熾焰騎士艙旁。
幾個一心會的核心成員正與醫學部的醫師一起。
將口鼻溢血、胸前被鐵皮劃開一道長長創口的金髮青年抬出來,手忙腳亂的包紮止血。
等到第里波第跌跌撞撞趕到時,他身上那件白色高等學士袍已沾滿泥土。
看著萊倫氣息微弱,但還在起伏的胸膛。
他深呼了一口氣,覺得上帝還是憐憫自己的。
萊倫躺在擔架上,因為血液流進了眼睛,再加上那記頭錘的震盪,讓他大腦受損。
身為序列八追獵者,一向視力卓越的他,此時卻看不清周圍任何一張面孔。
但奇怪的是,當看不見那些諂媚的臉和眼神,只能聽見他們的心跳和聲音時。
他反而能清晰地分辨出這些人說話的真假。
心那個對著他痛苦流涕,仿佛差點死掉的是親生父親的一心會骨幹。
聲音空洞浮誇,心跳平穩得像在念經。
那個問他痛不痛、要不要打一針嗎啡的醫師,語氣里其實藏著嫌棄和麻煩。
高高在上時,他可以不在意任何人的真心。
可當忽然跌落時,哪怕只是暫時的跌落。
周遭那些平日裡藏得極好的虛偽與涼薄,便會如退潮後的礁石,一塊塊地裸露出來。
他忽然想念起了一個人。
不是他的父親,而是十二年前在鎮壓鼠疫中死去的叔叔。
在他小的時候,風流的父親每天都帶著不同的女人回家,有時候夜不歸宿。
而他偏偏又很怕黑和打雷,便總是跑去找叔叔。
叔叔會抱著他,給他講故事。
他最喜歡聽那些騎士們的故事,因為故事裡的他們,是那麼的勇敢,那麼的一往無前。
好像世界上沒有什麼值得他們懼怕的,比如黑暗,比如雷聲,比如失去親人。
如果自己也能成為那樣的人,或許就不會偷偷想念母親了吧。
父親一直討厭他的膽小和愛哭,說這都是遺傳自那個「不知名的母親」。
唯獨叔叔不這麼想。
夜深人靜的時候,叔叔坐在萊倫的床邊,撫摸他的額頭,輕聲說,
「世界是很殘酷的,變成鐵石心腸的人或許會活的更好。
但是我很高興萊倫還是個有血有肉,懂得軟弱與悲傷的人啊。」
他努力回想著叔叔的面容。
嗎啡漸漸止住了疼痛,但讓他的意識也在清醒與模糊之間搖擺。
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萊倫少爺,要解決那個玷污您榮譽的新生嗎?只要您說一聲,我就替您扣下弓弩。」
第里波第所說的那具青銅弓弩原本是在武器架上的。
只是在卡倫神父的反對下,才被移到了場外邊緣。
此刻,他們正好在這具弓弩旁邊。
已經完全冷靜下來的金髮青年,這次並沒有被這位副院長煽動。
他厭惡地閉上眼睛,懶得理會這個不擇手段往上爬的傢伙。
所以他也沒有發現,因為自己流露出的厭惡,第里波第臉上閃過的那一絲瘋狂。
這個副院長忽然站起身,一邊大聲道,「為了萊倫少爺!」,一邊雙手扣住了青銅弓弩的扳機。
弓弩裝有旋轉架,因此即使他一個人也很輕易的將剛從零件堆里出來的少年鎖定在瞄準鏡中。
他這個舉動,讓周圍所有人都驚愕住了。
但是卻沒有人立即上前阻止。
因為眾人剛才都看見他跟萊倫低聲交談了幾句。
不知道是不是這位公爵之子授意,讓對方解決掉那個給他帶來恥辱的新生。
至於這違背不違背決鬥精神。
既然剛才戰鬥中,萊倫少爺都拔出了不在規定中的雙刀,那麼現在做出這樣的決定,也不意外。
這也正是第里波第想要的。
失去了萊倫支持,又在決鬥前後上竄下跳的他,勢必會被公爵給注意到。
到時候對方想收拾他,他肯定跑不掉。
既然事已至此,不能變得更糟,那他乾脆把事情鬧到最大為好。
射殺那個新生,既能立即解心頭之恨。又能讓萊倫再次跟他綁定。
不管萊倫之後怎麼解釋,只要他一口咬定是其授意的。
那即使公爵要處死他,馬其頓民眾也只會認為這是公爵大人在為兒子掩蓋罪行。
滿城非議之下,他反而有被保下來的機會。
一旁,閉上眼睛的萊倫忽然聽到了機括撥發的聲音。
他立即意識到了不對,瞬間想明白了事情,顧不得胸口的傷口,猛地睜開眼大聲喊道,
「阻止他!阻止他!」
然而為時已晚。
隨著機括激發,一抹青銅色的冷光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聲,向准心中的少年破空而去。
對人發射時甚至不用精確瞄準,只要從人身邊經過,激波和利風就能將人斃命!
