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澤望著她們遠去的背影,長長舒了一口氣,一直緊繃的心神徹底鬆懈,腳下不由微微一晃。
「楚澤!」柳瀟瀟眼疾手快扶住他胳膊,觸手只覺他手臂冰涼,額間虛汗未消,不由蹙眉,「心力損耗過度,調息一下就好。」
楊沖亦上前攙扶楚澤另一邊:「先尋個客棧歇下。今夜大家都累了。」
三人尋了間尚亮著燈火的客棧住下。楚澤與柳瀟瀟相對盤膝坐下,雙掌互抵,柳瀟瀟地煞勁心法緩緩運轉,運轉周天后有通過二人雙掌渡到楚澤體內,滋養著楚澤經脈。
楚澤以「天下歸藏」的法子,慢慢引導勁力在體內流轉,緩緩吐納,休養心神,還順便將柳瀟瀟傳來的「地煞勁」存了一些在體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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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現在有「因果線」相連,可隨時借力,但用「因果線」借力,力不會憑空產生,必然是由一方的內力減少,另一方才能增多,且還需耗費心神,非戰鬥到危及關頭,實是沒有通過因果線借力的必要。
而二人這樣運轉周天,體內內力隨著周天運轉而緩緩增多,卻不會有損耗。
楊沖今日也借了許多「力」出去,亦有些疲憊,在房間自行運功恢復。
窗外,鄭州城漸漸沉寂,只有打更人的梆子聲偶爾響起,悠長而安寧。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三人收拾行裝,結算房錢,牽馬走出客棧。
街道上已有早起的行人,市井氣息漸漸甦醒。昨夜那場驚心動魄的追捕與重逢,彷佛只是這座城池一個隱秘的插曲。
「接下來,繼續南下?」楊沖翻身上馬,看向楚澤。
楚澤點頭,目光投向南方天際:「江南路遠,早日抵達為好。」
柳瀟瀟輕撫馬鬃,回首望了一眼城中方向,輕聲道:「但願那些孩子從此平安長大。」
馬蹄嘚嘚,踏著青石板路,穿過逐漸熱鬧起來的街市,出了鄭州南門。
官道向前延伸,兩旁田野初顯綠意。清風拂面,帶來泥土與青草的氣息,彷佛將昨夜的緊張與疲憊都吹散了些許。
三人並轡而行,速度漸快。
鄭州城的驚心動魄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漣漪散去,前路依舊是奔赴江南的迢迢官道。
然而,越往東南,天空便愈發陰沉。
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水汽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壓抑。
官道上,拖家帶口、神色倉惶的百姓明顯多了起來,他們推著吱呀作響的獨輪車,挑著單薄的行李,扶老攜幼,沉默地向南跋涉。
泥濘的道路被無數雙腳踩得稀爛,車轍印里積著渾濁的泥水。偶爾有孩童的啼哭響起,也很快被大人疲憊的呵斥和沉重的喘息淹沒。
「不太對勁。」楊沖勒了勒韁繩,讓馬匹放慢速度,皺眉看著路邊一個倚著樹幹喘息的老者,「老丈,前面發生何事了?怎地這麼多鄉親南下?」
老者抬起渾濁的眼睛,滿是悲苦:「幾位小哥是打北邊來的吧?唉……黃河……黃河在徐州北邊……決了口子啦!天殺的洪水……淹了不知道多少州縣……房子、莊稼……全沒了……能逃出來的,都往徐州城裡涌……可城裡……唉……」他重重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再也說不下去,只是望著前方徐州城的方向,眼神空洞。
「黃河決口?!」柳瀟瀟心頭一緊。
楚澤臉色凝重,心中添一層沉甸甸的憂慮:「快走,進城看看!」
三人打馬加速,越靠近徐州城,景象越是觸目驚心。
原本應是沃野千里的平原,如今化作一片浩瀚的澤國。
渾濁的黃水無邊無際,淹沒了農田、村莊,只留下幾株頑強的大樹樹冠和殘破的屋頂露出水面,如同絕望的孤島。
