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氣堂。
岳不群坐在那把紫檀木椅上。
陽光從窗欞間斜斜灑入。
照著他霜白的鬢髮。
趙長空跪在他面前。
岳不群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他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
不是紫霞神功。
是一柄劍。
劍鞘斑駁。
漆皮剝落大半。
劍柄纏著的麻繩已磨得發白。
松紋古劍。
華山派開山祖師郝大通傳下的掌門信物。
岳不群把劍擱在趙長空膝邊。
「華山派下一任掌門,」他說,「為師屬意你。」
趙長空沒有抬頭。
「弟子明白。」
他頓了頓。
「但弟子的路,不在華山。」
岳不群看著他。
目光很深。
岳不群沉默。
「是誰?」
趙長空抬起頭。
「林平之。」
岳不群眉頭微動。
「他?」
趙長空點頭。
「弟子已傳他羅摩心法和覆雨劍法。」
岳不群沉默。
很久。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
在嘴角一閃就沒了。
「你倒會替為師省心。」
他頓了頓。
「那你的路,在何處?」
趙長空沒有答。
岳不群也沒有追問。
他只是把那柄松紋古劍輕輕擱在趙長空膝邊。
「在他繼任之前,」他說,「替為師守著。」
趙長空叩首。
「弟子遵命。」
此後數月,趙長空留在華山。
他依然每日早起。
教授弟子。
壯大華山。
新入門的弟子越來越多。
正氣堂前,練劍的隊列從十人變成三十人。
同門經過他身側。
仍喚「六師兄」。
他應聲。
岳靈珊練劍,他陪拆招。
林平之問惑,他一一作答。
他像一塊磐石。
沉在華山派日復一日的尋常里。
沒有人知道他還會走。
連他自己。
也不知道歸期。
這一日,岳不群又將他喚入靜室。
案上擱著一卷帛書。
是紫霞神功。
但不是從前那捲。
是新抄的。
硃筆小字密密麻麻。
是岳不群二十年修習的心得。
岳不群把帛書推到他面前。
「為師此生,」他說,「於武學一道,只悟出八個字。」
趙長空跪聽。
岳不群頓了頓。
「紫霞東來,心存一念。」
他看著趙長空。
「你比為師更懂這八個字。」
趙長空雙手接過。
他沒有說「弟子愧不敢當」。
他也沒有說「弟子銘記於心」。
他只是將帛書貼身收好。
像收下一份沉甸甸的託付。
寧中則又縫了一件新袍。
這一回不是舊袍翻新。
是嶄新的青布長衫。
趙長空接過。
「師娘怎知弟子要出門?」
寧中則抬眼看他。
「你眼裡有遠路。」她說。
她頓了頓。
「和沖兒要走那日,一模一樣。」
趙長空沉默。
寧中則沒有問他要去哪裡。
她只是把衣領上的線頭輕輕咬斷。
撫平。
「去吧。」她說。
岳靈珊來向他辭行。
不是遠行。
是出嫁。
她與林平之的婚期定在下月初八。
就在華山正院辦。
不驚動江湖。
「六師兄,」她站在他面前,低著頭,「你會來吃酒嗎?」
趙長空點頭。
岳靈珊抬起頭。
笑了笑。
眼眶卻紅了。
「小時候,」她說,「我總纏著大師兄試劍,嫌你悶,不帶你玩。」
她低下頭。
「後來才知道,你從來不怪我。」
趙長空看著她。
這個從小看著長大的小師妹。
如今也要嫁人了。
「師妹長大了。」他說。
岳靈珊眼淚滾落。
卻笑著點頭。
「嗯,長大了。」
她轉身跑了。
趙長空站在原地。
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
