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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二次訪問波斯(和解的嘗試)

2026-07-01 19:31:29 作者: 青瓷歌
  1977年10月

  奧馬爾是第二次來波斯了。

  第一次是1975年底,碰了一鼻子灰,回來的飛機上他說,第一次談判從來不是為了成功,是為了讓對方知道我是認真的,埃維利亞在旁邊,把那句話聽完,沒有接,就是在那裡,把那句話讓它在空氣里待著。

  兩年,他在那兩年裡做了幾件事。

  他寫了一篇論文,不是公開發表的那種,是那種他寫完、讓埃維利亞挑出來她覺得對的那些人看的那種,論文的題目是關於伊斯蘭世界內部分歧的神學根源與現代和解路徑,寫了大概兩萬字,他花了四個月寫,寫的過程里翻了很多他以前讀過但沒有細讀的東西,把那些東西細讀過,寫完,讓埃維利亞找了一個在開羅的學者看,那個學者看完來了一封信,信里說了兩件事,一件是他不同意論文裡某兩個地方的論斷,說了為什麼,另一件是他認識德黑蘭一個神學院的學者,如果奧馬爾去德黑蘭,這個人值得見一下。

  那封信,奧馬爾把那兩件事都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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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九月,他通過那個開羅學者牽線,在德黑蘭的行程里加了個會面,那個會面不在官方議程里,是一個額外的,兩個人在一個普通的地方,喝茶,談。

  這次,他同時去利雅得和德黑蘭,和上次一樣,但順序換了,上次先去德黑蘭,這次先去利雅得,不是戰略調整,是日程安排,利雅得那邊的檔期,他們給的是這個順序。

  利雅得,十月初,那種中東秋天的天,不熱了,但還沒有冷,是那種舒服的溫度。

  費薩爾王子沒有來,上次接待他的那個王子這次不在,來接待的是另一個人,是宗教事務委員會的一個成員,叫蘇萊曼,五十出頭,戴眼鏡,說話的方式是那種把話說得很仔細的方式,每一句話說完都要停一下,是那種在停頓里做確認的習慣。

  他們在一個院子裡坐下來,院子裡有橙樹,橙樹的葉子在那個秋天的光里是很深的綠,果子還是青的,沒有熟,掛在那些葉子裡。

  蘇萊曼說了一段,關於金沙國對伊斯蘭世界和解議題的原則立場,每一句話都是可以引用的那種說法,沒有一句是他自己的判斷,都是「我們的立場是「開頭的。


  奧馬爾把那段話聽完,「蘇萊曼先生,」他說,「我不是來聽立場聲明的,上次費薩爾王子也給了我一份立場聲明,我這次來,是想知道你們這邊,有沒有一個人,他是真的在想這件事,不是在代表立場,是在真正思考伊斯蘭世界內部那道溝要怎麼彌合,那樣的人,我想和他談。」

  蘇萊曼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這是一個很直接的問題,」他說。

  「是,」奧馬爾說,「因為繞彎用不了這件事。」

  蘇萊曼在那裡,把奧馬爾看了看。先是用職業的眼光把他放進框架里評估了一遍,然後把這個框架收起來,重新看了一遍這個人本身,然後他把視線移開,「有這樣的人,」他說,「但他不在這棟樓里。」

  「能見嗎,」奧馬爾說。

  「我去問,」蘇萊曼說,「你今晚在利雅得,明天早上,如果他願意,我來告訴你。」

  奧馬爾點了頭。

  第二天早上,蘇萊曼來了,帶了個名字,說那個人今天下午可以見,地點在老城那邊的一個清真寺旁邊的一間屋子,不是正式的,就是兩個人坐著說話。蘇萊曼在傳話的時候,表情是那種他自己也不完全確定這件事會有什麼結果的表情,他把這個安排告訴奧馬爾,然後說了一句:「那個人,不喜歡官方場合,他答應見你,是因為他想見你,不是因為上面安排他見你。」

  奧馬爾把那句話記住了,「謝謝,」他說,「這個區別,很重要。」

  蘇萊曼點了頭,走了。

  他去了。

  那個人叫阿卜杜拉·本·薩爾曼,六十多歲,在金沙國的宗教系統里做了很多年學問,不是那種有很多公開發言的人,是那種在清真寺旁邊那間屋子裡翻書的那種人,他的書架,奧馬爾進去的時候往那個書架掃了一眼,書很多,是那種被真的翻過很多次的書,有的書脊是破的,有的書里夾著紙條,那種紙條的密度,是他一直在讀的樣子。

  他們談了將近兩個小時。

  那個老人先問了他一個問題:「你認為那道溝,是什麼時候最深的。」

  奧馬爾想了想,「不是一個時間點,」他說,「是每次一邊用宗教理由給政治動作背書的時候,那道溝就深一點,不是教義造成的,是把教義當工具的那些人造成的。」


  那個老人把這個回答想了想,「這個說法,」他說,「你說的是真實的,但你說完之後,我問你:誰來定義哪些是工具、哪些是真正的信仰?」

  那是個他沒有立刻答得出來的問題,他沉了一下,「這件事,」他最後說,「我認為只有每個相信它的人自己能定義,不能從外部裁判,問題是,兩邊都這麼認為,都認為自己是真實的,對方是工具,這件事,用爭論解決不了。」

