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他叫莫寧
這一瞬間，伊恩有一種拔腿便逃的強烈衝動。
可理智告訴他，面對一個已經隔空鎖定自己的強大巫師，成功逃跑的機率為零。
這艘運輸艇果然是學院布置的魚餌，可他萬萬沒想到，握著釣魚竿的敵人竟然是二級巫師。
從對方話語的意思來看，學院為了對付自己，已經謀劃了相當長一段時間，今天終於藉助運輸艇堵住了自己。
這位言靈師竭力強迫自己恢復冷靜，腦子裡瘋狂思索著對策。
過了一秒。
伊恩開口問道：「科爾閣下，您到底想要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敵人明確表達「我們一直想與你直接對話」，顯然是對自己有所求，而這就是活命的機會。
科爾卻並未正面回答，反而不緊不慢地繞起了圈子：「我是天楓學院仲裁庭的第一仲裁長，你們反抗軍算是我最直接的對手。
「三十年前你成為赤葉城反抗軍的首領後，仲裁庭一直在努力收集關於你的全部信息。
「根據我們的調查結果，仲裁庭認為你是反抗軍群體中難得的溫和派————」
伊恩聽得嘴角抽了一下。
我什麼時候變成了溫和派？
自從他掌管赤葉城反抗軍後，反抗軍的規模擴大了近一倍，增加了兩個據點，累計向各個樹鎮和學院警戒塔發起了超過120次襲擊，共計殺死了一名正式巫師和200多名學徒，反抗軍內部公認他比上一任首領更加優秀。
伊恩原本以為，學院一定想要除他而後快，他實在沒想到對方竟然認為他是溫和派，這個世界太荒謬了。
科爾的聲音仿佛從四面八方飄來，讓人無法辨認他的方位：「仲裁庭之所以持有這種觀點，是因為你是反抗軍中罕見的願意學習術數知識的人。
「我們獲得的信息表明，你設法收集大量術數書籍，並一直在研究術數，大概率在六七年前成功凝結了第一道靈環。
「你沒有獲得關於凝結靈環的書籍，卻獨自摸索出了凝結靈環的方法，必須承認你在術數領域有著相當高的天賦。」
伊恩有點震驚地吞了一口唾沫。
他確實在六年前成功凝結了第一道靈環，由於巫術在反抗軍內部屬于禁忌，故而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仲裁庭的情報之準確簡直令人心驚。
但關於巫術的典籍僅在學院內部流通，外界根本弄不到，所以他僅僅掌握了一些戲法，未能掌握任何一個零級巫術。
儘管如此，言靈師依舊從中窺見了一座無比巍峨的知識高塔。
相比充斥著太多經驗知識的言靈之力體系，術數體系嚴謹得如同完美的藝術品。
正是因為如此，他內心深處對言靈師的未來不報任何希望。
伊恩猶豫片刻，忍不住說道：「因為我凝結了靈環，仲裁庭便認為我是溫和派？我實在無法理解這種邏輯。」
科爾的語氣帶上了一絲笑意：「你願意學習術數知識，證明你是反抗派中少見的思想開明者，可以不帶偏見的看待不同的力量體系，並從中不斷汲取養分提升自身能力。
「伊恩先生，像你這樣的開明者天生便擁有更加廣博的胸襟，學院認為你是理想的交流對象，相比那些頑固得根本無法接觸的反抗軍，你當然屬於溫和派。」
伊恩無言以對。
這番話邏輯自洽，他根本無法反駁。
言靈師嘆了一口氣：「我親手殺死了多名巫師學徒，還重創了一名正式巫師，我更憎恨巫師摧毀整個萬森文明的行為，所以我不可能與你合作。」
科爾沒有接話，反而自顧自說起了其他事：「巫師群體內部同樣存在著保守者和開明者的區別，絕大部分巫師對言靈之力不屑一顧，認為這是一種落後的力量。」
伊恩倒是頗為理解：「巫術確實比言靈之力更強大，力量上限也更高。」
科爾繼續說道：「但開明者的數量並不少，單單天楓巫術學院內，我至少知道十三名巫師正在研究言靈之力，甚至還有少數學徒也在暗地裡進行研究。」