林平之獨自來尋他。
這個從前錦衣玉食的少鏢頭。
如今已磨去所有稜角。
他站在趙長空面前。
抱拳。
深深一揖。
「六師兄。」
「嗯。」
「我會待小師姐好的。」
趙長空看著他。
林平之的目光沒有躲閃。
「我知道。」
林平之怔了怔。
「你信我?」
趙長空點頭。
林平之低下頭。
很久沒有說話。
然後他直起身。
又抱了抱拳。
轉身離去。
走出三步。
他停下。
沒回頭。
「六師兄。」
「嗯。」
「那兩本冊子,」他說,「我每日都在練。」
他頓了頓。
「三年後,我必手刃余滄海。」
他邁步。
走了。
趙長空看著他的背影。
那個倔強的、瘦削的背影。
他想。
三年後,他會做到的。
令狐沖從恆山寄來家書。
信很短。
只有幾行字。
「六猴兒,恆山的雲海比華山低些,酒卻烈得多。」
「定逸師太的素齋做得不好,我瘦了五斤。」
「小師妹的喜酒我喝不上了,你替我多飲三杯。」
「勿念。」
趙長空把信紙疊好。
收入懷中。
貼著心口。
喝過小師妹的喜酒後,日子過得很快,啟程前夜。
趙長空獨坐松林。
風過松針。
如劍鳴。
他在這裡聽過風清揚的劍。
練過自己的掌。
送過令狐沖的酒。
四時更迭。
松還是那棵松。
他已經不是來時的陸大有。
他伸出手。
以掌緣緩緩划過空氣。
三尺外的松枝無聲折斷。
斷口平滑如鏡。
他收掌。
月色如霜。
次日清晨。
正氣堂。
岳不群正在擦拭那柄松紋古劍。
他沒有抬頭。
「要走了?」
「是。」
岳不群將劍收入鞘中。
「為師不問你去何處。」
他頓了頓。
「只問你一句。」
趙長空垂首恭聽。
岳不群看著他。
「你還回來嗎?」
趙長空沉默。
良久。
「弟子不知道。」
岳不群點了點頭。
「那便不必強求。」
他將松紋古劍輕輕擱在案上。
「這把劍,」他說,「其實我最中意你。」
他頓了頓。
「在我心中,你永遠是這把劍的下一任繼承人。」
趙長空叩首。
「弟子慚愧。」
寧中則在檐下曬書。
陽光落在她鬢邊。
那幾根白髮又多了。
趙長空跪在她面前。
「師娘,弟子辭行。」
寧中則沒有低頭看他。
她仍整理著那些泛黃的書卷。
「路上仔細些。」她說。
「天冷了,記得添衣。」
「是。」
「不要總吃冷飯。」
「是。」
「辦完事,早些回來。」
趙長空沒有答。
寧中則終於低下頭。
她看著跪在階前的少年。
不。
不是少年了。
他眉宇間的青澀,不知何時已散盡。
她輕輕嘆息。
「去吧。」
趙長空叩首。
起身。
退出月洞門。
他沒有回頭。
寧中則仍立在檐下。
陽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華山山門。
守門的弟子正在打盹。
被腳步聲驚醒。
「六師……六師兄?」
他揉了揉眼睛。
「這是要下山?」
趙長空頷首。
弟子怔了怔。
訥訥道:「幾時回來?」
趙長空望著山門外茫茫雲海。
他沒有回答。
只是將青布傘撐開。
走入晨霧。
他沒有立即返回主世界。
他去了洛陽。
金刀府門庭依舊。
賓客往來如織。
王元霸六十壽宴時掛的紅綢已摘下。
換了新的春聯。
他在府外站了很久。
沒有進去。
他去了那夜泊船的渡口。
黃河水渾黃依舊。
蘆葦又高了三寸。
他獨自坐了一夜。
沒有等任何人。
他去了恆山。
沒有驚動定逸師太。
也沒有去見令狐沖。
他在山門外遙望。
翠屏峰頂。
一道落拓的身影正在崖邊練劍。
劍光如雪。
破雲而出。
他沒有上前。
只是遠遠看著。
看了很久。
然後轉身。
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