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林豎劍而立。
七隻鼠人嘶吼著從四面八方合圍而來,將少年所有退路全部封死。
同時在身後大角鼠人重新敲擊起來的梆子聲中。
它們原本佝僂的身軀徹底直立而起。
身形驟然膨脹,肌肉虬結緊繃,利爪泛著冷冽寒光。
腳下的石板被踩踏出道道裂痕。
它們明顯不是湯米那種剛被改造、只有速度的幼崽,而是真正的鼠人戰兵。
每一隻,都擁有接近序列九的實力。
在合圍成功的剎那,鼠人們便迫不及待的同時抬起鋒利的前爪,向圓心中的少年發起進攻。
一時間,四周皆是撲面的腥風與腐臭的喘息聲,寒光如林。
洛林雙腳猛地一蹬,選擇了唯一的空隙,向上躍起。
一隻反應格外敏捷的鼠人隨之跳到半空,利爪直掏他前心。
洛林擰身避開,同時手中舊誓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切入這隻鼠人的關節縫隙。
在鋒利的暗紅棱劍下,那截手臂應聲而斷,黑血噴濺。
但這隻鼠人的動作依舊未停。
以人類不可能做到的姿態扭轉身軀,腰椎像被擰斷般旋轉,剩餘左前肢橫掃向洛林腰腹。
在避無可避的空中,少年手中的劍再度展開一朵血色蓮華。
隨著蓮葉的邊緣划過,鼠人最後的前肢也隨之飄落。
而少年也借著下墜力道,一記膝擊頂在那隻撲空的鼠人喉管。
「砰!」
洛林單膝跪地,穩穩落下,舊誓劍身沒入鼠人眉心。
身下,頭顱貫穿、喉管碎裂的鼠人抽搐幾下,黑血染紅地面,然後一動不動。
舊誓微微震顫,一股微弱卻清晰的生命力順著劍脊湧入洛林體內。
原本因連續激烈擰轉而酸脹的肌肉瞬間舒緩,五感也隨之敏銳幾分。
他起身,回頭。
剩餘六隻鼠人,在梆子聲中,悍不畏死的蜂擁而來,像是要為同伴報仇。
只有那頭大角鼠依舊站在遠處,敲擊著手中木棍。
它沒有動,既是在恢復眼球的傷勢,讓自己的狀態回到巔峰。
也是在等,等著以逸待勞,等著下屬試探出少年的水平。
洛林自然看穿了它的意圖。
他抹了把臉上濺到的血水,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
丑老鼠還挺聰明………
時間還剩四分鐘。
面對撲擊而來的鼠群。
洛林不退反進,腳下陰影驟然翻湧,身形如鬼魅般融入黑暗。
下一秒,他出現在最左側那隻鼠人背後。
帶著暗紅光紋的棱劍,划過一道弧線,將對方後頸精準削斷。
黑血噴濺中,這隻鼠人還沒倒地,第二隻便從側面撲來。
陰影跳躍還在冷卻中的洛林,微微側身。
任由它的利爪撕開肋下的衣服,劃出道道血痕,反手一劍刺穿它的心口。
等第三隻鼠人從後方接近時,洛林的身影已經再次消失。
這次再出現,他的身影已借著陰影跳躍,出現在最右邊的鼠人身側。
蹲下身,躲過對方反手抓來的利爪,暗紅的棱劍在鼠人身下平鋪出血色之花。
在這隻鼠人哀嚎聲中。
它的上半身與下半身,如被平整切開的大理石,無聲滑落。
這時又一隻鼠人抓住洛林跳躍的間隙撲來。
他不閃不避,任由利爪划過肩膀,同時一劍刺穿它的頭顱。
陰影跳躍,出劍,再跳躍,再出劍。
每一次陰影跳躍的間隙,他都會留下新的傷口。
但每一次劍鋒刺入鼠人血肉中。
洛林也都清晰地感覺到有溫熱的力量順著劍柄流入體內。
所以即使他的傷口越來越多,但他的力量卻越來越狂暴,速度越快,殺意越盛。
第四隻,第五隻、第六隻……
當最後一隻鼠人倒下時。
洛林渾身浴血,大部分是鼠人的,但不少也是他自己的。
不過即使多處受傷,在舊誓反哺下,黑髮少年的眼睛依舊亮得嚇人。
