影刃直指地上那副痙攣的身軀。
「這種下三濫的招式,我五歲那年便已精通…勸你老實些,或許還能少吃苦頭。」
烈九緊捂襠部,冷汗直流,疼得齜牙咧嘴,但他仍強行凝神,正欲呼喚那些傀儡幫手助陣,可抬眼望去,哪裡還有什麼行屍走肉?
原本站立之處,只剩下幾堆隨風飄散的灰燼。
「別看了,你的那些『幫手』,早已被提前處理掉了。」
烈九心頭巨震,仍不死心,騰出一隻手慌亂地摸向腰間——
「我儲物袋呢?!」
一抓落空,他心頭頓時掀起驚濤駭浪,連胯間的劇痛都被這恐慌壓下去幾分。
「是在找這個?」
月荻左手間晃著一隻小布袋,正是烈九視若性命的儲物袋。
「你…你什麼時候……?!」烈九瞳孔劇烈收縮,「是…是那根鞭子…!」
他絕望地抬起頭,看向那個被自己視為「肥羊」的男子。
此刻,在那雙寒眸注視下,烈九終於意識到,今日這場狩獵,魚肉與刀俎的身份,已然徹底互換。
這根本就不是什麼世家子弟,而是活生生的一尊魔君!
「喂!傻大個!若非我家姑爺覺得你還有幾分利用價值,開場便將你剁成肉泥了,哪還有閒心同你玩這些花花腸子!」
火鳳兒那碩大的蛋身懸浮於烈九面前。
「還不快快將你所知的一切,如實招來!」
「大…大仙饒命!小的也是被逼無奈啊…」
「講重點!這湖裡藏著什麼鬼東西?」
火鳳兒一聲厲喝,蛋殼底部伸出一根熾熱的火焰觸手,帶著嘯音狠狠抽在烈九的大腿上。
滋啦——
皮肉焦灼的惡臭瞬間瀰漫。
「啊——!是…是一隻大火鳥!四十年前小的不慎跌落它的陷阱,為求保全,這才淪為它的奴僕,定期從外界誘騙低階修士前來供奉…」
嚯哦…
月荻立於一旁,看著那平日裡賣萌耍寶的饞嘴丫鬟此刻竟如酷吏般兇狠,又見烈九招供得如此痛快,心中不禁暗嘆:這蛋兒雖不識幾個大字,刑訊逼供的手段倒是有些真材實料。
「大火鳥?」火鳳兒那原本囂張的蛋殼猛地一顫,金紋暴漲,「哪個不知死活的王八羔子,敢拿本姑娘的遺軀做文章?!」
「它的手段呢?具體有什麼手段!」
那火焰觸手在空中揮舞,眼看又要落下,烈九嚇得魂飛魄散,嘶聲力竭吼道:「是火蟲!它能從湖中射出……」
「唔——!」
烈九猛地掐住自己脖子,雙目暴突,他整個人在地上痙攣抽搐,關節扭曲成詭異的弧度。
見狀,月荻心頭一凜,將火鳳兒卷回掌中,同時身形暴退。
「呃…!」
烈九喉嚨里發出斷斷續續的嗚咽,左胸處的火鳥紋身此刻竟活了過來,如同赤紅的岩漿在皮下瘋狂遊走、蠕動。
那刺青順著他的脖頸緩緩鑽入頭顱,所過之處,皮膚崩裂。
嗞——
他的眼球被灼燒成氣體,兩股渾濁的岩漿從眼眶內汩汩流出。緊接著,耳孔、鼻腔、嘴巴也噴湧出摻雜著紅白之物的熱漿,腥臭與焦糊味混合在一起。
外溢的漿液終究是將他整顆頭顱徹底包裹,凝固成一枚漆黑炭球。
隨著一陣「噼啪」骨骼爆鳴聲,那個被燒焦的軀殼緩緩挺直。
「烈九」重新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