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圖澄坐著馬車,搖搖晃晃的朝著晉軍大營出發。
羊慎之的營地十分的堅固。
哪怕是在占據優勢的情況下,這位還是那麼執著於他的防禦工事,作為攻城一方,他甚至挖了溝壑,也不知是用來防備誰的,佛圖澄看了都搖頭。
馬車走進營地內的時候,所看到的便是那些如虎似狼的晉軍。
桃豹將晉軍的物資狠狠補充了一波,羊慎之在獲勝之後連著犒賞了幾次,士氣旺盛,求戰心切,那一道道銳利的眼神,讓佛圖澄不由得開始對比城內的那些守軍。
雙方這士氣,這狀態,簡直是天壤之別。
若羊慎之真的強攻...城內真的能守得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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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圖澄下了車,有一位熱情的軍吏前來迎接,帶著他往裡走,經過對方的介紹,佛圖澄得知了他的身份,此人乃是羊慎之的心腹屬官,喚作孔昌,手握大權。
孔昌一直以來,都是為羊慎之負責迎接方面的差事,這次也不例外。
老孔文質彬彬,跟這位大和尚親切攀談。
「江左有許多人都聽說過法師的名號,都渴望著能與法師見上一面,不曾想,最後卻是讓我先見到了....」
佛圖澄有些驚訝,「江左亦有人知曉我嗎?」
「江左之中,亦是不少信佛者,各地有許多寺廟,其中一些,在北邊是找不見的。」
兩人說著話,孔昌將他帶到了主帳之內。
羊慎之坐在上位,身邊只坐了王允之,孔惔,陸始等幾個文臣官吏。
當佛圖澄進來的時候,這些人的眼神各不相同。
有人忌憚,有人敵視,有人則帶著善意。
佛圖澄仍然是坦然自若,朝著羊慎之行禮拜見。
羊慎之同樣很好奇的看著面前這大和尚。
羊慎之並不仇視這位大和尚,一方面,是他身邊的弟子們多次向羊慎之一方提供有用的情報,許多寺廟甚至都變成了羊慎之的探子營。
而另外一方面,這個佛圖澄雖然沒有直接表態支持自己,或者直接與自己往來,但是他在河北多次勸說石勒,勸說他勿要屠城,勿要濫殺。
無論是真心救人,還是為了風雅故事,至少都是真的救過人。
「大和尚。」
羊慎之笑著說道:「石勒便是如此稱呼你的,對吧?」
佛圖澄行了佛禮,「正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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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勒的病情可好轉了些?就在昨日,我還派人送了書信給他,進行慰問,他現在能起身了嘛?」
聽到羊慎之的詢問,佛圖澄笑著說道:「大王派我前來,有意打探這邊的情況,大都督卻是想通過我來打探對面的情況,可知,二位都是善戰者,明白要知己知彼的道理。」
這大和尚並不是那種一本正經的人,還挺風趣。
羊慎之嚴肅的說道:「大和尚乃是佛門中人,以慈悲為懷,又怎麼能相助石勒那樣的妖魔呢?石勒這個人,背信棄義,兇殘惡毒,濫殺成性,大和尚跟隨這樣的人,將來肯定是要被佛主問罪的!」
「大和尚理當棄暗投明,跟隨我平定中原,讓百姓們安居樂業,如此才對得起你的修行!」
佛圖澄面向眾人,也不避諱這個話題,他問道:「大都督想讓我怎麼跟隨您呢?想讓我怎麼幫助您呢?我麾下的不少弟子,都開始套我的話,偷我的文書來幫助大都督了,這難道還不夠?」
羊慎之一愣。
佛圖澄繼續說道:「我只是個和尚,所能做的也就這麼多,若是大都督想讓我給大王下毒,或是持短兵暗殺,那我實在是做不到,若是大都督要我留下來,勿要回去,那我在河北的諸多弟子,許多寺廟,如何能倖存?這些人可都是為大都督立過功的...」
羊慎之說道:「我也沒想讓你去做刺客。」
「大和尚只要別為虎作倀,別幫著那些妖魔行兇,多救人,多行善事,便算是幫了我大忙!!」
羊慎之打了許多年的仗,整個人也變得越來越威嚴,佛圖澄沒有再爭辯,低頭稱是。
孔昌笑著問起了對方的來意。
「我這次前來,是想勸大都督退兵。」
佛圖澄此話一出,周圍的幾個文士對視了一眼,沒有接話。
羊慎之很好奇,「大和尚方才還答應我,不會為虎作倀,怎麼現在又開始為他奔走了?」
