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疤後撤半步,矛杆橫在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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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他慣常的戰鬥姿態。他向來是沖在最前面的那個人,長矛脫手之前,身體已經跟著撲上去。
但此刻,他退了。
前所未有的,他從未體驗過這樣的壓迫感。
沒有任何徵兆,三米高的岩石身軀前傾,如群山之上的巨石翻湧而下。
帶著滾滾天威,向周老疤碾來。
他沒時間細想,薩麥爾的拳頭已經到了。
灰黑色的岩石指節在周老疤的視野里急速放大,帶著碾碎一切的沉悶呼嘯。
周老疤沒有硬接,他的長矛在身側點了一下地面,整個人借力往右側斜躥出去。
但他依舊被拳風擦傷,獸皮短褂的肩部嘶啦一聲撕開一道口子。
他落地,翻滾,長矛已經舉過了頭頂,嚴肅地注視著眼前的巨石。
不愧是所謂的戰爭領主麾下,當真實力恐怖。
那又如何?
給爺死!
精鐵矛頭撕裂空氣,直取薩麥爾的左眼。
對方全身被岩石包裹,雙眼是他全身上下唯一看起來像弱點的地方。
薩麥爾甚至沒有閉眼。
作為岩石生物,他並沒有弱點。
矛尖它熔岩般的眼睛上,迅速融化,化為一蓬鐵水流下,如同銀色的眼淚。
周老疤不可思議地看向這一幕。
「你打完了?」薩麥爾的聲音依舊溫和,依舊憨厚。
「那該到我打了。」
轟。
他每走一步,地面就往下陷一截。
周老疤從地上彈起來,往後疾退。他的敏捷比對方高,拉開距離不難。
但問題是,他傷不了對方。
「天兵聽令!攔住那些小的!」他吼了一聲,又從背後抽出一柄長矛。
十名天兵應聲而動。暗青色的甲冑在荒原的暮色里泛著青銅般的光澤,長戟齊舉,迎上了那三四十隻岩石怪。
岩石怪的動作不快,但它們的防禦太硬了,天兵的長戟只能在它們身上留下一道道深淺不一的刻痕,卻始終無法擊穿那層灰黑色的岩石外殼。
一隻岩石怪揮拳砸向一名天兵,那天兵橫戟格擋,拳頭砸在戟杆上。
天兵腳下的地面瞬間龜裂,整個人矮了半截,他的雙腿陷進了土裡,膝蓋以下全部沒入地面。
他悶哼一聲,嘴角滲出血絲,但還是死死撐住了戟杆。
另外兩名天兵從側翼撲上來,長戟交錯,架住了那隻岩石怪的胳膊。戟刃卡在岩石的裂縫裡,兩個人同時發力,試圖把那條胳膊卸下來。
岩石怪發出低沉的吼聲,手臂猛地一甩,兩名天兵連人帶戟被甩飛出去,砸在十幾米外的荒原上。
周老疤沒有餘力去管他們了。
薩麥爾已經逼到了五步之內。那雙橙紅色的眼睛盯著他,像兩口即將噴發的火山口。
周老疤握著長矛,幾次想要主動出擊,又被自己攔了下來。
打不過。
他從降臨這個世界的第一天起,跟哥布林打過,跟矮人打過,跟天使打過,跟沼澤怪打過,跟半獸人打過。
但他從來沒有見過如此強大的對手。
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身後還有一百名獵手和投矛手,還有七八百個俘虜。
族長把這些人交給他,他就得把人帶回去。一個都不能少!
他沒有心情去後悔,像什麼這一切都是他害的、他不該如此魯莽之類的想法,從來都不會在他的腦海中出現。
我就應當如此狂妄,否則,豈不是辜負族長?
