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檐廊上。
聽到屋內青年給出的最終回答,白雀似的少女那雙淡黑色眼眸微眯。
事情果然如她預料的一般,愈發棘手了。
以瓔珞對萊倫的了解,這位頂級的貴族子弟、未來的公爵大人。
要是得知未婚妻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加入了別的男生創辦的社團,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而自己那個學弟,也不是個省油的燈。
從他執意將海報貼在展板正中心那刻起,瓔珞便知道,這傢伙一定是想鬧場大動靜。
這兩者碰撞在一起,不出事才稀奇。
不過也正好,自己可以借這位公爵之子帶來的壓力,看看學弟真正的背景和身份。
正在她打算沿著檐廊返回星火社的活動室,給洛林報個信,讓少年提前做好準備時。
一心會的會客室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有人慌慌張張闖了進來。
屋內傳來萊倫略帶責備的聲音,
「安德魯,我說過多少次,身為我的信使,別這麼冒冒失失的!」
那人深深呼吸了幾下,才終於把氣喘勻,緊接著高聲稟報,
「會長,您快去看看,安妮小姐就在旁邊原來探秘社的活動室里,跟那個新生在一起!」
「什麼?!」
屋內的金髮青年豁然而起,在場其他人也是一陣騷動。
萊倫用低沉冰冷的聲音命令,「跟我過去!」
接著是紛亂急促的腳步聲,從屋內湧向門外走廊中。
瓔珞抿了抿嘴唇,好了,這下不用她提前報信了,回去等著看熱鬧就行。
她腳步輕盈踩在如獨木橋的狹窄牆壁外側檐廊上,趕在萊倫一行人到來之前,翻進了星火社的活動室。
屋內正與安妮聊天的洛林,看見翻窗而入的輕盈白色倩影,忍不住打趣道,
「學姐,你真的是來這學習製造甲冑,而不是來當賊的?」
他說這話倒也不是無的放矢。
畢竟哪個正經求學的少女,會天天在裙里揣著鐵絲,還掌握著一手熟練的撬鎖和攀牆技藝?
瓔珞白了他一眼,「是是是,我就是來偷馬其頓最珍貴的寶貝的!」
說著,少女從裙中取出那副眼鏡,快步走到安妮身邊為她戴上。
然後她一隻手摩挲著自家閨蜜柔潤的臉蛋,一隻手勾起安妮的下巴,笑嘻嘻的調戲,
「是吧,馬其頓最美的珍寶,善良又溫柔的安妮小姐。」
戴上眼鏡的安妮先是有些羞赧的推了推不正經的閨蜜。
隨即迫不及待地用清晰起來的視線,打量起剛才與自己相談甚歡的少年。
然後只是一眼,她就怔住了。
倒不是洛林容貌多麼出眾。
雖然少年長相確實清雋,但她從小到大跟在母親後面,見過的年輕俊彥早已數不勝數。
真正讓她在意的,是身著嶄新校服的少年身上,那份與年齡和學生身份並不相符的銳利與疏離。
就仿佛一柄用書捲住鋒刃的劍,無論上面文字寫的多麼文雅,也消弭不了底下凜冽的寒光。
她沒來由地被這種矛盾的氣質所吸引。
她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與眾不同的男生。
就像吃慣了牛奶軟糖的女孩,忽然嘗到了某種口味別致的水果硬糖。
從那一刻起,便忍不住想去了解這個來自不同世界的人。
此時,走廊上嘈雜的腳步聲已然逼近。
瓔珞看了一眼還在失神的閨蜜,然後用胳膊肘使勁捅了捅一旁的洛林,出聲提醒,
「一心會的會長萊倫,法內塞公爵的兒子,來找你麻煩了。」
這倒是在洛林意料之中,所以他只是嗯了一聲,便主動敞開了活動室的大門。
也在同一時刻,高大金髮的少年被人簇擁著來到了門前。
來到三人跟前的萊倫,第一眼就看見自家未婚妻意猶未盡的從那個黑髮少年身上收回視線。
這個細微的小動作,像一根尖刺狠狠扎進他高傲的內心,妒火與怒意在他胸腔里翻湧。
他的未婚妻,他既定的所有物,眼裡應該始終只裝著他一人才對!
