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宮。
章台宮。
嬴政站在大殿正中,一動不動。
他已經這樣站了半個時辰。
周圍的內侍們噤若寒蟬,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
沒有人敢上前問一句「陛下要不要坐下」。
因為此刻的大王,周身的氣勢太駭人了。
他就那麼站在那裡,抬著頭,看著天空中那塊巨大的金色光幕。
光幕上的畫面還在繼續。
一個小小的身影,坐在一把小椅子上,低著頭,專注地看著什麼。
那是扶蘇。
是他的長子。
嬴政的目光,死死盯著那個畫面。
他看見扶蘇坐在那裡,面前放著一本奇怪的東西。
那不是竹簡。
不是木牘。
不是任何他見過的「書」。
那是一疊薄薄的、雪白的東西,整整齊齊地訂在一起,邊緣鋒利得像刀裁的。
每一頁都薄如蟬翼,卻堅韌得似乎不會輕易撕裂。
那個年輕人,那個自稱「老師」的人,正蹲在扶蘇身邊,指著那本書,一個字一個字地教他。
然後,那個人又拿出一本更厚的書。
那本書厚得驚人,幾乎有扶蘇小臂那麼長。
他翻開那本書,指著上面的字,跟扶蘇說著什麼。
扶蘇聽得很認真。
嬴政從來沒有見過扶蘇眼睛裡有過那樣的光。
在宮裡,扶蘇看他的時候,眼睛裡是敬畏,是小心翼翼,是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忐忑。
可是此刻,扶蘇看那本書的時候,眼睛裡是……
嬴政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種光。
像是餓了很久的人,突然看見了食物。
嬴政的眉頭微微皺起。
那本書,到底是什麼?
能讓扶蘇露出那樣的眼神?
光幕上,那個年輕人合上書,站了起來。
扶蘇接過那本厚書,低下頭,開始自己看。
他就那麼一頁一頁地翻著,看得很慢,很認真。
有時他會停下來,盯著某一頁看了很久,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默念什麼。
有時他會往前翻幾頁,又往後翻幾頁,像是在對照什麼。
他就那樣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那個小丫頭,一個穿著鵝黃裙子的小女孩都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扶蘇還在看。
嬴政的目光,從扶蘇的臉上,移到那本書上。
如果大秦的文書,也能做成那樣……
如果大秦的律法,也能印在那樣的紙上……
如果大秦的每一個郡縣,都能有這樣方便的書……
嬴政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
他是個有野心的人。
他的野心,不只是滅掉六國,不只是讓天下歸一。
他還想統一文字。
六國的文字,寫法不同,用法不同,讀法也不同。
同一個字,齊國這樣寫,楚國那樣寫,燕國又是另一個樣子。
這些年來,他讓人整理各國的文字,想定出一個統一的寫法。
可是太難了。
光是收集那些不同的寫法,就已經讓人頭疼。
更別說讓天下人都學會新的寫法。
可如果……
如果有一種辦法,能把所有的字都收集在一起,按照一定的順序排列,讓人可以隨時查找……
如果有一種辦法,能讓所有的人,只要學會這種辦法,就能認識所有的字……
嬴政的目光,再次落在陳牧身上。
這個年輕人,到底是什麼人?
他為什麼能把扶蘇帶去那個地方?
那個地方,是仙境嗎?
嬴政想起剛才光幕上出現的那些東西。
那個紅色的、像梯子一樣的東西。
那個掛著鏈子的座位。
那個會發光的牆。
那些會動、會說話、會唱歌的畫。
還有那個小丫頭手裡拿著的、五顏六色的、吃的東西。
這些東西,他從未見過,也從未聽說過。
哪怕是宮裡最見多識廣的老內侍,也說不出一二。
只有一個解釋。
那個地方,不是人間。
那個年輕人,不是凡人。
他是仙人。
那個「天幕幼兒園」,是仙家洞府。
嬴政的手,緩緩握緊。
如果那是仙境……
如果那真的是仙境……
那扶蘇,是被仙人接走了?
是他的長子,被仙人看中了,帶去了仙境?
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突然湧上心頭。
嬴政沒有再往下想。
他的喉結微微動了一下。
然後他抬起頭,繼續看著光幕。
光幕上,扶蘇還在看書。
那個小丫頭醒了,揉著眼睛坐起來,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後看見扶蘇,蹬蹬蹬跑過去。
「扶蘇鍋鍋,你在看什麼鴨?」她問,小奶音軟軟糯糯的。
扶蘇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看書。」他說。
「書?」小丫頭湊過去,盯著那本書看了看,然後皺起小眉頭,「好多字鴨……兕子都看不懂……」
扶蘇沉默了一下,然後開口。
「我教你。」
小丫頭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嗎?」
扶蘇點點頭。
小丫頭高興得不行,搬著自己的小椅子,緊緊挨著扶蘇坐下,仰著小臉,滿臉期待。
扶蘇指著書上的字,一個一個地教她。
小丫頭學得很認真,每念一個字,都要用力點頭,兩個小丫髻跟著晃啊晃。
扶蘇的嘴角,微微翹起一點點。
很小的一點。
不仔細看都看不出來。
但嬴政看到了。
他盯著光幕上兒子那個極淡極淡的笑容,愣住了。
扶蘇……會笑?
他從來沒見扶蘇笑過。
從這孩子會走路會說話起,他就沒見過他笑。
他一直以為,這孩子天生就不愛笑,天生就沉默寡言,天生就像個小大人。
可此刻,他看見扶蘇笑了。
雖然只是嘴角微微翹起一點點,雖然只是一瞬間。
但那確實是笑。
嬴政看著看著,嘴角竟也不自覺地微微翹起。
他自己都沒發現。
這個小小的動作,被旁邊的內侍看見了。
那內侍瞪大了眼睛,然後又趕緊低下頭,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大王笑了?
大王居然笑了?
他伺候大王這麼多年,從來沒見過大王笑。
哪怕是打了勝仗,哪怕是滅了哪個國家,大王也只是點點頭,說一句「知道了」,臉上從來沒有表情。
可是此刻,大王居然看著光幕笑了?
內侍偷偷抬頭,又看了一眼光幕。
光幕上,那個小小的男孩,正低著頭,認真地教那個小小的女孩認字。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們身上,暖暖的。
內侍突然有點明白了。
大王看的不是仙境。
大王看的是…兒子。
.......
光幕上,那個年輕人端著一個盤子走了過來。
「來,吃點東西再看。」
他把盤子放在小桌子上。
小丫頭立刻湊過去,盯著碗裡。
「哇——」她發出一聲驚嘆,「好香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