水面上漂浮著各種雜物:斷裂的房梁、破碎的門板、淹死的牲畜……空氣中瀰漫著淤泥的腥氣和一種若有若無的、令人心悸的腐敗氣息。
官道在距離徐州城數里外便已被洪水吞沒,幸而朝廷臨時搶修了一條通往城門的、由沙袋和碎石堆砌的狹窄堤壩。
堤壩兩側便是翻滾的黃湯,濁浪拍打著堤基,激起渾濁的泡沫。堤壩上擠滿了逃難的人群,扶老攜幼,緩慢地向那座矗立在汪洋之中的孤城——徐州移動。哭喊聲、哀嘆聲、催促聲混雜著水聲,匯成一片悲愴的洪流。
三人下馬,隨著人流艱難前行。高大的徐州城牆出現在眼前,往日堅固的壁壘,此刻城牆上清晰可見高達丈余的深褐色水痕,無聲訴說著洪峰曾達到的恐怖高度。城門處更是混亂不堪,守城兵卒緊張地維持著秩序,嚴格盤查著每一個試圖湧入的人,唯恐流民中混入趁亂打劫的匪徒,也擔心城內早已不堪重負。
好不容易擠進城門,一股更加濃重的絕望氣息撲面而來。寬闊的街道不見了往日的車水馬龍,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席地而坐或蜷縮在角落的災民。
他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眼神麻木或充滿驚惶。
老人倚著冰冷的牆壁,孩子餓得直哭,婦女徒勞地試圖安撫。
整個城中彷佛一個巨大的難民營,空氣中充斥著汗味、泥土味、以及食物匱乏帶來的隱隱絕望。
這些人一簇一簇的擁在一起,其中有一簇雖然同樣狼狽,但眉宇間依稀帶著幾分桀驁與風霜之色的漢子,三五成群地縮在街角。
他們身上的粗布短打雖已破爛,但楚澤總是覺得這些人有些熟悉,卻又想不起來!
「是楚澤兄弟!」那簇人中有人朝楚澤這邊看過來,待看清來人,卻低呼一聲,聲音裡帶著震驚和痛楚。
楚澤快步走到剛才出聲的那個漢子跟前,仔細辨認後,遲疑問道:「這位大哥,可是……從孟州來?」
孟州城,是楚澤三人心中的痛。
應該說是經歷過那場起義的所有人的痛。
那漢子見楚澤還記得他們,眼神猛地亮起,帶著難以置信的激動:「楚......楚澤兄弟!還有楊沖兄弟!柳姑娘!」他掙扎著想站起來,卻因虛弱而踉蹌了一下。
「是我!」楚澤連忙扶住他,「你們……怎麼到了這裡?龍情雲他……」
漢子聲音嘶啞乾澀,充滿了悲涼,「那天晚上,你們幾位英雄牽制住了龍情雲片刻,又為我們打開了城門,讓我們得以趁亂殺出了城……可龍情雲恨毒了我們,派騎兵一路追殺……兄弟們死的死,散的散……我們這一小股,一路往北,本想乾脆逃到關外,卻正撞上黃河決口……洪水滔天,前無去路,後有追兵……只能跟著災民潮,被水逼著退到了徐州……」
他環顧四周擠擠挨挨、面有菜色的同伴,苦澀地笑了笑:「進了城,才知道這裡也不好過。洪水衝垮了糧道,城裡的米價一天一個樣,比金子還貴!我們這些外鄉人,身無長物,又帶著傷……只能……只能在這裡等死了。」
聽到此處,楊沖忍不住問道:「難道朝廷沒有派人來賑災?」楊沖看著一個瘦骨嶙峋的孩子舔著空碗,聲音壓抑著怒火。
柳瀟瀟搖搖頭,指向遠處城牆下新貼的告示,上面米價數字觸目驚心:「糧道斷絕,奸商囤積,運進來的那點糧食,杯水車薪,價格更是飛上了天。官府自顧不暇,哪有餘力管其它?」
那漢子嘆了口氣說道:「唉,此刻城中糧價大漲,盯著賑災糧的人也不少。里一層、外一層,不知道盤剝了多少遍,能真正分到災民手中的賑災糧,並無多少,還不如指望城中那些心地善良的大戶開私倉施粥來得實在。」
楚澤又問道:「可是我看眾弟兄,多是有一技之長的,或是獵戶出生,或是冶鐵好手,抑或是善於耕種,不至於活不下去,怎地混得如此悲涼?」
那漢子接著說道,聲音裡帶著更深的苦澀:「本事?在這水淹的鬼地方,打獵的尋不著山,冶鐵的生不起爐,會種地的腳下連一寸干土都沒有!如今滿城只搶一樣東西——糧!除雜清淤,修房補屋的活計,早被本地人占光了。我們這些外鄉來的,無根無萍,誰肯分一口飯食給我們?便是有一身的力氣和手藝,也無處使喚,只能……只能幹看著,等死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