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號攝影棚里,死一般的寂靜。
巨石砸下的轟鳴和刺耳警報都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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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四台高功率鼓風機的扇葉,斷電後還憑著慣性慢慢轉,發出沉悶的「嗡嗡」聲。
空氣里全是灰土味和硝煙味,嗆得人嗓子發乾。
監視器畫面定格在廢墟外,張晚一那雙徹底沒了生氣的眼睛上。
江尋坐在監視器後,手指懸在對講機紅色按鍵上。
他沒有喊「卡」。
整整半分鐘。
一百多號人的劇組,沒人出聲,連腳步聲都沒有。
所有人都把呼吸壓著,像怕驚到廢墟下那個已經「死去」的人。
太疼了。
白夢妍剛才那個釋然又死寂的眼神,配上現場落石和擠壓的逼真音效,硬生生砸在每個人心口上。
「嗚……」
死寂里,坐在監視器後方的場記小姑娘先撐不住了。
她猛地丟下筆,死死捂住嘴,身體還在抖。
可抽泣聲還是從指縫裡漏了出來。
她這一哭,片場強撐的那口氣瞬間散了。
剛才還扯著嗓子吼調光的燈光組長,突然轉過頭,用沾滿灰的袖子在臉上狠蹭兩下,寬厚的肩膀一抽一抽。
一直冷著臉嚴陣以待的軍醫老周,也摘下了老花鏡,眼圈通紅。
他盯著廢墟方向,咬著牙,手背青筋都繃了起來。
這不是粉絲看偶像。
在場的都是影視圈裡摸爬滾打出來的粗人,假的生離死別見得太多。
但剛才那一幕不一樣。
沒有歇斯底里,只有一個人把命讓出去的成全。
也沒有煽情配樂,只有一條鮮活的人命被命運當場碾碎。
江尋還坐在導演椅上。
他向來冷血,愛折磨人,是圈內公認的片場暴君。
可這一刻,他緊抿著連日熬夜乾裂的嘴唇。
那雙向來銳利的眼睛裡,也壓下了一點紅。
江尋用力眨了一下眼。
他還是沒按對講機。
他在等。
他要把長焦鏡頭留在廢墟上,等塵埃落定,等荒涼和死寂自己爬滿畫面。
這種不挪開的凝視,會把悲劇的餘味釘進膠片裡。
一分鐘。
整整一分鐘後。
江尋深吸一口氣,抓起桌上的麥克風。
平時下指令乾脆冷硬的聲音,此刻帶了點沙啞,還有一點幾乎聽不出的顫。
「卡。」
「過了。」
江尋頓了頓,語氣陡然加重。
「救人。」
這兩個字一出口,壓抑僵硬的片場瞬間炸了。
「快!上人!醫療組跟上!」
根本不用副導演老杜下令。
離廢墟最近的十幾個場務和燈光助理,連機器都顧不上關,瘋了一樣沖向坍塌區。
老杜跑在最前面,幾個人七手八腳,不顧灰塵,合力去搬那塊壓在白夢妍身上的高密度海綿巨石。
石頭是海綿做的,可為了真實感加了配重,足有四五十斤,沉得厲害。
「小心點!慢點抬!別碰到她的臉!」
老周拎著急救箱緊跟在後面大喊,聲音急得發緊。
巨石被合力掀開。
白夢妍蜷縮在滿地石粉和泥土裡,大半個身子沾滿黏稠假血漿,紅衣破得不成樣子。
兩個場務小心翼翼把她抱出來,平放在早準備好的擔架上。
老周立刻上前,手腳麻利地檢查。
「呼……骨頭沒事,沒受傷。」老周長長鬆了口氣。
可他直起身,看清白夢妍的臉時,心裡猛地一沉。
白夢妍沒像平時拍完重頭戲那樣,跳起來喊累、要水喝,或者跑去問導演要誇獎。
