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摸著老蔣過河
」我近日忙著生意的事,沒能常來看你,是我的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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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陳華隱坐在病房內的床邊,手裡端著一碗溫熱的小米粥,用勺子輕輕舀起一勺,吹了吹,遞到露蘭春的嘴邊。
露蘭春乖乖地張開嘴,小口小口地喝著粥,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對方。
她的臉色比剛入院時好多了,臉頰上總算有了些血色,只是嘴唇還微微發白。左肩的傷口已經癒合,紗布拆了,露出一道淡粉色的新疤。
依照馬夏爾的說法,露蘭春的恢復情況還不錯。但哪怕傷筋動骨還得一百天呢,更何況是槍傷?要想完全養好,當然還得靜養。
「你是當家的男人,原本就該在外面搞事業。」露蘭春笑著說,「若是天天在這兒陪我,那成什麼了?」
她頓了頓,笑意淡了些,眼裡浮起一層憂色。
「不過我聽說,你最近做的股票生意風險極大。昨日醫院裡才送來一個人,從三樓窗戶跳下去的,抬進來的時候還有一口氣,沒撐多久就斷了。聽說是大中華糧油交易所的理事長,欠了一屁股債,一下想不開就跳了。」
陳華隱端著粥碗的手微微一頓。
此時已經是九月中旬,上海灘的交易所熱潮依舊如火如茶,每天都有新的交易所掛牌成立,敲鑼打鼓的聲音不絕於耳。但與此同時,也開始有一些來歷不明、資金薄弱的小交易所,因為資金鍊斷裂而相繼垮台。
只是那些破產者的哭號和絕望,很快就被新開張交易所的鑼鼓聲和散戶們的歡呼聲所淹沒。所有人都沉浸在一夜暴富的幻夢裡,沒有人願意相信,這場狂歡會有結束的一天。
「你別擔心。」陳華隱回過神,笑著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我心裡有數,不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的。」
可露蘭春臉上的擔憂並沒有化解,她輕輕咬了咬嘴唇,認真地說道:「我知道你本事大,可這生意未免太邪門了。萬一————萬一真的出了什麼事,你可千萬別————。我這些年也積攢下一些財物,也有個萬二八千塊大洋。就算真的賠光了,大不了我再回去唱戲,慢慢還就是了。」
陳華隱聞言,啞然失笑。他伸手在她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心裡卻湧起一股暖流。
「傻丫頭,哪裡就會到了那般地步?」他笑著說道,「那個大中華糧油交易所的老闆我也知道,原本就是個開米店的小老闆,沒什麼本錢,也沒什麼見識,全憑膽子大就敢開交易所。他那種玩法,不破產才怪。」
看著露蘭春眼底的憂色反倒更濃了幾分,陳華隱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這番話實在沒什麼說服力。
上海灘這一百多家交易所的老闆,哪個不是這麼看待別人的敗亡的?他們都覺得自己比別人聰明,都覺得自己不會是最後一個接棒的傻子。
「放心吧。」陳華隱正色道,「我會採取最穩妥的策略,哪怕少賺一點,也絕對不會讓自己陷入險境的。」
露蘭春將信將疑地看著他,到底沒再說什麼。陳華隱也沒法再解釋。
其實陳華隱心裡也明白,露蘭春的擔憂絕非杞人憂天。
所謂股市有風險,入市需謹慎。哪怕他擁有碾壓這個時代的金融知識,也不可能百分之百準確地預測金融市場的走向。更何況,這場席捲整個上海的信交風潮,本質上就是一場毫無規則可言的龐氏騙局,其瘋狂和非理性,早已超出了正常經濟規律的範疇。
早在今年二月,民國著名經濟學家馬寅初先生,就曾在上海商科大學發表了題為《上海交易所前途之推測》的演講。他在演講中尖銳地指出,如今濫設交易所、盲目炒作本所股的模式,嚴重違背了基本的經濟規律,預言這場投機熱潮不可逃脫失敗的命運。
可看過又怎樣?交易所的鑼鼓照敲,股票的價格照漲。總有一天會暴雷但又不是明天!人還總有一天會死呢,也沒見誰因為這個就不過日子了。
不過,陳華隱之所以有恃無恐,自然也是有緣由的。
這秘訣,與經濟學無關,與金融學無關,只與一個喜歡寫日記的男人有關。
「見姝心動,這種心理可丑。此時若不立志奮強,窒塞一切慾念,將何以自拔哉!」——九月十日。
「日日言遠色,不特心中有妓,且使目中有妓,是果何為耶?」——九月二十五日。
「晚,心思不定,極想出去遊玩,以現在非行樂之時,即游亦無興趣。何不專心用功,潛研需要之科學,而乃有獲也。」—九月二十六日。
「奢侈無度,游墮日增,而品學一無進步,所謂勤、廉、謙、謹四者,毫不注意實行,道德一落千丈,不可救藥矣!」—九月二十七日。
很顯然,至少在整個九月,某人的心思全在「見姝心動」和「奢侈無度」上。倘若上海股市真有什麼風吹草動,他哪裡還有這般興致?所謂「游墮日增」,不僅說明某人道德一落千丈、不可救藥矣,更說明某人眼下富得流油,經濟形勢一片大好。
後世經濟學裡有個著名的「口紅效應」,說的是當經濟不景氣的時候,人們就會轉而購買比較廉價的奢侈品,口紅的銷量反而會上升。
陳華隱私以為,他完全可以發明一個「妓院效應」。通過觀察常某人出入妓院的頻率,來精準判斷上海股市的行情走向。
這可比任何經濟學家的預測都要靠譜得多了!
抱著「摸著老蔣過河」的堅定信念,陳華隱在九月份的投資策略,可謂是相當大膽。
他把自己的兩萬銀元家當全投了進去,又找錢莊借了五萬,湊了七萬,加了槓桿,全部壓在自己交易所的本所股上。
而買辦世家出身徐懋棠那邊,對於陳華隱這般近乎瘋狂的冒進顯然是不以為然的,私底下勸杜月笙穩妥些,勸他見好就收,先把手裡的原始股賣掉一半,收回本錢,落袋為安。
杜月笙深以為然,當即照辦。
結果,市場的瘋狂程度,遠遠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到了九月底,強盛交易所的本所股,已經從最初的一元票面,一路暴漲到了十五元!
而且還在以每天一元的速度瘋狂上漲,絲毫沒有停下來的跡象。
「若是炒股天天能這麼賺錢,誰特麼還寫書啊!」陳華隱把帳單扔在桌上,忍不住感慨道。
而另一邊,杜月笙卻是悔得腸子都青了。
他把徐懋棠叫到杜公館,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臭罵,隨即便命令他從速以高價回購之前賣出去的股票。徐懋棠一句話也不敢說,只能照辦。
一時間,市場上的強盛本所股更是供不應求,價格再次被推高。
陳華隱把這一切看在眼裡,什麼也沒說。
事實上,他已經開始警覺了。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大概就在九月末,常某人將會收到他的好大侄陳果夫的一封來信,當然常某人本人收到信後顯然是沒當回事,但陳華隱不可能忽略這個信號。
信里提到:「交所情形仍惡,市價變動非常,紗尤甚,花次之。所做客人因交所不可靠,多存於號者絕無,積欠於號者漸多,此次紗之下跌,鼎新因循,不免有吃虧矣!
陳華隱已然敏銳地察覺到,這場持續了大半年的金融狂歡,恐怕就要迎來轉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