暗紅色的瞳孔里,燃燒著純粹的嗜血與殺意。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舊誓。
暗紅的劍身正在微微顫抖,貪婪地吸吮著劍鋒上殘留的黑血。
與此同時,一個像是另一個他自己的聲音。
在腦海中低語。
還不夠,還不夠……
洛林甩了甩頭,把那聲音壓下去。
還剩兩分鐘。
洛林渾身浴血,抬眼看向那尊始終冷眼旁觀的巨物。
他再度發動噬骸之刃。
隨著舊誓所汲取到的鼠人生命力注入體內,身上傷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而差不多摸清少年能力和規律的大角鼠也終於動了。
它雙爪握著那兩根刻滿血色符文的木棍,緩緩邁步。
每一步落下,整個地下堡壘都微微震顫。
那雙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洛林,嘴裡不斷滴落如雨似的腥臭涎水,在地上腐蝕出一個個滋滋作響的小坑。
洛林深吸一口氣,主動沖了上去。
大角鼠也猛地加速,身形快得與體型完全不符。
爪中雙棍揮舞,帶著呼嘯的風聲砸來。
洛林側身閃避出第一棍的範圍。
但大角鼠緊隨其後的第二棍已經封住他的去路。
少年提起手中舊誓斜撩而去,兩柄武器交擊。
暗紅棱劍將木棍上的符文砍滅一大片,並留下了深深的豁口。
但棍上的巨力,也將洛林震退數步。
這畜生的力氣真大。
比方熙官開啟封印後擲出的鎮山棍還要過分。
他穩住身形,調動周遭陰影,化作群蛇準備輔助自己進攻。
然而蛇群剛游曳而去,還未接近。
大角鼠便猛地張開腥臭的巨口,一口腐蝕性極強的黑涎狂噴而出!
那黑色涎水落在地上,石板瞬間被腐蝕出巨大坑洞,毒霧升騰。
凡是接觸到涎水和毒霧的那些陰影蛇,都痛苦地翻滾扭曲,發出滋滋的灼燒聲,很快被腐蝕殆盡。
這下洛林也不敢輕易融入陰影,去調整位置,突襲進攻了。
同時他也在戰鬥中學到一件事情。
即使只差一個序列,高位階超凡者的能力對低位階的超凡者來說,往往是碾壓關係。
他不發動突襲,那邊大角鼠卻在不斷噴吐涎水,像一挺移動的機槍,朝他靠近。
蘊含著瘟疫的毒霧在他們所在的區域越來越濃,能見度越來越低,腥臭味熏的少年眼前有些發暈。
洛林一邊後撤,一邊不斷用陰影在口鼻前結成屏障,勉強過濾那股腥臭。
但這屏障也在被不斷腐蝕,他必須儘快結束戰鬥。
還剩一分鐘。
感受自己借用舊誓反哺的力量後,心中越發狂暴的殺意。
殘存著最後一點理智的洛林,咬牙做出決定。
他不再後退,而是迎著毒霧沖向大角鼠。
在他身影沒入毒霧中的剎那,腦海中忽然閃過破碎的畫面。
那是之前舊誓在黑龍戒指鎮壓下吐出的記憶。
一個身形高大的騎士,在晨曦的霧氣中,面對著一座通體漆黑如墨,無限向兩邊延伸的高牆。
他持劍而立,劍尖指地,目光沉靜如水,
「你覺得劍術是什麼?」
他似是對自己,又似是對洛林詢問。
洛林來不及細想,毒霧中,大角鼠的雙棍已經砸到眼前。
他側身,用舊誓格擋,將鋒刃砍在自己剛才砍中過的那根木棍缺口上。
木棍傳來的巨大力量將他震退數步,虎口崩裂,鮮血順著劍柄滴落。
然而大角鼠手爪中,那根被他再次劈中的木棍上,剩餘的血紅色符文也徹底湮滅一空。
咔嚓一聲清響過後。
它從中崩斷成了兩半。
同時腦海中畫面還在繼續,
「劍術是技巧、招式、步伐、呼吸和肌肉與劍的結合。」
大角鼠持握著僅剩的木棍橫掃而過。
洛林矮身避過,舊誓刺向它的膝蓋。
這一劍快而准,但大角鼠抬腿一踢,把他的攻擊踢偏。