周老疤把長矛往地上一插,從腰間拔出那柄鐵爐親手打的精鐵短矛。
「二狗。」他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平靜。
二狗正拉弓對準一隻岩石怪,聽到這聲喊,手指頓了一下:「七叔?」
「帶你的人,帶著俘虜,走。」
這些岩石怪的敏捷是它們最大的弱點。
只要有人纏住他們,所有人都能活下去,甚至還能帶著俘虜。
二狗愣住了。他想說點什麼,但周老疤沒有給他機會。
「這是命令。」
周老疤說完這四個字,腳下猛地一蹬,整個人朝著薩麥爾撲了上去。
他沒有投矛,投矛對於這些岩石怪來說毫無意義。
他衝進了薩麥爾的懷裡,近到能看見對方眼眶裡跳動的橙紅色光芒,近到能感覺到從岩石裂縫裡滲出來的灼熱氣息。
精鐵短矛從他手裡刺出去,扎進了薩麥爾胸口的岩石縫隙。
矛尖刺進去不到兩寸,就再也進不去了。
薩麥爾低頭看著插在自己胸口的那柄短矛,又抬頭看著周老疤。那雙橙紅色的眼睛裡流露出淡淡的困惑。
就像是一個大人低頭看著一個攥著拳頭砸自己膝蓋的小孩。
「沒感覺啊。」
他淡淡開口道。
然後他抬起巨大的手掌,一手握住周老疤的腰肢。
周老疤能感覺到那隻岩石手掌正在收緊。他的肋骨在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呼吸變得困難,視野開始發黑,但他沒有掙扎。
那張帶著傷疤的臉湊近薩麥爾,露出一個被血染紅的、肆無忌憚的笑容。
「你以為你贏了?」
薩麥爾歪了歪腦袋。
「老子叫周老疤,記好這個名字。」
「下次見面——」
他的右手猛地從腰間抽出來,掌心裡攥著一顆地精炸藥。
那是從鐵血宰相的領地里順手摸來的,引信已經被他提前扯掉了一半,只剩最後一小截在嗤嗤地冒著火花。
「老子弄死你。」
引信燃盡。
轟——
火光吞沒了一切。
煙塵散去的時候,薩麥爾站在原地,毫髮無損。
他低頭看著地上的屍體,沉默了很久。
隨後令他驚訝的是,那屍體居然化作光點,向著某個地方涌去。
專長:【禁衛】
【作為禁地的守衛者,當你死後,你將會在禁地復生。】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二狗帶著俘虜撤走的方向。
那些人類已經跑出了一里多地,身影在暮色里變成了一片模糊的黑點。
「下次見面。」薩麥爾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
他轉過身,朝著荒原深處走去。三十多隻岩石怪沉默地跟上。
不會再有下次了。
……
在十幾公里之外,君臨的領地之內。
人類聯邦。
火堆旁坐著一個人。綠袍,布鞋,膝上橫著一柄磨了一半的石刀。
刀坯現在已經徹底磨好,看上去還像那麼回事。
他閉著眼睛,呼吸綿長。
篝火的光落在他臉上。丹鳳眼,臥蠶眉,面如重棗,五綹長髯垂在胸前。
他坐在那裡,像一尊經過無盡歲月沉澱的雕像般肅穆,周身的氣息沉靜得近乎於無。
風從荒原上刮過來,吹動他綠袍的下擺,吹動篝火的火苗。
直到兩個身影從夜空中落下。
一個生著四對羽翼,一個通體暗紅、頭頂犄角。
阿撒茲勒和拉斐爾站在篝火十步之外,身後跟著五十隻煉獄惡魔,五十名聖裁天使。
惡魔的皮膚是熔岩般的暗紅色,犄角彎曲,呼吸間噴出帶著硫磺味的火星。
天使的羽翼潔白如雪,聖光長矛在手中微微發亮,殺氣凜然。
阿撒茲勒掃了一眼這片領地。
歪歪斜斜的木柵欄,幾排木屋,一座石質基座的祭天台,一座青銅大鼎,一塊發著青光的石碑。
他的嘴角咧開,露出滿口鯊魚般的尖牙。
「好地方。」他的聲音帶著不加掩飾的嘲弄,「這個地方,是不是接下來就屬於我們了?」
拉斐爾沒有笑。他的目光從神州鼎移到后稷豐壤碑,又移到那座巍峨的祭天台上,最後落在篝火旁那個綠袍身影上。
那個人還在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又像是什麼都沒聽見。
「別大意,米迦列不是廢物。」
「米迦列就是個廢物。」阿撒茲勒舔了舔嘴唇,暗紅色的眼睛裡滿是嗜血的興奮。
「一個新人區的人類領主都搞不定,還把自己搭進去了。奎托斯大人派我們來,簡直是殺雞用牛刀。」
奎托斯大人既然沒有吩咐過這座領地的歸屬,那他們自然可以自己決斷。
這幾座奇觀,對於他們來說也是相當大的好處了。
他往前走了兩步,居高臨下地看著篝火旁那個綠袍身影。
「餵。」阿撒茲勒抬起一隻腳,挑釁地晃了晃,「你就是這片領地看門的?」
綠袍漢子沒有睜眼。
阿撒茲勒的眉頭皺了一下,抬腳就要踩下。
他身後的煉獄惡魔們發出低沉的咆哮,硫磺味在空氣里瀰漫開來。
「我在問你話,你聾了?」
一旁的拉斐爾察覺到不對勁,伸手想要將其攔下來:「不要大意。」
阿撒茲勒並沒有理他的意思,依舊要將這一腳踩下去,踩在對方的臉上!