她直挺挺躺在擔架上,一動不動。
臉上全是灰土和未乾的血跡。
雙眼大睜著,直勾勾望著三號棚高高的漆黑頂棚。
眼神空得嚇人,沒有一點焦距。
連胸口起伏都弱得幾乎看不見,像隨時會斷氣。
她整個人,好像還被死死壓在鎖妖塔的廢墟下。
她還困在林月如死亡時那種冰冷絕望里,沒出來。
「夢妍?醒醒,戲拍完了!丫頭,醒醒!」老杜在旁邊急得喊,伸手輕輕晃她肩膀。
白夢妍沒有反應,像一具丟了魂的木偶。
這是典型的出不了戲。
要是長時間被這種抑鬱到極點的死亡情緒困住,演員現實里的心理很容易出大問題,甚至抑鬱。
就在老周皺眉,準備掐人中做物理刺激時。
一個人步履蹣跚地走了過來。
是張晚一。
他剛才在廢墟外跪得太久,雙腿發麻。
手指上死摳粗糙砂石崩開的傷口,被劇務草草纏了紗布,血還在往外滲。
他沒說話,推開人群,走到擔架旁蹲下。
手裡拿著一瓶劇務剛塞給他的溫礦泉水。
張晚一默默擰開瓶蓋,把水遞到白夢妍面前。
白夢妍空洞的視線慢慢移動,最後落在張晚一身上。
她看著這張沾滿泥血、神情憔悴,還帶著李逍遙痕跡的臉。
兩人隔著擔架,在剛剛經歷過「生死」的廢墟旁,深深對視了一眼。
誰都沒說話。
可就在這一眼碰上的瞬間,像有什麼東西刺破了鎖妖塔的黑。
白夢妍死寂的眼底,終於猛地閃過一絲活氣。
「嗚……」
下一秒。
白夢妍嘴唇劇烈一抖。
眼淚一下子沖開臉上髒污的血土,留下兩道清晰淚痕。
她猛地抬起雙手死死捂住臉,在擔架上蜷成一團,放聲大哭。
那哭聲里有壓了太久的委屈,有對角色命運的悲慟,也有終於活過來的鬆勁。
張晚一蹲在旁邊,眼圈也一下紅了。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白夢妍顫抖的肩膀,像在安慰她,也像在告別。
周圍工作人員看著這一幕,都默默轉過頭。
他們心裡清楚。
這是一次生死的洗禮。
那個曾經在真人秀里只會咧嘴傻笑、五官亂飛的「搞笑女」。
在剛才那塊巨石砸下的瞬間,已經被永遠埋進了廢墟。
現在躺在擔架上大哭的,是一個真正懂得成全,也懂得角色痛楚的女演員。
「啪!」
一聲清脆,甚至有些突兀的合本聲,在滿是壓抑哭聲的片場裡響起。
江尋重重合上手中的片場日誌夾。
他從導演椅上站起身。
眼底那點紅已經收得乾乾淨淨,像從沒出現過。
他又變回那個冷酷無情、高高在上的片場暴君。
「行了。眼淚擦乾。」
江尋走到擔架旁,居高臨下地看著正在哭的白夢妍,和周圍紅著眼的工作人員。
他毫不留情地打斷了這場悲情。
「鎖妖塔的戲份結束了。」
「傷感和矯情,統統給我憋著,留到殺青宴上再去發泄。」
江尋的聲音冷硬如鐵,像一陣寒風,吹散了片場裡黏膩的悲意。
「我們沒時間在這裡掉眼淚。」
他轉過頭。
目光穿過三號棚昏暗的空間,落向遠處已經搭好的另一個龐大布景。
南詔國水上大殿。
那裡是《仙劍一》所有悲劇的源頭,也是最終決戰的舞台。
江尋舉起對講機,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各部門聽令,立刻收斂情緒,全員轉場。」
「下一組。」
江尋語氣森寒,帶著壓得人抬不起頭的殺意。
「南詔國最終戰。」
「王鶴力,進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