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消散後,不久之後,在那灰霧中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首先,便是副團長楚凌志帶著一隊人從霧中走出。
他的黑衣上沾滿灰塵,劍匣上的符籙暗淡了幾道,可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筆直,目光依然冷冽如刀。
他身後跟著七八個人,人人帶傷,有的手臂上纏著繃帶,有的臉上還淌著血,可每個人的眼睛都是亮的。
「我這邊主力牽制了許多,同時兼顧陣眼毀了七處。」
楚凌志走到林尊面前,聲音簡短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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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就在前面,東瀛商社。納蘭扎木在裡面。」
明遠點頭:
「我們毀了四處。還有一隊人去了西邊——」
話沒說完,灰霧中又響起腳步聲。
幾個人影從霧中跌跌撞撞地走出來,為首的顧問渾身是血,手臂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他身後跟著三個人,都掛了彩,步履蹣跚。
林尊的目光掃過那支隊伍,心頭猛地一沉。
沒有小李。
領頭的顧問走到林尊面前,張了張嘴,卻沒有說出話來。
身後一個年輕人默默走上前,將背上的人輕輕放在地上。
那是小李。
他躺在地上,臉色蒼白如紙,嘴唇發青,眼窩深陷。
他的雙腿從膝蓋以下已經變成了青灰色,皮膚上浮現出細密的黑色紋路。
僵毒。
領頭的顧問低下頭,聲音沙啞:
「李兄弟為了讓我們多破壞幾處陣眼,帶著我們一路狂奔,一刻不停。
他拼了命地跑,到了最後一處陣眼時,已經力竭了。
一隻邪僵從暗處撲出來,我們來不及幫擋,就那一下……」
「是我們疏忽了。」
另一個顧問紅著眼眶:「我們該護著他的。」
林尊蹲下身,看著小李的臉。
那張年輕的臉上,還殘留著一絲笑意。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小李的手。
「林哥……」
小李的眼睛微微睜開一條縫,聲音細得像蚊蚋:
「林哥,是你嗎?」
「是我。」
小李的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卻只能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
「別怪劉大哥他們……是我自己不小心……我只是想多救幾個人……」
他喘了口氣,胸口的起伏又微弱了幾分:
「林哥,其實我早該廢了的。那回被林三的蛇咬了,你和吳大夫救了我。
你說有我用我的時候……現在我派上用場了……我不後悔……」
林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吳心慧已經跪在小李身邊,從藥匣子裡掏出銀針和藥散,手忙腳亂地要給他施針。
小李搖搖頭,輕輕推開她的手:
「吳大夫,別費心了……我知道……我這身子,沒救了……」
吳心慧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一滴,兩滴,落在小李青灰色的手臂上。
小李看著林尊,眼睛裡的光越來越暗,可那笑意還在:
「林哥,你一定要救救大家……救救長山街……好嗎?」
林尊握緊他的手,聲音沙啞:
「我會的。我一定會的。」
小李笑了。
這一次是真的笑了,嘴角彎起來,露出那口白牙,像每一次他拉著車在長山街上飛跑時那樣。
他的眼睛慢慢合上,胸口的起伏停止了。那隻滿是老繭的手,在林尊掌心裡慢慢涼下去。
林尊跪在地上,握著小李的手,一動不動。
吳心慧捂住了嘴,淚水無聲地滑落。
明遠摘下帽子,低下頭。
楚凌志站在一旁,沉默不語。幾個顧問紅了眼眶,有人低聲罵了一句,拳頭砸在旁邊的牆上。
林尊站起身來。他的眼睛紅紅的,可沒有淚。
他把小李的手輕輕放下,站起身,走到楚凌志面前。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話:
「楚團長,我們什麼時候動手?」
楚凌志看著他,沉默片刻,抬起手,指向灰霧深處:
「把這些狗娘養的韃子和倭寇,全部殺光。」
林尊轉身,面向那個方向。
身後,明遠握緊了木劍,顧問們拔出刀劍,符籙在手心發光。
「全部殺光。」
低沉的誓言在灰霧中迴蕩。
……
長山街最深處,東瀛商社。
那座三層小樓內部已經被改造得面目全非。
裡面是一座巨大的祭壇。祭壇用青石壘成,高約三丈,四面刻滿扭曲的符文。
祭壇頂上,納蘭扎木盤膝而坐,身上纏滿了漆黑的鎖鏈,鎖鏈的另一頭沒入祭壇深處。
他的身周,無數細密的絲線正在緩慢纏繞,像蠶吐絲,像蛛結網,將他一層一層地裹進去。
絲線是暗紅色的,隱隱有光在流動,那是數千人的魂魄精血在滋養。