  「所以,」那個老人說,「你來做這件事,你繞開爭論,你想走哪條路。」

  「我不知道,」奧馬爾說,「我現在只知道爭論那條路不通,所以我來,我坐下,我談,我看有沒有另一條路,不是我一個人找,是我來找願意一起找的人。」

  那個老人點了頭,「你說了件真實的事,」他說,「這件事,需要的不只是找路,是讓那邊的人也相信有路可找,這是更難的部分,你做到那一步,我們談下一步。」

  「下次來,」奧馬爾說,「還來這裡。」

  「來,」那個老人說,「我在。」,那不是接待,也不是在說立場。那是真正的談——兩個人從不同的方向,相向而談。有時候不同意,有時候對方的一句話讓他停下來想一下,有時候他說的一句話讓那個老人的手在書上停了。

  最後,那個老人問了他一個問題,「你做這件事,」他說,「你的目的是利比亞,還是這件事本身。」

  「兩個都是,」奧馬爾說,他說,「我不騙你說只是這件事本身,利比亞是我做這件事的出發點,但這件事如果做成,受益的不只是利比亞,那個更大的受益,我認為是真實的,不是說說的。」

  那個老人想了想,「誠實,」他說,「誠實比只說正確答案好,」他把手放到那本書上,「那件事做成了,你覺得需要多少年。」

  「我不知道,」奧馬爾說,「但我活著的時候我會一直做。」

  「這件事,」那個老人說,「需要的不是一直做,是每次來,都往前一步,哪怕只有一寸,你上次來,往前了多少。」

  「我不知道,」奧馬爾說,「今天之前,我覺得我上次沒有往前,今天這兩個小時,我覺得上次可能往前了,但我當時沒有看見。」

  那個老人點了頭,沒有再說這件事。

  他們談到天快黑,奧馬爾站起來告辭,走到門口,那個老人送到門邊,「下次來,」他說,「還來這裡。」

  「好,」奧馬爾說。

  他走出那間屋子,外面,老城的街道在快黑的光里,石頭的街道,窄,有人,有聲音,他在那條街道上走,往住的地方走。

  德黑蘭,比利雅得晚了四天。

  上次去德黑蘭見的那個霍加斯塔,這次沒有見,那個人的位置變了,不在那個職位上了,來接待的是另一個人,是伊斯蘭革命委員會的一個成員,那時候革命還沒有爆發,伊朗還是巴列維王朝,但革命委員會已經在運作,在水面下,是那種你如果不知道就看不見、但如果知道就能感覺到它在的那種。

  那個接待的人,奧馬爾和他談了一個小時,那一個小時的感覺,和兩年前德黑蘭的那次相似,還是那個篩子,還是那種你說的話通不過那個篩子的感覺,但有一個地方不同——在那一個小時快結束的時候,那個接待的人提到了另外一個名字,說如果奧馬爾感興趣,明天有一個年輕學者,他不代表任何官方立場,但他在研究一個和今天談的議題相關的問題,如果奧馬爾有時間,可以見一下。

  那個名字,叫穆罕默德·海什米。

  奧馬爾見了他。

  那個人,三十出頭,戴著一頂黑帽,說話的方式是那種讀了很多書、但還沒有被某一個框架完全裝進去的說話方式,有時候他說的話里有他自己的那個東西,不是在說立場,是在說他自己想明白了的某一件事。

  他們談了大概四十分鐘,結束之前,那個年輕學者說了一句。

  他說:「遜尼和什葉的分歧,從來不是法學上的,是歷史的,是誰在歷史上更受苦的那個問題,不是誰的教義更正確,是誰的創傷更深,這件事,如果你從法學上入手,永遠進不去,只有先承認那個創傷是真實的,才有後來的任何一步。」

  奧馬爾在那裡,把那句話聽完,沒有立刻接,在那裡停了幾秒,然後說:「這句話,你在哪裡想到的。」

  那個年輕學者說了地方,是德黑蘭郊外一個舊的圖書館,他說他在那裡待了三個月,是為了查一件很具體的事,查的過程里想到了這個。

  奧馬爾把那句話接住,「我把這句話帶回去,」他說,「想完了,下次來,我們再談。」

  那個年輕學者點了頭。

  奧馬爾走出那個房間,走廊里,埃維利亞在旁邊,他沒有說話,埃維利亞也沒有問,就是跟著,往外走。

  飛機上,往的黎波里走,夜裡,那個機艙里,埃維利亞在旁邊看文件,他靠在椅背上,把今天那句話放著,他不打算現在想完,讓它在那裡,放著,等某一天它到它該到的地方。

  那個年輕學者,穆罕默德·海什米,他記住了這個名字。

  「這次,」埃維利亞把文件放下,沒有抬頭,「比上次好。」

  「嗯,」奧馬爾說,「近了兩寸。」

  「兩寸,」埃維利亞說,「這件事要用多少年。」

  「不知道,」他說,「活著的時候一直做,做到的那裡,就是那裡。」

  埃維利亞沒有再說話,把那份文件重新拿起來,繼續看。

  機艙外,黑的,地中海在下面,看不見,就是黑,飛機在黑里往前飛,往的黎波里,往舊辦公室,往那張桌子,往那些還沒有做完的事,往那兩寸之後的下一步。

  回到的黎波里是第五天。

  那天晚上,他在舊辦公室里,把這件事在紙上寫了幾行——兩個人,不認識,在不同的城市,從不同的方向,說了同一件事的兩個面。寫完,折起來,放進抽屜。

  德黑蘭郊外,舊圖書館,穆罕默德·海什米,還沒有走完的那條線,線沒有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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