「我這並非是為了石勒,是為了河北的百姓。」
佛圖澄說道:「大都督這麼久都沒有強攻,我想,定是有不少的傷亡,難以進攻...是在等待機會,期待石勒暴斃,好攻占渤海...我剛從石勒身邊出來,他的傷勢很重,痛苦難當,每一次發作,都會被疼的哭泣流淚,無法忍受。」
「可確實沒有到致死的地步,石勒意志強悍,不輕易為外物所動,我認識他的隨行醫,他們在私下裡說,石勒的病情還是在可控範圍內,只要不流膿生瘡,是可以續命的。」
「如今你們雙方在這裡對峙,河北的百姓們卻在不斷的枉死,地方官員們不斷的強征人力,物力,運往前線,盜賊四起,起兵者數不勝數,就河間一郡...便已有七八萬人喪命...故而,請大都督能暫且退兵。」
「我會說服石勒,讓他停徭役,停強征,給百姓們活路,稍稍安撫河北...」
羊慎之沒有說話,王允之忽問道:「大和尚,你應該知道,石勒境內出現盜賊,出現叛亂,對我們都是十分有利的吧?你竟然想勸我們撤離,看著石勒安撫好內部??」
佛圖澄點點頭,「確實如此。」
佛圖澄看向羊慎之,「當初石虎出征,要了我的幾個弟子跟隨,他自己作戰不利,就鞭打我的弟子們,將他們活活打死,只有一人僥倖生還....他回來之後,給我說起了大都督的事情,那個時候,我就知道,大都督一定能做大事。」
「不是因為大都督善戰,是因為大都督仁慈。」
「面對俘虜,都能網開一面,為他們治療傷勢,給他們吃的喝的,最後還發了路費,讓他們回家....如此仁善之人,必得天命庇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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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都督起兵討伐石勒,目的不是要殺掉河北的眾人,目的是要救河北的百姓脫離苦海...」
「大都督如果是擔心那些起兵的義士們,我可以幫忙,他們的實力還是單薄,不能堅持太久,大都督也給不了他們什麼幫助,我可以暗中派人聯絡他們,讓他們往南邊撤離,跟大都督合兵。」
「至於那些盜賊之流,他們不是為了反對石勒,他們趁亂而起,肆意屠殺,百姓們亦受其害...」
「大都督當下既然拿不下河北,不如就此罷兵,讓石勒解決原先的亂政....天下的局勢已經很明朗,石勒絕不是大都督的對手,而大都督要攻占河北,也不是一朝一夕所能做到。」
佛圖澄還是挺能說的。
羊慎之當下確實沒有強攻能力,軍隊的士氣旺盛,但是傷亡太過慘重,就如佛圖澄所說的,他們在這裡對峙,其實就是盼著石勒能暴斃。
羊慎之已經得到了準確的情報,石勒被射中了面門,臉骨都被擊碎了...而以當下這個醫療條件,羊慎之覺得他不可能有活路,就是再厲害的醫師,都不可能將傷口清理的乾乾淨淨,只要沒清理乾淨,一段時日後必定會發炎,發炎必死,沒有任何能救治的機會!
羊慎之沉吟了許久,還是決定穩紮穩打。
歷史上,多少次北伐都是因為操之過急,草草收場,這次算是羊慎之的第三次北伐,正面擊破石勒大軍,收復三郡,打通河北要道,取得的成果已經是非常顯著了。
不能因為一次的勝利而昏了頭,現在,中原就可以說是固若金湯,毫無防守壓力...自己能大規模的種田了,實力也只會越來越雄渾,跟石勒政權的實力差距也只會越來越大。
「大和尚...我可以退兵,但是,我不能就這麼白白撤離,石勒不敢跟我繼續對峙,想求和...那就得拿出求和的態度和禮物。」
「當由他親書,向我求和,低頭,請罪....再給我足夠的補償,我要最好的戰馬...只要他能做到這些,我就願意退兵!」
「倘若他不答應,我就繼續圍攻,要麼我糧草不濟,最後撤離,要麼他暴斃城內,治下四分五裂,總之,大和尚將我的話轉告給石勒!」
佛圖澄苦笑著低下頭來,「我會去說的。」
「大和尚,石虎那邊,你有什麼消息嗎?」
「有...石虎給許多人都送了書信,包括我,也收到了他的書信,他在書信里指責程遐等人,認為這次戰敗都是那些人的責任,希望能清君側....」
孔惔等人聽了都樂。
「不錯,不錯,得請,讓他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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