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白師爺的這番話。
馬寧烈因為劇毒而潰爛的臉上,再度扯出一抹譏諷的笑。
不過他已經沒有力氣,也沒有機會再說話了。
只能在最後時刻,用那雙發紅的眼睛死死盯著洛林。
如果之前那晚沒有那個叫霍爾姆的偵探攪局,今天沒有這個少年搗亂。
或許他的計劃早就成功,目的早就達成了。
但偏偏這些意外出現了。
所以在他生命中的這最後一剎那。
一直不相信虛無縹緲的命運,一直對身為星官的白庭老傢伙所說的天命有定端嗤之以鼻的他。
真的有些相信,或許冥冥之中,確實有一隻看不見的無形之手,在撥弄他的命運。
可為什麼。
為什麼不能讓他成為最後的勝利者?
直到最後,他也沒有得到那個或許正在極遠處俯瞰他的存在的回答。
洛林站在角落裡,默默看著馬寧烈不甘的咽下最後一口氣。
一個氣血強盛的武道途徑序列七超凡者,就這麼輕易死在這間地下室里。
這讓少年對於序列間的差距,以及超凡領域對於低階超凡者的壓制力有了更清晰的認知。
或許擁有領域的超凡者,才算是真正的超凡者。
就在他感嘆間。
穿著一身白綢廣袖道袍、模樣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白師爺沖他拱手深深行了一禮,
「老夫白庭,多謝閣下相助。
若無閣下,在下必定晉升無望,元氣大傷,此地白蓮會分舵也必將覆滅於叛徒之手。」
這話說的怎麼文縐縐的?是看自己黑髮黑瞳,以為自己也是夏國人?
洛林在心中腹誹,面上不動聲色的擺擺手,
「不必客氣,你叫我洛林就好。
我來這原本也是希望你們能幫我做件事。馬寧烈這種貨色,一看就不是能當合作夥伴的人選。」
白師爺聞言一愣,然後當即扶了扶頭頂的白蓮道冠,正色道,
「洛林小友有什麼事情需要我和白蓮會出力的,只要力所能及,我等定當竭盡全力。」
他這說的是真心話。
從七星燈架上那第四盞燈火被眼前少年幫忙重新點燃,燃燒起黑色火焰後。
作為星官途徑的超凡者的他,就清晰的感覺到自己未來的星命與對方牢牢綁定在了一起。
少年為主,他為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只是對方此刻的超凡力量還太過弱小,可能還沒有察覺到罷了。
不過這也足以讓白師爺心中充滿驚異。
畢竟他是在無生老母的注視下,受篆於陳總舵主才成為的星官。
按理說,被打上了白蓮篆的他,將來即使成為了序列1的北辰尊,也依舊是無生老母的屬從。
但從他的意識接觸那顆深邃的黯星之後,他與無生老母隱隱之間的聯繫就被切斷了。
取而代之的是與眼前少年的星軌交集。
這個名叫洛林的年輕人到底是什麼來歷?
不過洛林沒有給他太多思索的時間,直截了當的說出了自己的目的,
「我在幫霍爾姆偵探追查南城兒童失蹤案。
目前掌握的線索,拐賣東方小孩這件事已經確認跟血手幫里的二把手弗里德有關。
而拐賣西方小孩則是你們白蓮會的內鬼,也就是馬寧烈以及他管轄的藥糖商販的手筆。
所以我希望你們現在立刻派人,把東方街區裡的所有藥糖商販抓來審問,問清楚到底把小孩拐哪去了。」
洛林頓了頓,
「因為弗里德是血族,很難殺,而且極有可能正打算通過邪術晉升序列六。
所以我希望白蓮會這邊出一個足夠階位的超凡者,能跟我一起去地下黑市里抓捕他。我想要他手中的幕後交易人名單。」
少年說完後,就等著白師爺考慮。
結果沒想這到一身白色道袍的老人,只是捋了捋鬍鬚,就點頭答應了,
「我願跟閣下同去。」
這太過爽快的態度,反而讓洛林有些懷疑,
「你就不怕你跟我走之後,血手幫或者什麼其他勢力趁機與你們火併?「
白師爺下意識望了一眼地下室外的某個方向,腦海中再度傳來一個清晰的回答,「我會看著會裡,你跟他去。」
於是他便微笑著搖了搖頭,對少年道,「不礙事。」
洛林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那圍牆上一點白色的衣角一閃而逝。
這……大概就是克魯魯所說的,那個從沒有真正露過面的,白蓮會的香主。
對方難不成從一開始就在?
如果自己剛才不出手,白師爺再晉升失敗,那這位香主是不是就會出現力挽狂瀾了?