為了壓制心中的怒火,保持表面上的儀態。
這位公爵家的長子,用力將手中細長手杖在地面重重一頓。
他的體育成績名列前茅,腿腳當然沒有問題。
但他這支手杖是法蘭克國王所贈,象徵了王室對他的認可和看重。
所以他走到哪裡都帶著,多數時候像馬鞭那樣夾在腋下。
與其說是實用,不如說這樣比較有氣派,令他在少爺的派頭上增添了老爺的威嚴。
在手杖頓地的悶響聲中,萊倫壓抑著怒火冷聲道,
「安妮,過來!離那個不懷好意的卑賤之人遠一點!」
聽到他飽含怒意的聲音,面容溫婉的少女肩膀不由微微一顫,雙手不自覺的捏著藍色百褶裙的裙邊。
她垂下頭,想要抬起腳步,但是又覺得這樣做等於臨陣背叛自己的兩個朋友。
於是她就又停住了,陷入兩難的躊躇。
當著一眾小弟的面,沒得到自己未婚妻回應的金髮青年,臉上徹底掛不住。
他深吸一口氣,提高了聲音厲喝道,
「我最後說一遍,過!來!」
安妮肩膀顫抖的更厲害了。
她緊緊抿住嘴唇,腦海里紛亂的閃過許多人的面孔。
最清晰的,還是她那仰仗公爵鼻息的父親,拼命討好法蘭克王后,這個間接害死自己閨蜜生母之人的母親。
以及去了那麼多次晚宴,卻始終不敢帶上那柄磨得鋒利的柳葉刀的自己。
或許自己真的很懦弱很膽小。
明明無數個個夜裡下定決心,要給最好的朋友討回一個公道。
可每當機會擺在面前,卻始終不敢做出一點逾越的事情,連質問都不曾。
現在也一樣。
哪怕剛才決定要參加星火社,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幫瓔珞宣傳活動。
可當聽到萊倫生氣的命令,身體就想要如同往日那樣,像個木偶似的下意識服從。
她低著頭,眼裡噙著淚水,腳步一點點往前挪動。
這一刻,她滿心都是無力與自嘲。
什麼善良富有愛心,不過是她安妮•羅貝爾怯懦的面具,掩蓋她是個沒用之人的遮羞布罷了。
就在她即將邁出的瞬間,一個黑髮少年的身影穩穩擋在了她身前。
少年的身形並不是很高,但卻像一堵令人安心的牆,將一切風雨擋在了外面。
萊倫臉色一沉,用手杖毫不客氣指著站在最前方的洛林的臉,
「讓開,別擋住安妮出來!」
青年這話明顯是把洛林當成了挾持未婚妻的惡徒,同時也是在給自己找回面子。
他的未婚妻並不是主動跟這個新生在一起不清不楚,而是被這個傢伙恬不知恥的給糾纏住了。
然而洛林根本沒打算給他台階下。
他毫不客氣的抬手拍開萊倫手中那根象徵王室的手杖,語氣坦蕩而強硬,
「她現在是星火社的成員,正在參加社團活動,有任何事,等活動結束後再說。」
萊倫的聲音冷得像冰,
「安妮是我的未婚妻,我想要她什麼時候跟我走,她就得什麼時候跟我走!」
洛林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讓,
「只是未婚妻而已,現在又不是你們法內塞家族的人,將來也不一定是。
而且就算日後成婚,安妮也不是你的附屬品。
到底是跟你離開,還是留下參加活動。該由她自己決定,而不是你替她下令。」
萊倫的目光越過洛林,狠狠地瞪向安妮,目光陰冷。
少女渾身一顫,但這次卻沒有像從前那樣立刻低頭順從。
長久以來的恐懼、壓抑與不甘在心底衝撞,那道束縛她許久的枷鎖。
在少年擋在她身前的那一刻,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
她想起那支自己在夜裡磨了又磨的柳葉刀,想起自己一遍遍對自己說的話。
你可以懦弱,可以膽小,但至少,至少在人生中有那麼一次,不要逃。
瓔珞站在她身旁,什麼都沒說,只是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身邊好友的手很暖。擋在身前的人很有安全感。
有了陪伴的她,深吸一口氣,緩緩鬆開另一隻攥緊的裙邊的手。
抬起頭,灰藍色的眼睛雖然有些濕漉漉的,卻第一次帶著堅定的光芒,直視著自己的未婚夫。
她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異常清晰,
「我想要加入星火社……我想要留下來幫瓔珞和洛林,一起籌辦愛與美女神桂冠的活動。」