正往萊倫這邊走的安妮,正好看見這支呼嘯而來的青銅箭。
本來她是不在箭矢軌跡上的。
但這一刻,這個溫婉的女孩不知從哪裡湧出一股勇氣。
她甩掉腳上的高跟鞋,提起裙擺,像瘋了一樣朝箭矢前進的道路上狂奔。
她竟想用自己的身體去攔住這支破甲箭。
這個變故,讓第里波第再次感受到了什麼叫變數。
他壓根兒沒想過安妮會卷進來。
對方可是實打實的貴族小姐,要是死了,不管什麼原因,他這個兇手都不會被放過。
後方的洛林,在箭矢離弦的瞬間就感覺到了致命寒意。
他本來是可以利用陰影跳躍躲過的,但是看見安妮擋在前面。
頓時改變了主意。
他身影如鬼魅般沖向前去。
克魯魯猶豫了一下,緊隨其後,但終究沒有暴露自己血族的身份。
她可以為了洛林的生死而暴露,但是不會為了安妮做到這一步。
在直面箭矢破空的嘯叫聲,感覺到那先行的尖銳氣流劃破皮膚時。
面容溫婉的女孩,身體不由自主的顫慄。
她害怕的雙腿發抖,皮膚上滲出細密冷汗,但她依舊還是死死定在那裡。
她伸出雙臂,像是個在老鷹面前護崽的母雞。
她想,自己或許真的要死了。
雖然有些遺憾,沒有幫最好的閨蜜復仇,沒有對萊倫說出自己下定的決心,沒有再看那個少年一眼。
但更多的是釋然。
自己終於在生命中最後勇敢了一次,不顧一切的發了次瘋,向那些操控她的一切發出了自己的抗議。
她終於從這被束縛的生命中,掙脫了一次。
可就在她準備閉上眼睛,迎接死亡的前一刻。
一個熟悉的身影擋在她面前。
是個渾身被汗水浸透的少年。
他的眸子死死盯著那隻箭以及射箭的第里波第,眼神滿是寒冷和不善。
洛林伸出雙手,竟是要直接抓握住那飛馳而來的利箭。
安妮想要大聲呼喊,讓他離開,可喉嚨卻像是堵住了似的,怎麼也發不出聲音來。
只是眼睜睜看著少年抓握向箭杆,巨大的衝擊力帶著他倒飛出去。
好像下一秒就要把他和身後的自己一起洞穿。
這時,第二雙手伸了過來,也抓住了箭杆。
不是克魯魯,而是卡倫神父。
年輕神父的手握住箭杆的瞬間,那帶著巨大動能的利箭仿佛接到了必須停下的至高律令。
在瞬間戛然而止,由動轉靜。
洛林這才有空深吸一口氣。
他看了看自己覆蓋著陰影的雙手,上面的陰影幾乎已被磨平。
因為被破甲箭帶飛了好幾步,艾露莎給他的那隻金鷹正好從他兜里滑落,掉在地上。
看了一眼從少年兜里掉落出的金鷹。
年輕神父眼神陡然一怔,隨後他的眼神變得讓人看不懂的兇狠。
他伸手輕輕一握,巨大的青銅箭杆應聲而斷。
接著反手一甩,一道束狀的光芒,帶著比剛才更加尖利的呼嘯聲,響徹訓練場。
人們過了好幾秒鐘才反應過來。
青銅箭矢只剩半截還在神父手中,另外半截倒射而回,將第里波第整個人釘在了背後的牆壁上。
箭杆大半沒入牆體,只留下一截在外,嗡嗡震顫。
第里波第甚至沒來得及慘叫,只是瞪大眼睛,嘴唇微動了幾下,便再無聲音。
像一塊被丟棄的破布一樣,軟軟掛在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