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血字
陳文昊在台上講了一個多小時。
按他以往的習慣,這個時間不算長,他雖已年近六旬,但講台是他的戰場,一站上去,整個人就會像被注入無窮力量,講兩個小時都不帶喘的,那些數據、
那些案例、那些調動情緒的金句,信手拈來,從無失手。
但今天不一樣。
這兩天他受到的心理打擊實在太重了,尤其是開講前那一下,當著上百號客戶的面,半跪在台上,眼鏡都掉了,那畫面像一根刺,扎在他腦子裡,怎麼也拔不出來。
開場時的狀態就不對,後面更是一瀉千里。
他講到一半,卡殼了。
明明是自己寫了無數遍的稿子,明明是自己講了無數遍的內容,但那一瞬間,腦子裡一片空白,他站在那裡,握著話筒,張著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台下有人開始交頭接耳。
他強迫自己繼續往下講,但效果很差,那些原本能調動情緒的臨場發揮,說出來乾巴巴的,像在念課文,他看見台下有人低頭看手機,有人開始打哈欠,還有幾個人站起來,悄悄往後門走去。
最終,他只是草草結束了宣講。
「感謝各位的聆聽。」
他說著,聲音裡帶著自己都能聽出來的疲憊:「接下來是抽獎環節,祝大家好運。」
台下響起一陣稀稀拉拉的掌聲。
他放下話筒,轉身走下台。
後台的臨時休息區,只有幾把椅子和一張小桌,陳文昊一屁股坐下來,整個人像被抽乾了力氣,靠在椅背上。
他摘下眼鏡,用力揉著眉心。
那個畫面還在腦子裡轉。
那幾個帶血的身影,站在會場最後方,一動不動,他們身上的血跡,那些暗紅色的血,像從衣服里滲出來一樣,那些模糊的面孔,那些————
他很確定那不是幻覺,他看得真真切切,清清楚楚。
可為什麼?為什麼轉眼就不見了?為什麼???
「陳老師。」
一個聲音把他從沉思中拉回來。
他睜開眼,看見一個年輕銷售站在面前,手裡端著一杯水,臉上帶著小心翼翼的表情。
「陳老師,您還好吧?」銷售把水遞過來:「喝點水。」
陳文昊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溫的,不燙也不涼,恰到好處,這讓他呼吸稍微平靜了一些,他放下杯子,沉默了幾秒,忽然開口:「你剛剛有沒有看到,人群最後方,有幾個人身上有血?」
銷售愣了一下:「啊?什麼血?」
陳文昊盯著他:「我問你有沒有看到。」
銷售的臉上滿是茫然:「沒有啊————什麼血?陳老師,您在說什麼?」
陳文昊深吸一口氣,聲音沉了下來:「你去找酒店的人,調監控。」
銷售張了張嘴,臉上的表情變得更為難了:「啊?調監控?陳老師,這不好弄吧?」
「有什麼不好弄的?」陳文昊的聲音大了起來:「去找他們!」
銷售往後縮了縮,但還是硬著頭皮解釋:「陳老師,我們又沒丟東西,又沒出什麼事,酒店怎麼可能讓我們看監控?這肯定————」
砰!
