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進光幕的瞬間,天就變了。
不是黑,是一種灰濛濛的暗,像是黃昏被什麼東西釘死在了天上,永遠定格。
頭頂那層淡金色的光幕像一口倒扣的鍋,將整片街區捂得密不透風。
沒有風,沒有陽光,只有灰霧在街巷間緩緩流淌,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林尊站在長山街口,眼前的景象讓他呼吸一窒。
街邊的鋪子有的塌了,有的還在燃燒,火苗在灰霧中跳動,發出噼啪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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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板路上到處是血跡,有的已經乾涸發黑,有的還是新鮮的,順著石縫往下淌。
幾具屍體橫陳在路中間,穿著睡衣,光著腳,眼睛瞪得滾圓,臉上還殘留著睡夢中被驚醒的驚恐。
他站在街口,望著眼前的長山街,拳頭攥得發白。
街邊的鋪子有的已經塌了,磚石散落一地。
有的還在燃燒,火舌從窗口躥出,濃煙滾滾。
他認出了幾張臉:賣早點的李叔,剃頭的老周頭,還有那個總在他鋪子門口看戲的小男孩兒。
他躺在血泊里,手裡還攥著那隻好像是他送的小木刀。
林尊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一片平靜。
他轉過身,從明遠手中接過那枚真武符籙,貼身收好。
符籙入懷,一股溫熱的暖意湧出,驅散了周圍的陰冷。
遠處傳來怪物的嘶吼,不是人的聲音,是某種更原始、更野蠻的東西,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低鳴。
像野獸,又像死人。
那聲音從四面八方同時傳來,在灰霧中迴蕩,分不清方向。
吳心慧站在林尊身邊,臉色蒼白如紙,嘴唇緊緊抿著,可她一聲沒吭。
她只是把藥匣子抱得更緊了,指節發白。
楚凌志走在最前面,手按在劍柄上,目光如鷹。
明遠跟在側翼,手中已經捏著一張符籙,黃紙硃砂,隱隱有光。
幾個顧問團的人散開,各自戒備。
一行人剛走出幾步,灰霧中就出現了影影綽綽的東西。
那東西從霧中走出,一個,兩個,十個,幾十個。
它們穿著前朝的破舊軍服,有的還戴著頂戴,有的光著頭,露出光禿禿的頭頂和腦後那根金錢鼠尾。
它們的皮膚乾癟發黑,貼在骨頭上,像風乾的臘肉。眼眶深陷,裡面跳動著兩點幽綠的光,像是鬼火。
殭屍。
「都打起精神。」
楚凌志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冷冽如刀:「這些是犼旗的看家本領:化屍為僵。
看來最近他們這些賊子在陵園裡挖了幾個月,挖出來的全在這兒了。」
林尊心頭一凜。
灰槐街,何家陵園,那些被挖開的墳墓,那些被盜走的遺骸。
原來從一開始,他們就在為今天做準備!
他將吳心慧護在身後,低聲道:
「跟緊我,別離太遠。」
吳心慧點點頭,她從藥匣子裡取出幾根銀針,目光堅定。
不是那種剛死不久、行動遲緩的普通殭屍,而是埋了幾十年、被邪法煉過的古僵。
灰霧中,腳步聲響起。
起初很輕,像是有人在踮著腳走路,然後越來越重,越來越密,像鼓點,像雷鳴。
它們動作敏捷,像是訓練有素的士兵,排成隊列,朝他們湧來。
「一階、二階普通武夫的實力,但勝在數量。」
明遠低聲道:「背後可能有人操控。」
楚凌志不語,只是拔劍前斬。
劍光如雪,在灰霧中劃出一道白練。
沖在最前面的十幾具殭屍頭顱齊齊飛起,身軀倒下,化作一地碎骨。
五階劍修,隨意一劍之威,竟至如斯。
可更多的殭屍踩著它們的屍體湧上來,前赴後繼,不知疲倦。
明遠一揚手,三張符籙飛出,在半空中化作三道金光,落在殭屍群中。
金光炸開,像三顆小太陽,被照到的殭屍渾身冒煙,發出嘶嘶的聲響,像油鍋里扔進了水。
可那些殭屍只是頓了一頓,又繼續往前沖。
明遠臉色一變:「這些殭屍被邪法祭煉過,尋常符籙效果有限!」
顧問團的人紛紛出手。
刀光劍影,符籙法器,各顯神通。
林尊一拳轟出,迎面撲來的殭屍胸口凹陷,倒飛出去,撞倒身後一大片。
雷殺劈掛掌左右開弓,掌風所過之處,殭屍紛紛倒地。
驚仙八極拳剛猛無匹,崩山靠撞飛一具,鐵山靠又撞飛一具。
可殭屍太多了,源源不斷,從灰霧中湧出來,像是永遠殺不完。
但楚凌會臉色陰沉卻是僅僅如此,更可怕的是,他聽見了灰霧深處傳來了別的聲音。
那不是殭屍的腳步聲,而是一種更輕、更飄忽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哭笑。
霧氣翻湧間,又出現了新的身影。
