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剛泛起一絲魚肚白,筒子樓還沉浸在寂靜的黑暗中。
林江和李秀芝已經一前一後,悄無聲息地走下了樓梯。
晨間的寒氣帶著一股刺骨的涼意,鑽進人的領口。
巷子口,昏黃的路燈下,母子倆的身影被拉得老長。
「媽,路上小心。」林江把三輪車的車把扶正,從兜里又掏出一塊錢,塞進李秀芝手裡。
「去醫院前,買兩個肉包子,你跟爸一人一個,趁熱吃。」
李秀芝下意識地想推回去,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看著兒子在晨光中輪廓分明的側臉,那份超越年齡的沉穩,讓她把拒絕的話咽了回去。
她只是點了點頭,將那一塊錢攥緊在手心,轉身匯入稀疏的早行人流,朝著職工醫院的方向快步走去。
林江目送母親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這才跨上三輪車。
咯噔。
車輪碾過石板路,他蹬著車,衝破了清晨的薄霧,奔向城南。
……
市職工醫院,繳費處。
一股濃烈的來蘇水味撲面而來。
當班的小護士正趴在窗口打哈欠,看到李秀芝這張熟面孔,習慣性地皺起了眉,準備開口說那套催款的說辭。
李秀芝沒有像往常一樣眼神躲閃,也沒有低聲下氣地請求寬限。
她一言不發,走到窗口前,將那個揣了一路、帶著體溫的布包放在了櫃檯上。
「啪。」
一聲輕響,不算重,卻讓那護士的哈欠打到一半卡住了。
李秀芝解開繩結,將裡面一疊皺巴巴的零錢倒了出來。
「同志,給302床的林建國繳費。」
護士愣住了。
她狐疑地拿起那堆錢,開始清點。
一塊的,兩塊的,還有一堆五毛的。
當她數到第三張十塊錢時,手上的動作明顯慢了下來,臉上的不耐煩也悄然褪去。
三十塊。
不是三塊。
她重新抬眼打量著眼前這個穿著洗得發白工裝的女人,眼神里的輕視和敷衍,變成了實實在在的驚訝。
「您稍等。」
護士的態度緩和了許多,她開了收據,蓋上章,將繳費單遞出來的時候,語氣里甚至帶上了一絲客氣。
李秀芝接過那張薄薄的、卻重如千斤的單子,攥在手裡,轉身走向病房。
302病房裡,林建國正睜著眼,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上發黃的霉斑。
聽到腳步聲,他扭過頭,看到妻子,那張寫滿愁苦的臉上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
「怎麼來這麼早?錢……是跟秀蘭借的?」
他下意識地就想到了這個。
李秀芝沒回答,她把一個還冒著熱氣的油紙包打開,一股濃郁的肉香瞬間在滿是藥味的病房裡瀰漫開來。
是兩個白白胖胖的大肉包子。
「吃吧,剛出鍋的。」李秀芝把包子塞進丈夫手裡。
林建國看著那油光鋥亮、麵皮鬆軟的包子,喉結滾動了一下,卻沒動。
「哪來的錢?」
李秀芝在床邊坐下,她看著丈夫,一五一十地,把昨晚林江出攤的事說了。
從一開始的無人問津,到後來排起長龍。
從一碗兩塊錢的天價,到最後賣得精光。
「……一晚上,毛利五十四塊。」
林建國拿著滾燙的肉包子,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那雙因為疼痛和焦慮而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妻子,滿臉都是不敢置信。
「多……多少?」
「五十四塊!」李秀芝的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除去成本,淨賺四十七!」
四十七塊。
林建國簡直不敢相信。
他是在國營飯店後廚幹了一輩子的人,餐飲的利潤他比誰都清楚。
可清楚是一回事,當這件事發生在自己兒子身上,發生在一個晚上,那種衝擊力,是顛覆性的。
這個七尺高的漢子,眼眶毫無徵兆地,瞬間通紅。
他低下頭,一口咬在肉包子上。
鬆軟的麵皮,咸香的肉餡,豐沛的油脂。
他咀嚼的動作很慢,很用力,仿佛要將這幾個月的屈辱、無助和愧疚,全都嚼碎了咽下去。
一滴滾燙的淚,從他滿是褶皺的眼角滑落,掉在油乎乎的包子皮上,洇開一小片濕痕。
他混著淚水,把那口包子咽了下去。
「我兒子……」
「出息了……」
……
另一邊,林江蹬著三輪車,再次來到了喧囂的城南農貿市場。
他沒有絲毫耽擱,目標明確。
他先是穿過泥濘的菜場,在一個賣二手雜貨的攤位前停下。
「老闆,這個保溫桶怎麼賣?」
那是一個軍綠色的鐵皮大號保溫桶,看樣子是部隊裡退下來的老物件,桶身還印著褪色的五角星,帶著一個厚實的軟木塞。
「十塊,不講價。」
林江付了錢,將這個沉甸甸的大傢伙搬上了三輪車。
這是他為新產品「紫菜蛋花湯」準備的核心裝備。
隨後,他直奔蛋攤。
「老闆,土雞蛋來八斤。」
又在乾貨鋪,稱了一大包頭水的紫菜。
推著車經過熟悉的肉鋪時,一個肥碩的身影再次撞入他的視線。
棉紡廠食堂採購員,劉胖子。
今天的劉胖子,沒了昨天的囂張氣焰,正壓低了聲音,鬼鬼祟祟地跟肉鋪老闆嘀咕。
「老李,我跟你說,廠里空降下來一個姓沈的,聽說是省里派下來的救火廠長,一來就查倉庫,查後勤,那眼睛毒著呢!」
「這幾天你給我記的帳,都做乾淨點,千萬別留下把柄!」
肉鋪老闆連連點頭哈腰,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
「劉哥你放心,我懂,我懂。」
劉胖子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剛一轉身,恰好與推車走過來的林江,對上了視線。
他肥碩的臉上閃過一絲疑惑,一雙小眼睛眯了起來,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林江。
這後生,有點眼熟。
好像在哪見過。
林江神色不變,腳步未停,平靜地與他對視。
那眼神里沒有畏懼,沒有閃躲,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沉靜。
劉胖子被他這沉穩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加上心裡有鬼,那點模糊的印象也就沒再深究。
他只當是廠里哪個不認識的車間工人,嘴裡罵罵咧咧地嘟囔了一句,推著他那裝滿了劣質凍肉和爛菜葉的採購車,匆匆走了。
林江看著他的背影,眼神變得深邃。
採購完畢。
三輪車上,多了一個軍綠色的保溫桶,和滿滿當當的新鮮食材。
車斗被壓得沉甸甸的。
林江卻沒有直接回家。
他蹬著車,在市場的岔路口拐了個彎,沒有朝著來時的紅磚巷騎去,而是朝著城西的方向,用力地蹬了出去。
最終,那輛墨綠色的三輪車,穩穩地停在了一家掛著陳舊木牌的店鋪門口。
紅星副食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