陳文昊一掌拍在桌子上,水杯被震得跳起來,灑了一桌。
「讓你去你就去!」
他這一聲,幾乎是吼出來的。
銷售嚇得整個人往後一縮,臉都白了。
就在這時,一個笑呵呵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老陳,發這麼大脾氣幹什麼?」
銷售一回頭,看見沈關山正站在不遠處,雙手插在褲兜里,臉上掛著和藹的笑容,他連忙點頭:「沈、沈總————」
沈關山擺擺手:「去吧,去忙你的。」
銷售如蒙大赦,一溜煙跑了。
陳文昊看著沈關山,嘆了口氣,靠在椅背上。
沈關山在他旁邊坐下,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變成了一種關切的表情。
「你剛剛到底怎麼了?」他問。
陳文昊搖搖頭,聲音疲憊:「也許是我太累了。」
沈關山盯著他看了幾秒。
那目光很平靜,但平靜下面,有什麼東西在緩緩流動。
他終於開口:「你應該知道,這次宣講會對我們來說意味著什麼。但是,你搞砸了。」
陳文昊沒有說話。
沈關山眯起眼:「你聽聽外邊的動靜,現在是抽獎環節,但是你聽,客戶們的反應怎麼樣?」
陳文昊側耳聽了聽。
外邊的聲音透過薄薄的隔斷牆傳進來,主持人的聲音很激昂,在說什麼「—
等獎」「二等獎」「恭喜這位幸運的客戶」,但那聲音之後,是動靜很小,歡呼聲只有一些,沒有尖叫,甚至連掌聲都稀稀拉拉。
他想起以前,每次宣講會之後的抽獎環節,客戶們有多興奮,那時候整個會場都是笑聲和歡呼聲,有人中獎了會尖叫,沒中獎的也會起鬨,那種氣氛,那種熱度————
現在什麼都沒有。
陳文昊沒有說話,只是又嘆了口氣。
沈關山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拍,那手很重,拍得他肩膀微微一沉。
「你好好想想吧。」沈關山說:「這次————」
話沒說完,他的手機響了。
「沈總!沈總!」
電話那頭傳來行政小張的聲音,非常慌張、非常害怕,連坐在旁邊的陳文昊都聽見了。
「公司!公司又鬧鬼了!」
沈關山的表情凝固了一秒。
「你說什麼?」
「公司!咱們公司!」
那個叫張敏的行政主管聲音越來越抖:「您快回來看看吧!我、我一個人在這兒,我不知道怎麼辦————」
此時的鼎盛宏圖,一片死寂。
幾乎所有人都去了宣講會,整個辦公區空空蕩蕩,只有幾十台電腦的電源燈在黑暗中一閃一閃,像無數隻眨動的眼睛。
——
電動窗簾不知道什麼時候全部降了下來。
所有的窗簾。
原本應該透進來滿室的陽光,此刻卻被深色的遮光布遮得嚴嚴實實,一絲光都透不進來,整個辦公區昏暗得像傍晚,像黃昏,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只有一間辦公室亮著燈。
曾經那位一組主管劉磊的辦公室。
那扇門開著,裡面的燈光透出來,卻不是穩定地亮著,而是一閃一閃地,明明滅滅,像電壓不穩,像有什麼東西在控制著它。
張敏站在那裡,看著那間辦公室,看著那扇開的門,看著門裡一閃一閃的燈光。
她的手裡還握著手機,剛剛掛斷電話,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把那層驚恐照得分外清晰。
她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那間辦公室里,劉磊曾經跪著死去的地方,此刻擺著一個香爐,香爐里插著四根香,青煙裊裊,筆直地上升,在忽明忽暗的燈光里扭曲成詭異的形狀。
而香爐正對著的那面白牆上,幾個鮮紅的大字,觸目驚心!
【你們都有罪!】
【都來陪我!!!】
那字很大,大到從十幾米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那紅色很艷,艷得刺眼,在忽明忽暗的燈光里,像是活的,像是在呼吸,像是在牆上蠕動。
燈光還在閃。
一下,兩下,三下。
每一次亮起,那幾個字就像要從牆上跳出來一樣,每一次暗下,那幾個字又像是沉入了黑暗深處,等著下一次亮起時再撲出來。
張敏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她只知道自己的腿已經軟了,軟得幾乎站不住,但她不敢動,不敢轉身,甚至不敢眨眼,她就那麼直直地盯著那間辦公室,盯著那些字,盯著那四根裊裊上升的青煙。
整個辦公區安靜得像一座墳墓,只有那間辦公室的燈光,一閃一閃,只有那四根香的青煙,裊裊上升。
只有牆上那幾個字,靜靜地盯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