這位二級巫師頓了一瞬，說出一件讓人驚訝的事：「其中一名非常年輕的二級學徒，正在嘗試採用術數的手段深度改造言靈之力，將之轉化為言靈系巫術。」
伊恩愣了一下，下意識提高了語調：「這麼做可行嗎？」
科爾給予了肯定的回答：「當然可行！你應該知道巫師界一直有一句話叫萬物即可術數」，創造言靈系巫術並不存在太大的障礙，真正的難點在於讓它擁有鮮明的特色，以區別於其它門類的巫術。」
伊恩輕輕點了點頭：「確實如此，巫術的種類太多了，倘若言靈系巫術不具備突出的優點，強行創造出來也沒有太大的意義。」
科爾突然話鋒一轉：「正是那個年輕的學徒，發明了飛羽運輸艇，提出了建立運輸艇網絡的構想，也正是他一手制定了釣魚計劃，藉助運輸艇將你們釣出來。
「最後他通過極為嚴密的推理計算，成功判斷出了你藏匿的大致區域，否則我不可能這麼順利就將你揪出來。」
伊恩一臉的不可思議。
言靈師一直以為幕後主使是二級巫師，敗在強者手裡也不算丟人。
可對方卻告訴他，行動策劃者竟然是一個二級學徒，這個事實給了他一次空前的衝擊。
伊恩的嘴唇抖動一下，沒忍住問了一個問題：「那個學徒是怎麼做到的？」
言靈師在學院的追捕下東躲西藏了這麼多年，那麼多巫師都拿他沒辦法，沒想到最終竟然栽在一個學徒手中。
科爾並未隱瞞，將來龍去脈簡單地介紹了一遍：「除了飛羽運輸艇外，這位二級學徒還創造了一種非常有趣的專用於鑑別反抗軍的智能識別系統，正是這個看似不起眼的東西立下了大功。
「無需施展巫術，只需悄悄派出一些飛行哨兵傀儡在樹鎮裡飛一圈，便可以辨別出疑似反抗軍的人，節省了大量人力物力，隱蔽性也高得出奇。
「短短兩天時間，學院利用這套智能識別系統，在運輸艇運營路線上的三十座樹鎮內，發現了388名疑似反抗軍的人員。
「根據學院巫師暗中檢查的結果，系統識別的準確度超過95%，可以判定具備極高的實用性價值。
「上面是第一步。」
伊恩聽到這裡，眼眸內閃過深深的憂慮。
作為反抗軍的領導者，他一聽到這個數字，便知道對方沒有一句假話。
反抗軍在這片區域經營了多年，在大部分家園樹安插了10到15名人員，最多的只有20
名出頭，組成了一張效率非常高的情報網絡。
三十座樹鎮揪出了388名反抗軍，平均每座樹鎮甄別出了13名，完全符合現實情況。
這意味著對方所說的「智能識別系統」簡直就是反抗軍的克星，它對反抗軍的威脅比運輸艇更大。
科爾換了一口氣，繼續講解：「接下來這位學徒又進行了一次很有意思的推演，他利用哨兵傀儡記錄下來的反抗軍移動軌跡雲圖，以及歷年的襲擊事件位置，反向計算反抗軍的據點可能布置在哪些區域。」
伊恩的一顆心深深沉了下去。
不用詢問都可以猜出來，那位學徒的推演結果大概率沒有錯，否則二級巫師也不會找上門來。
赤葉城反抗軍一共建立了四個據點，不知道還能保住幾個據點。
言靈師同時明悟了另一件事—他親自出動指揮獵殺運輸艇的行動，十有八九也被對方計算在內。
據點內沒有言靈師坐鎮，學院可以輕鬆摧毀它們。
這一戰，他們輸得太徹底了。
科爾接下來的話，讓伊恩明白局勢比預想得更加糟糕。
「學院根據這位學徒的建議，派出了不少善於追蹤的巫師，對可疑區域進行了非常細緻的檢查，共計發現了四個反抗軍據點。
「從據點的分布位置來看，它們可以從多個樹鎮獲得補給，暴露風險降到了最低，路上還有多個方便藏匿的位置。
「據點位置儘可能輻射了更多的樹鎮，倘若需要執行襲擊任務，這些據點可以方便集結人員，同時便於結束後快速撤離，還大大減少了後勤壓力。」
科爾用讚賞的口吻說道：「必須承認，反抗軍里確實有不少人才。」
伊恩露出一個無比苦澀的笑容。
人才嗎？到頭來還不是被學院一鍋端了！
言靈師做夢都未曾想過，赤葉城反抗軍活躍了超過一百年，竟然以這種離奇的方式全軍覆沒了。
伊恩並未詢問據點內的人員怎麼樣了，而是問了另一個問題：「閣下是怎麼找到我的？」