就在這一剎那。
綠袍漢子抬起頭,眼皮上抬。
關公睜眼。
兩顆頭顱落下。
……
關公嘆了口氣。
那雙鳳眼重新闔上,五綹長髯被夜風吹動,又歸於沉寂。
地上是一百零二具屍體。
篝火噼啪響了幾聲,濺起幾顆火星。
關公坐在那裡,石刀橫在膝上,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如同一尊神像。
矮人礦洞,地下深處。
周老疤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又回到了這個地方。
「他娘的。」他嘟囔了一句,站起來。
這是一座石室,只是四面都是灰黑色的岩壁,沒有門,沒有窗。
只有頭頂某個看不見的縫隙里透進來一絲微弱的光。
他走到石壁前,伸手摸了摸。
紋絲不動。
他退後兩步,深吸一口氣,沉肩撞了上去。
悶響在石室里迴蕩,撞得他肩膀生疼,但石壁依舊紋絲不動。
「果然是出不去啊。」
周老疤揉著肩膀,頹然一笑。
他靠著石壁坐下來,從腰間摸出那個布包。鐵爐打的精鐵矛頭還在裡面,已經少了好幾個。
他把布包打開,將那些矛頭一個一個擺在地上,排成一排,鋥亮的矛刃在幽暗的光線里泛著冷光。
「老東西,你的手藝是真不錯。」
他自言自語,拿起一個矛頭在手裡掂了掂:「可惜啊,用的材料太差了,一下就化開了。」
他把矛頭放回去,將布包重新系好,塞回腰間。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頭頂那絲微弱的光。
復活自然是有代價的,若是沒有代價,他豈不是無敵了?
復生的代價,就是永遠留在這裡。
作為守衛,被困在這片黑暗裡,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直到某一天被另一個闖入者殺死,或者直到這片禁地徹底崩塌。
如果有人殺死了他,就可以繼承他的位置,待到對方死後,繼續回到這裡。
如此循環往復。
他不在乎。
族長會來的。
他閉上眼睛,靠在石壁上。
石壁很涼,涼意從後背滲進來,讓他想起鐵石部落礦坑裡的那些夜晚。
那時候他和鐵爐隔著十幾米,被石頭壓著,動不了,只能大眼瞪小眼。
那老東西現在不知道走到哪了。
君臨站在第二十五座領地的廢墟上,看著系統面板上的結算信息。
【恭喜您,成功摧毀「鐵脊氏族」領地!】
【對方領地類型:獸人·鐵脊氏族】
【回收基礎資源:木材×280,石材×210,生鐵錠×18,銅錠×12,糧食×350】
【獲得特殊掉落:獸人精鍛戰甲×30(精良)……】
他關掉面板,轉身看向身後。
屍橫遍野。
這座領地的獸人是也是真正的硬骨頭。
從領主到最低等的獸人戰士,沒有一個投降的,死戰到了最後一個人。
君臨看著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沉默了片刻。
「把能用的物資搬走,屍體不用埋了,留給荒原上的野獸。」
「是。」
秦岳領命而去。三米高的金色身軀在廢墟間穿行,天兵們跟在他身後,高效地搜刮著每一寸土地。
鐵山扛著肉山錘走過來,站在君臨身側。
「族長,天快亮了。」
君臨抬頭看了一眼東邊的天際。灰濛濛的雲層邊緣,已經透出一絲暗淡的白光。
他點了點頭。
「打完下一個,收兵回領地。」
他打開小地圖,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還有最後一座領地,在十里外,規模不大,應該用不了一個小時。
隊伍再次開拔的時候,君臨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又有種莫名不好的預感。
「所有人加速行軍,迅速回到領地!」
就在這時,系統才終於給予提示。
【警告,有人踏足了你的領地】
君臨眉頭一皺,不好的預感這麼快就成真了?
好在,整個新人區都是他的領地。
這說明,還有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