畫面中的騎士繼續道,
「一個劍術大師必然擁有兩個能力。
一是看穿目標力量流動的路徑與脆弱之處的洞察力。
二是能以最小的力直擊薄弱處,引發對手的連鎖崩潰。」
握緊舊誓,雙眸暗紅,已經分不清腦海記憶與眼前現實的少年,冷呵了一聲,
「是嗎?我不信。」
大角鼠又是一口涎水。
洛林翻滾躲避,但毒霧已經讓他視線模糊,呼吸越來越困難。
他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暫時清醒,雙腳蹬地,如箭般沖向大角鼠。
舊誓直刺它的手腕。
大角鼠收棍格擋,但洛林這一劍是虛招。
他手腕一翻,劍鋒划過它的手臂,不深,但足夠讓舊誓觸碰到它的血。
劍身猛地一亮。
一股狂暴的力量順著劍柄湧入體內,傷口癒合的速度陡然加快,五感再次被強化。
心底那股嗜血狂意,也再度翻湧上來。
大角鼠的手臂上,那道傷口附近的血肉迅速乾枯萎縮。
大角鼠吃痛怒吼,將爪中木棍掄圓了砸來。
洛林盯著那根呼嘯而來的木棍,腦海中的畫面也越來越清晰。
晨曦的第一道陽光里。
被質疑的高大騎士並沒有生氣,當然也可能是他根本聽不見少年的回應。
他只是向前邁出半步,撩出手中的劍,
「當敵人用上段起手式,只發力,不用技時,那麼應對之人,只需順勢而行……」
洛林腳下的步伐下意識與腦海中的身影重合。
他向前邁出半步,身體微微側轉。
舊誓從下往上斜撩,劍尖精準地點在那根木棍的棍尾,斜帶一分。
揮出這一劍的感覺很奇妙,明明自己沒有用多大力氣,反而如蜻蜓點水一樣。
但偏偏那根勢大力沉的木棍,就像是奔跑時腳下突然打滑的犀牛,無法自控的調轉了方向。
「砰!」
那根木棍應聲脫手,飛向半空。
突然被繳械的大角鼠愣住了。
它還沒來得及反應,洛林已經欺身而進,舊誓再次揮出,斬在它的左腕上。
黑血飛濺,它的左前爪如戳破的氣球迅速乾癟下去。
但因為它畢竟是皮糙肉厚類型的超凡生物,這一劍並沒有讓它的爪子從腕處被砍斷。
大角鼠低頭看著自己的左前爪,又抬頭看向面前這個渾身是血的少年,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怒吼。
它徹底暴走了,像一台失控的機器,用利爪、牙齒、尾巴、巨角瘋狂地砸向洛林。
每一次攻擊都帶著毀滅性的力量,爪風颳過地面,石板寸寸碎裂。
腦海中的騎士動作依舊未停。
洛林依舊下意識跟著他,調整握劍姿勢。
雙手由上向下,交替壓緊劍柄,虎口均同劍身保持直線,形成絞擰力感。
舊誓在他身前劃出一道道平穩的弧線。
洛林躲閃、格擋、反擊,身上的傷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加。
但每一次傷口出現,舊誓都會精準刺入大角鼠防禦最薄弱處,抽走對方一絲又一絲生命力,讓傷口迅速癒合。
這讓他發現自己越來越不想躲了。
又一爪揮來。
他本該避開,卻硬挨下來,只為了把劍送進對方的腹部劃開一道傷口。
不對。
他模糊地想,這不對。
但利爪已經再一次撕到面前,他來不及多想。
被徹底點燃憤怒的大角鼠越來越瘋,與同樣處在失控邊緣的少年廝殺。
鮮血飛濺,咆哮震天。
這片地下空間裡,仿佛有兩頭純粹的野獸在角斗。
洛林腦海中畫面依舊在繼續。
那個高大騎士說,
「劍士手中劍的威力,絕不僅僅取決於肌肉和呼吸。
如果只有這些,就缺少了最核心的東西。」
什麼東西?
意識幾近模糊的少年繼續試著與他對話。
「揮劍的信念和意志,與敵人破釜沉舟的勇敢之心。」
勇敢嗎?多少錢一斤?