這樣一想,洛林忽然有些後悔出手太急了。
他倒是挺想看看這個白蓮會馬其頓分舵的真正最高掌控人到底是誰。
答應了洛林同去地下黑市的邀請之後。
白師爺走到馬寧烈的屍體旁,抬手扯下對方身上的烏金軟甲。
這個封印甲冑被卸下之後,就陷入了沉眠,在一身道袍的老人手上化作了一顆拇指大小的甲丸。
這時,他耳邊再度傳來了香主的命令,「東西給他。」
本來就有這種想法的白師爺,並沒有猶豫的就把這枚甲丸交給了少年,
「小小謝禮,不成敬意,還望收下。」
洛林倒是也沒有客氣,用左手接過,黑色的霧氣悄然從戒指上湧出,將這甲丸包裹住一瞬後,再度退去。
少年感覺的到,甲丸中有什麼印記被黑霧抹除了,下一刻,一股信息流入腦海中,
烏金軟甲
類型封印甲冑
洛林其實還有心去摸屍。
但是馬寧烈生前畢竟是白蓮會的高層,即使叛變了,最後也該是眼前這位白師爺下令處置。
他這個伸手去讓黑龍戒指把他吃成人干,多少有點不合適,於是便暫時沒去動馬寧烈的屍體,只是跟隨白師爺出了地下室。
看見兩人平安無事出來之後。
一直沒有撤退的洪熙官和德米幾個巡警,頓時大鬆一口氣,面露欣喜。
前者更是不顧傷勢,一路急跑過來向白師爺請罪道,
「白爺爺,是我無能,沒有及時發現馬寧烈的狼子野心報告給香主,才差點誤了您的大事和舵主的大計。
還請您如實上報給香主和總舵,我甘願接受任何責罰。」
白師爺伸手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剛才的動靜,雖然我在地下室里,但是都聽得到。
你雖然有所不察,但是始終沒有向馬寧烈低頭,沒給舵主丟人。
到時候會裡如何處置,香主自會發話。」
洪熙官重重點點頭,又沖洛林深深一拜,
「感謝閣下今日救命之恩,扶我白蓮會分舵之將傾,大恩大德,沒齒難忘,以後用得著我洪熙官的儘管吩咐。」
洛林擺擺手讓他不要客氣,隨後看了眼白師爺。
於是後者便說了藥糖販子協助拐賣兒童的事情。
洪熙官當即準備起身,點齊人馬去抓人。
白師爺伸手止住了他,「去之前,還有件事辦,去把那個叛徒的屍體拖到這演武場來。」
等方熙官把馬寧烈的屍體拖出來後。
原本退出後院的白蓮會眾,以及勞埃德帶領的血手幫成員也都重新圍了過來。
前者已經知道要做什麼了,默默排好了隊。
後者還有些茫然,就站在洛林身邊一起旁觀。
白師爺落座在演武場中心,身前就立著捆在木樁上的屍體。
他從廣袖中抽出一柄儀刀,刀很舊,刀鞘上的漆已經剝落了大半,刀刃卻還亮著。
接著這個一聲道袍的老人環顧四周朗聲道,
「諸位一路跟隨舵主起義反夏,最後又跟著我來到了這西夷之地。
我們所求的,不過是積蓄力量,重回故里,解救還在故土,還在水深火熱之中的同鄉和親人們。
可時日漸久,難保有人心生他意。
我今日再給諸位兄弟同袍一個機會,如果不能堅持初心,即日起便退出白蓮會。
如果他日身為白蓮會眾,卻做出眾叛親離之事,那麼下場,有如此獠!」
說著,他擲出手中儀刀,狠狠貫穿馬寧烈的胸膛。
接他沉默了幾息,然後看向了方熙官,
「來吧。」
方熙官走到馬寧烈身前。
他低頭看著這個曾經被他叫做「香長」的人,看著那張青灰色的、已經沒有什麼生氣的臉,握刀的手微微發緊。
「寧為人生,不為鷹犬,下輩子,別忘記了。」
方熙官低聲說,一刀捅進了馬寧烈的胸膛。
刀尖穿過肋骨,穿過已經不再搏動的心臟,帶出一捧還沒有徹底涼透的鮮血。
方熙官拔出刀,退後一步,將刀遞給身後的白蓮會兄弟。
一個接一個。
每一個人都走上來,從上一個手裡接過那把老刀,每個人都在馬寧烈的屍體上留下了自己的刀痕。
沒有人說話,只有刀刃入肉的悶響和低沉的呼吸聲。
當最後一個人捅完,這場儀式才算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