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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老驢卸磨

2026-05-28 08:38:33 作者: 稼穡山河
  李化龍聽罷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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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此人竟能如此厲害?!」

  顧養謙點頭道:

  「此人確是個將才,但是......還請于田(李華龍的字)謹慎!不要與他人提起!

  就朝堂這個情況,若是貿然推舉,只怕......只怕是不能保全!

  我也只是多給予些便利,讓其整兵待戰,只是與你說了,不到萬不得已不要調動他!還是讓他繼續監視女真為妙!

  先磨鍊他一番,待時機到了,自有伯樂推舉!

  對了!還有一人可用,原巡撫郝傑手下的經歷,現在是兵部主事晏珩。

  此人機敏負責,按規矩辦事,但又不死板,心中倒是有條底線!

  他做官不圖財,卻是可用之人!你可以適當提拔,可也要注意黨政的事!」

  李化龍聽罷抱拳道:

  「此言,愚謹記在心!多謝督撫大人指點!」

  就在二人商定如何休養生息、整軍平虜之時,新任總兵尤繼先可就沒那麼上心了!

  尤繼先帶著他的五百家丁,自三月里便從榆林衛啟程,一路走走停停,直到四月末才磨蹭到了遼東赴任。

  他不過上任半月,便弄清了遼東這個大爛攤子,他本來在西北待得好好的,如今被調入此地,那簡直是從天堂掉到了地獄一般!

  此後,他便開始天天摸魚,只是打發時間也不管事。

  顧養謙見新任總兵沒什麼動作,又送來帖子,只說自己與新任巡撫李化龍聯名設宴,請尤總兵過府,共商遼東防務諸事。

  尤繼先看完信直接扔在一旁,只說自己今日身體不適,過幾天再去赴宴。

  第二日,他直接稱自己練兵時不慎墜馬,摔壞了身子不能繼續任職,請辭去遼東總兵之職!此大任還請讓別人來鎮守穩當。

  顧養謙氣得直咬牙,誰不知道他這是裝病!他將辭呈拍在案上,只覺胸中鬱結難平!

  可這又有什麼辦法呢?他長嘆一聲,提筆擬寫奏疏,只懇請准予尤繼先回籍養傷,再速派新任遼東總兵赴任!


  這奏疏是四月底發出的,顧養謙還存著一線希望,盼著朝廷能儘快決斷,可這國本之爭鬧得厲害,文官們都急於黨爭站隊,完全不理會遼東的事。

  這一轉眼都六月了,朝廷還是一點批示都不給,顧養謙實在是沒轍了!

  此時,由於遼東長時間無人監管,範文寀行事非常便捷,他先是找到私煤頭目交易,在之後便是籌劃組建商隊,不到兩個月他已經招募了三百餘人,其中有逃難軍戶、破產商戶,還拉上私煤頭目一起合夥經營。

  會安堡內也是一片生機勃勃,首次開墾出的土地雖然不肥沃,但總是給了這些流民希望,只要混過這個冬天,明年再梳幾遍地,這收成怎麼說也能混個溫飽!

  堡內匠戶經過王二招納也已經有了百餘戶,用來做煙囪的陶盆已經生產了大半,今年冬天之前做出來一定是不成問題,趙匣倒是讓人開始按照實驗的法子嘗試燒制陶器,主要就是改變黏土的配比和火候溫度,看看能不能燒制出細膩些的陶器。

  就在趙匣這邊一切都欣欣向榮之時,朝廷那邊又出了岔子,這次的題目是該不該招撫倭寇。

  沈惟敬去日本那邊胡亂談判的事還沒有暴露,明朝使臣以為是豐臣秀吉私自增加了條件,便只能說回朝才能決定,其實豐臣秀吉那邊還是鬆了口,不再要求朝鮮的土地,但是這封貢貿易是必須爭取的目標!

  明朝的條件只有冊封國王,豐臣秀吉要求必須封貢貿易,大明朝的文臣卻激憤異常!你三島倭奴算個什麼東西!也配與我天朝封貢?!

  朝內分成了封貢派和不封貢派,二者又開始借題發揮,什麼祖宗舊法不可變之類的爭論又開始了!

  顧養謙上書希望朝鮮趕緊結束與倭寇的對峙,將軍費省下來恢復遼東才是正途,這下可是壞了,他立即被政敵攻訐,而此時的顧養謙已經心力交瘁了。

  他看著日益貧苦的遼東百姓,還有猖獗的東虜,急得發慌,這遼東總兵之位空懸,抗倭之事遲遲不能結束,遼東衰落,遼民日漸逃離,這可怎麼能行?!

  奏疏石沉大海,遼東一日爛過一日。顧養謙只覺得心頭那根弦終於到了極限。

  他開始整宿整宿睡不著,只是瞪著帳頂,眼前明明滅滅,張嘴呆滯。

  飯菜再好也是枉然,他只覺如同嚼蠟,勉強咽下便覺堵得慌,還經常噁心地吐出來。

  人眼見著瘦得脫了形,原本那股精神氣,也像被抽乾了似的!

  現在他處理公文時目光渙散,盯著一個字看了半晌也不識其意;與人說話,前言不搭後語,反應也慢了半拍。

  他的髮妻苦勸他出門散心,他也知道自己得了神智方面的病,想要自救。

  這日午後,他終於打起精神,帶了一個老僕,出城散心去了。

  六月的陽光刺得人眼睛發酸,田地荒蕪,道路龜裂,偶爾見到的行人也都低著頭,像在逃離什麼。

  二人不知不覺走到一處農田前,一陣帶著燥熱和塵土味的風吹過,讓顧養謙的心情變得好了些。

  正當他駐足時,隱約送來孩童嬉鬧的歌謠聲,調子簡單,反覆吟唱道:

  「磨兒圓,磨兒轉,

  磨碎五穀香又甜。

  香給誰?甜給誰?

  拉磨的驢兒不知累。

  東家催,西家喚,

  圍著磨盤直打轉!

  轉到老,轉到瞎,

  不知誰人記得它?」

  顧養謙呆愣在當場!

  他嘴裡也跟著重複道:

  「東家催,西家喚,圍著磨盤直打轉!轉到老,轉到瞎,不知誰人記得它?.......不知誰人記得他!」

  「呵呵……哈哈……哈哈哈!」

  顧養謙先是低笑,繼而聲音越來越大,變成了近乎癲狂的慘笑,笑得渾身發抖,笑得眼淚都迸了出來!

  老僕嚇得面無人色,連聲呼喚:

  「老爺!!!老爺!您怎麼了?!!」

  顧養謙對老僕的呼喚充耳不聞,他仰頭望著遼遠的天空,淚水橫流!

  笑聲變成了嗚咽,最終化為一聲長嘆:

  「人有生老病死,王朝興衰亦是定數!

  此乃天道循環,非人力可挽!非人力可挽啊!」

  他像是瞬間被抽空了所有執念,眼神從痛苦混亂變得空洞平靜,只是喃喃道:

  「興亡自有定數!

  這天下,說到底是朱家的天下!

  大明朝,是好是歹,是興是亡,與我這草芥有何干係!?」

  他不再看那荒蕪的田,只是轉身踉蹌著往回走,腳步竟有了一絲奇異的輕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頓悟了!

  回到督師衙門後,他的笑容又回來了!

  他只是回到書房,平靜地研墨、鋪紙、提筆。

  他筆下再無半分猶豫,只有決絕與漠然!

  辭呈寫罷!什麼皇帝、什麼建州,什麼豐臣秀吉?

  自己再不管了!此後自願歸隱鄉間,遊山玩水,再不理朝中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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