話說完了,她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自己真的堅持了自己的想法,違抗了這位未婚夫的命令。
萊倫盯著她眼神中有些吃驚,像是看到一個原本隨意受人擺弄的木偶突然自己動了。
接著感覺被冒犯威嚴的他,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當即就要對身邊小弟們示意,要他們強行闖入活動室中,帶走他要帶走的人。
順便教訓眼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新生。
在一眾一心會成員躍躍欲試的目光中,洛林不退反進,往前半步,聲音冷冽的質問,
「你們父母沒有教過你們,應該尊重一位女士的意願嗎?你們一群人強迫一個柔弱少女,也配稱之為貴族嗎?」
這話說的既傷人又精準。
沒有哪個貴族少年,願意在大庭廣眾之中,擔下這種不榮譽的罵名。
何況也很難保證,安妮之後不會忌恨他們。
彼時如果這個女孩真的成為了馬其頓公爵夫人。
今天的仇怨追究起來,對他們的家族和個人都是個隱患。
於是一時之間,竟沒有人真的敢上前。
萊倫咬牙切齒看著洛林,
「我原本還想招募你成為我的備選騎士侍從,但現在看來你這是一定要與我為敵了?」
洛林平靜回應,
「我不會成為誰的侍從!而且維護一位女士的選擇,是每一位紳士應盡的本分,跟面對誰沒有關係。」
萊倫怒極反笑,脫下右手上潔白的手套,攥在掌心,揚手就朝洛林臉上甩去。
洛林輕描淡寫的抓住那隻手套,
「你要與我決鬥?」
金髮青年高傲的抬起下巴,
「你如果真像你說的一樣有膽量的話,那就與我進行一場甲冑騎士之間的決鬥!」
洛林心說果然如艾露莎借給自己的那本貴族禮儀書上說的那樣。
貴族們一言不合就決鬥,為一點冒犯、一個眼神、女人的一句話都能拔劍。
不敢決鬥,才是恥辱,敢於應戰才算貴族。
既然遊戲規則如此,加上本就想把事情鬧大,洛林毫不猶豫的點頭,
「可以。但有個問題,我沒有甲冑。
當然,你非要選擇這種決鬥方式的話,我也可以空手與你格鬥。」
萊倫嗤笑一聲,像聽見什麼天大的笑話,
「我不會在這上面占你便宜,就算贏了也是勝之不武。」
他轉頭向在一旁始終沒出聲的瓔珞,語氣裡帶著理所當然的吩咐,
「瓔珞小姐,你不是一直在幫忙維護學院倉庫里的甲冑嗎?那兩具聖裁II型,應該修好了吧?可以用來進行短時間戰鬥吧?」
白裙學姐嘆了口氣,「是修好了。但是調用的話,得有院長的……」
萊倫打斷她的話,
「不用院長的簽字,我是騎士遴選的正式候選人,有權使用學院內任何甲冑進行訓練,也有權指定陪練人員。」
聽到這話,瓔珞就不再說什麼了。
萊倫再次看向洛林,
「你是新生,還沒上過機械課,我可以給你足夠時間去熟悉要操縱的甲冑。
瓔珞小姐很熟悉這些東西,你可以讓她給你講解怎麼使用。你需要多長時間?」
洛林豎起一根手指。
金髮的高大青年微微皺起了眉頭,
「一周?有些長了。我最初學駕馭甲冑,也不過一天。」
然而黑髮少年卻搖了搖頭,
「一個小時。」
這話一出,許多一心會成員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覺得這個新生真是無知者無畏,要知道第一次穿上機動甲冑的人中有超過50%的人受傷。
其中還有10%是重傷,甚至有5%的人被扭傷了腰椎骨。
他們中的許多人,雖然上了好幾年的機械課,但至今為止都沒敢嘗試過去駕馭那種恐怖的鋼鐵猛獸。
而洛林居然想要在一小時內,從零駕馭一具甲冑,簡直是狂妄。
在場的幾乎所有人都這麼想。
就連瓔珞和安妮手心都捏著一把汗。
洛林並不在意他們的反應,只是繼續道,
「我希望在這個時間裡,可以邀請儘可能多的人來觀看。包括教務處的克拉拉教務長。
如果你能請來院長和副院長能來就更好了。」
萊倫只是冷冰冰的看了他一眼,像是看死人一樣,
「學院訓練場。我等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