儘管如此腹誹,但洛林還是雙腳一蹬,主動沖向大角鼠,手中棱劍直直刺向它的眼睛。
大角鼠利爪順勢拍向洛林胸口,試圖威逼少年放棄。
然而它沒想到洛林根本不躲,似乎硬挨這一爪,也要往前遞出劍鋒。
這時大角鼠才後知後覺的想要後撤。
但為時已晚。
儘管它努力側頭,鋒利的八棱傘劍劍尖雖沒能由此貫入它的顱骨,但還是將它整個左眼球滑破。
黑血混雜著渾濁液體噴涌而出,大角鼠瘋狂揮爪胡亂反撲。
然而少年早已撤開到它的攻擊範圍之外。
還剩三十秒。
腹部被劃出一道長長傷口,瞎了一隻眼睛,感覺自己越來越虛弱的大角鼠,心中閃過最後的兇狠。
它頭頂那對扭曲發黑的巨角,忽然亮了起來。
幽綠色的光芒從角根蔓延到角尖,越來越亮,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那是它儲存已久、準備晉升序列七的能量。
現在,它要用來徹底殺死這個難纏的人類。
大角鼠覺得雖然代價有些大,但最終還是自己贏定了。
只要這一角的力量爆發下去,眼前這個人類必死無疑。
但就在這個念頭升起的瞬間,它感覺到對面那個瘋子的眼神變了。
即使對方因為剛才的戰鬥,猩紅的血不斷從嘴角溢出。
但是那暗紅眼眸里卻依舊跳動著鬼魅般的火焰,牙縫裡擠出低沉的嘶吼,仿佛根本感覺不到疼痛。
他甚至在笑,痛快的大笑。
那笑聲與他手中躁動的劍鳴逐漸融合在一起,像是一曲宏大的聖歌。
這聲音讓已經準備付出全力的大角鼠都感到心悸。
這時,洛林腦海中的那個人影,把劍放在腰間,握住了劍柄。
接著他重心微微壓低,做出一個標準的拔劍式。
現實中,少年擺出了同樣架勢。
他原本就灼熱的眼神,更像添了柴的篝火,氣勢也在不斷往上攀升。
好像一隻隨時會衝出狩獵的猛虎。
就在雙方不約而同的蓄力之時。
「砰!」
一聲毫無徵兆,毫無預料的火銃轟鳴聲在空曠的地下空間裡炸響。
大角鼠僅剩的右眼上爆開一團黑血。
巨角上的綠光也在疼痛中瞬間紊亂,失去了控制。
那些儲存在角中的幽綠色能量,開始在它體內四處亂竄。
讓它的皮毛開始龜裂,黑血從傷口裂縫中滲出。
它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用雙爪捂著眼睛,但已經無濟於事。
兩隻眼睛,一隻被洛林用劍劃破,一隻被子彈打爆。
它徹底瞎了。
再也無法鎖定目標,只能胡亂地揮舞利爪,瘋狂翻滾。
被突來的槍聲一震,洛林腦海中翻湧的殺意像被冷水澆了一下,稍稍退去。
他猛地意識到自己剛才在想什麼。
不是怎麼代價最小的殺死敵人,而是不顧一切的對拼,哪怕同歸於盡。
還剩十秒。
洛林瞥了一眼不遠處的石柱。
那個銀髮女孩雙手握著他給予的火銃,槍口還冒著青煙,渾身顫抖,卻死死盯著這邊。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兩顆寶石。
槍法……真准。
下一刻,收回目光的少年,被舊誓暫時強化如巨蟒般粗壯的手臂肌肉,配合著同樣強壯的腿部肌肉一起發力。
沒有用陰影跳躍,他提起最後一口氣,雙腳蹬地,整個人就如箭般射出。
身影在剎那間奔至大角鼠近前。
完全活過來似的舊誓,從劍身到劍柄都在愉悅的嗡鳴。
洛林揮起手中瘋狂囂叫著的棱劍。
劍身符文齊齊亮起,暗紅色的劍光自舊誓劍身奔涌而出,裹挾著怒號的嘶吼聲,像狂流激盪,又如紅龍過境!
劍鋒划過之處,甚至發出了駭人的音嘯!
劍光停止。
如馬車般巨大的鼠人統領。
從腹部那道原有的傷口處。
一劍兩斷。
最後一秒鐘。
猶不放心的少年,一躍而起,將舊誓狠狠刺入大角鼠的脖頸。
傘劍貫穿頸椎,從喉嚨處透出。
大角鼠巨大的身軀轟然倒地,抽搐幾下,再無聲息。
洛林騎在它的殘軀上,大口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