科爾回答道：「從昨天開始，一些樹鎮內的反抗軍開始忙碌起來了，據此可以判定，針對運輸艇的襲擊應該發生在周邊區域。
「那位學徒經過推演，認為伊恩先生應該明白運輸艇代表的意義，他判斷你有超過八成的概率會親自行動。
「而作為一名蟲師，你最拿手的手段就是操控龐大的蟲群發起海嘯般的攻擊。
「基於這一點，那位學徒制定了一個非常新穎的搜尋方案，採用生命系巫術的方法，監測生命能量的流動情況，收集了足夠多的數據後，便能判斷出蟲群的異常聚集點。
「而這個異常聚集點，必然是外力干涉的結果，毫無疑問干涉者就是你。
「這種方案的優點在於，用不著深入危險重重的地表，也用不著近距離接近蟲群，只要讓飛行傀儡從天空中飛一圈，就能毫不費力地收集相關數據。
「缺點在於，它對術數計算的要求非常高，即便是正式巫師也難以完成計算，我到現
在都不敢相信一位二級學徒竟然給出了令人信服的結果。
「我根據這個結果，在異常區域內搜尋了不到十分鐘，便找到了一條一級魔獸級別的「毒暴王蟲」，以及馴服了這條大蟲子的蟲師。」
所謂的「毒暴王蟲」，就是那條恐怖的蜈蚣狀巨蟲。
伊恩頓時沉默了。
言靈師忽然感覺有點不對勁，下意識轉頭瞥了一眼巨蟲，瞳孔猛然一縮。
只見毒暴王蟲身體兩側的節肢足，不知何時居然泛起了石頭一樣的灰白色，巨蟲自身甚至沒有一丁點感覺。
這無疑是某種非常可怕的巫術，巨蟲的生命已然進入倒計時，這也意味著他最大的依仗沒有了。
伊恩的眼眸內閃過一抹絕望，他平靜地問道：「這位學徒叫什麼名字？」
科爾的答案馬上來了：「他叫莫寧！」
伊恩念叨了一遍「莫寧」，將這個名字深深刻在腦海里。
言靈師深吸一口氣，開口說道：「他是一個天才！」
科爾語帶笑意：「我也這麼認為。」
伊恩嘆息道：「可惜反抗軍沒有這樣的天才，萬森人也沒有這樣的天才。」
科爾卻並不贊同：「萬森世界不可能沒有天才，我認為真正的原因是言靈之力體系的土壤，並不適合天才的成長。」
伊恩無法反駁。
因為在勝利者面前，失敗者的任何爭辯都毫無意義。
言靈師轉而問道：「科爾閣下，您打算怎麼處置我？」
他說完之後，又瞥了一眼旁邊的毒暴王蟲。
灰白色已然吞噬了所有節肢足，開始朝著龐大軀幹蔓延，可巨蟲依舊毫無所覺，它的精神狀態顯然出了大問題，導致對身體變化變得空前遲鈍。
從目前的情況來看，恐怕毒暴王蟲很難堅持一分鐘。
科爾給出了一個遠遠超出言靈師預料的答案：「學院願意資助你，幫助你成為真正的巫師，並支持你用術數的手段改造言靈之力體系。」
伊恩震驚了。
學院不殺我，還要反過來資助我？！
科爾的語氣風輕雲淡：「巫師對無節制的掠奪一個世界並不感興趣，我們更願意改造一個世界，並向更多生命傳播巫術知識，一起建造巫術的高塔。」
換做年輕時，伊恩連一個字都不會相信。
可擔任首領這麼久，親眼見證了許多事，言靈師不再懷疑這句話的真實性。
巫師們確實是在用行動，一點一滴地改造這個充滿危險的世界。
學院建立起來後，許多在饑荒時期原本難以活下去的人，受到了學院的恩惠，反而可以吃飽肚子。
言靈師隱隱有一個猜測，巫師們需要一些願意與其合作的言靈師，而他就是被天楓學院選中的對象。
他有一種直覺，這種合作不是欺騙，也沒有任何惡意，巫師們似乎在探索一種低成本的徹底解決戰爭的方式。
伊恩的嘴唇動了動，又道：「但我殺了你們的人。」
科爾回答道：「這確實是非常遺憾的事，但戰爭中死人是很正常的事，巫師們從來不崇尚盲目的報復，這樣做只會帶來更好毫無意義的死亡。」
二級巫師加重了語氣：「用最理智的方式做合適的事，才是巫師做事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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