祭壇下,血池翻湧。
那池子有半個院子大,裡面灌滿了暗紅色的液體,濃稠得像漿糊,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甜氣味。
祭壇周圍,站著兩排人。
左邊是納蘭家的人,納蘭魁面色鐵青,納蘭迦然垂手而立,身後是十幾個納蘭家的護衛。
右邊是三上直樹的人,東瀛忍者、陰陽師,還有幾個穿著白色狩衣的醫修,人人面色凝重。
納蘭扎木閉著眼,一動不動。
那些暗紅色的絲線已經纏到了他的胸口,正在緩慢地向上蔓延。
他的呼吸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可每一次呼吸,整個祭壇都會微微震顫,血池裡的液體會翻湧一次。
納蘭魁抬頭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祭壇上的父親,眉頭擰成一個結。他轉過身,壓低聲音問:
「為何聖器已然布下,仍有顧問團的人進來?迦然?」
納蘭迦然渾身一顫,連忙低頭:
「孩兒不知。那聖器是孩兒親手從行會中取出,為防萬一,還將諸葛家的人和匠修會的人全部困在了行會裡。
這不該……這不該啊……」
納蘭魁看著他,目光越來越冷。
這個兒子,曾經是他的驕傲,如今卻越來越讓他失望。
聖器的事出了紕漏,跟殷明的交情惹出禍端,派人去截殺林尊反倒打草驚蛇——
這樁樁件件,若不是他是自己的獨子,換做旁人,死一百次都不夠。
三上直樹坐在一旁的太師椅上,閉目養神。
可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著,一下,一下,越來越急。
他身後一個陰陽師湊上來,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三上直樹睜開眼,目光陰沉。
「百鬼夜行陣,已經被破壞了十之三四。」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到了:
「我方的陰陽師和忍者的損失不小。」
納蘭魁的臉色更難看了:「我家的殭屍,也所剩無幾。
可我沒想到,進來的是楚凌志!」
他咬牙,「這崑崙劍派的殺胚。」
江城顧問團有一正三副四位團長。正團長雲遊四方,不知蹤影。
三位副團長各掌一方。其中殺力最大的,就是楚凌志。
五階劍修,崑崙劍派出身,劍出必見血,見血必封喉。
正面相搏,恐怕要三上直樹和納蘭扎木聯手才能壓得住他。
若不是有聖器封鎖和陣法壓制,殭屍百鬼阻攔,恐怕他已經殺進來了。
三上直樹嘆了口氣,問:
「納蘭老先生,天人秘儀進展如何?」
納蘭魁的臉色終於緩和了些:
「一切正常。老爺子的活祭進度和秘儀成色,皆是上上之品。
只待最後喚醒聖器中那隻妖蛟的殘軀,吸收之後便是天人之位。」
三上直樹的眉頭舒展了一些。一階之差,天差地別。
納蘭扎木若成就六階天人,只要顧問團正團長不歸,這江城便是他們掌中玩物。
到時候納蘭家吃肉,東瀛人喝湯。
納蘭家北上投奔妖帝,東瀛人回歸國土,大寧民國亦不敢追究。
他正美美地想著,忽然,一道金色的煙花從灰霧中升起,在光幕下炸開,像一朵金色的花,照亮了整片天空。
「報!」
一個忍者從霧中衝出,渾身是血,撲倒在三上直樹面前:
「大人,百鬼夜行陣的陣眼,已毀半數!」
話音未落,又一個納蘭家的護衛從另一側衝進來,跌跌撞撞地跪在納蘭魁面前:
「大人,楚凌志仗劍除滅六具四階紫僵,兵鋒直抵最後一道防線!」
納蘭魁的臉色鐵青。
三上直樹猛地站起身來,椅子被他撞翻在地。
納蘭迦然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淅淅瀝瀝的雨落了下來。
雨絲細密,穿過那層金色的光幕,落在祭壇上,落在血池裡,落在那張蒼老的臉上。
納蘭扎木的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
納蘭魁抬起頭,望著那層光幕,瞳孔驟然收縮。
光幕在晃動,不是被風吹的,而是有什麼東西在外面撼動它。
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敲門。
「報!」
又一護衛衝進來,聲音裡帶著驚恐。
「聖器籠罩範圍外,諸葛家的人到了!
他們從江城之外的駐地趕來,正在破解困天鎖地神通!」
所有人都愣住了。百密一疏,潰堤之穴。
他們籌劃了數月,布下天羅地網,以為萬無一失。
可是如今百密一疏,就成了潰堤之穴。
難道昔日生機勃勃之處境,今日竟一躍成為葬身之地了嗎?
納蘭魁雙眼通紅,拳頭攥得骨節發白。
三上直樹面色陰森,手指在袖中掐出一個又一個印訣,又一個個鬆開。
他們都知道,那張網已經兜不住了。
諸葛家的人在外面破解聖器,楚凌志帶著人殺到門口,陣眼毀了大半,活祭大陣的運轉已經慢了下來。
三上直樹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事到如今,只有一條路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