東瀛的鬼。
那些鬼穿著和服,臉上塗著白粉,嘴唇殷紅,像歌舞伎的面具。
有的飄在半空中,有的貼著地面爬行,有的倒掛在屋檐下,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滿口黑牙。
一隻通體漆黑的橋姬從霧中爬出,長發如蛇,十指如鉤,拖著濕淋淋的長裙,朝人群撲來。
明遠一道符籙打出,橋姬尖叫一聲,化作一灘黑水。
可更多的鬼怪從霧中浮現:天狗、滑頭鬼、絡新婦,各種各樣,密密麻麻,與殭屍混在一起,將他們團團圍住。
百鬼夜行。
楚凌志站在最前面,長劍連揮,劍光如匹練,將湧來的鬼怪和殭屍斬成碎片。
他的面色依舊冷峻,可眉頭微微皺起。
他一直在觀察,在等,等那個操控這一切的人現身。
可那人似乎不急著出手,只是源源不斷地派出這些炮灰,消耗他們的體力。
明遠也看出來了:「他們在拖延時間。活祭大陣正在運轉,每拖一刻,就多死幾個人。」
林尊的目光掃過四周。
那些殭屍和鬼怪雖然數量龐大,但攻擊沒有章法,只是單純地湧上來送死。
這不像是在阻攔他們,更像是在消耗他們。
「這些不是主力。」
林尊沉聲道,「是餌。他們在等我們分散。」
楚凌志看了他一眼,微微點頭。
他收劍入匣,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符,遞給林尊:
「這是千里傳音符。找到那幾處陣眼之後,能解決就解決,不能解決或者全部完成,捏碎它,我來接應。」
他轉身,長劍再次出鞘,劍光暴漲,如一道銀色長虹,將前方的殭屍和鬼怪一掃而空:
「主力隨我直搗核心,為你們做掩護。
林尊、明遠,你們帶人去找陣眼。
我們虛虛實實分散一些!」
明遠點頭,從顧問團中點了三個人,都是實戰經驗豐富的好手。
楚團長向前衝去,輪到林尊正要出發時,忽然聽見灰霧中傳來一聲呼喊:
「林哥!林哥!」
一道熟悉的身影從巷子裡鑽出來,渾身是血,腳下火輪飛轉,亮得刺眼。
是小李。
他身後還跟著幾個街坊,一個個衣衫襤褸,滿臉驚恐。
「小李!」
林尊快步迎上去,「你怎麼在這兒?」
小李喘著粗氣,臉上的血也不知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秦把頭帶著兄弟們拼命,讓我來找救兵!
街上全是妖怪和殭屍,死了好多人……
那些東瀛人的鋪子裡,有東西在發光,嗡嗡響,靠近了就頭暈……」
難道陣眼。
林尊心頭一跳,但馬上卻面色一冷,說道:
「小李,我且問你,我們第一次下館子在哪兒?」
小李一楞,旋即說道:「楚天大酒樓。」
「吃的什麼菜?」
「好像是…粉蒸肉、藕帶、紅燒魚、炒豆絲,還有一個排骨藕湯!」
林尊這才心中大定!
隨後看著他不由說道:
「你還能跑嗎?」
小李低頭看了看自己腳底的火輪,那火輪比往日更亮,亮得幾乎透明。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能!我就聽林哥你招呼!」
林尊從明遠手中接過地圖,在上面圈出幾個位置:
「這些地方,是東瀛人買下的鋪面。殷明說,陣眼就藏在這些鋪子裡。
你帶著這幾位顧問去破壞它們,能毀幾個是幾個。」
小李看了一眼那幾個顧問,又看了看林尊,重重點頭:
「林哥放心,我一定辦到!」
他轉身,朝那幾個顧問抱拳:
「幾位大人,跟緊了!長山街的路,我閉著眼都能走!」
腳底火輪一轉,小李的身形如箭般射出,消失在灰霧中。
幾個顧問對視一眼,連忙跟上。
林尊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灰霧裡,心中默默祈禱。他轉過身,對明遠道:
「道長,我們也該走了。」
明遠點頭。三人帶著吳心慧,朝長山街深處走去。
身後的戰鬥聲漸漸遠去,前方的灰霧越來越濃,那低沉的嗡鳴聲越來越響,震得人胸口發悶。
林尊走在前頭,蟄龍勁在體內奔涌,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他的目光掃過街道兩旁,那些熟悉的鋪面如今面目全非。
街邊的屍體越來越多,有的他認識,有的不認識,可每一張臉上都凝固著同樣的驚恐。
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門時,他們還在笑著跟他打招呼,問他吃了沒有。
現在的他們死的像路邊的一茬一茬的野草。
他想起那些孩子蹲在鋪子門口,眼巴巴地等著看木偶戲。
他想起那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她總是最後一個走,總是要問一句「後來呢」。
後來呢?
林尊攥緊拳頭,加快了腳步。
他要為死的如同路邊野草般的他們,討一個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