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敬心頭一震。
難怪朱棣會帶自己來。
朱文奎的秘密,全世界除了朱棣,只有他和當年那十幾個朱棣親兵知道。
看著方敬臉上震驚的表情,朱棣滿意地笑笑:「咋了,傻了吧?敬之啊,你說你當年幫我解決了他多好?非要帶回來一個大麻煩。」
方敬乾笑。
他實在對一個幾歲的孩子下不來手啊!
朱棣搖搖頭,似乎聽到了方敬的心聲:「我也下不來手,畢竟是大哥的骨血,建文雖然混蛋,但是這孩子最起碼是無辜的。哎?這話應該對瞻基說的,作為帝王,我沒殺朱文奎,其實是錯的。哈哈,敬之,你當年給我留個大麻煩,今天你來聽一聽好多不能對外說的話吧,讓你也有點壓力!」
朱棣叫醒朱瞻基,不一會兒,一個熟人來到朱棣的車駕邊上。
「臣吳聰,叩見陛下,聖躬萬福!」
朱棣點點頭:「帶我們過去吧。」
吳聰立刻應諾,轉身坐在了車把式的位置上,瞟了一眼方敬,微不可查地點點頭。
朱棣一行,又走了一盞茶時分,來到了城西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
宅院圍牆極高,甚至槍頭上還插著碎瓷片,防止有人翻越。大門是厚重的木板,還包著鐵皮。但是如此結實的大門上卻開著一個小窗口,那窗口只有十寸上下,方敬知道,這是用來傳遞食物和水的。
門口雖然沒有守衛,但是方敬知道,附近至少有十來個暗哨。
朱棣站在門前,向吳聰示意一下,吳聰立刻瞭然,從懷中掏出一把鑰匙,然後躬身退下。
朱棣也屏退侍衛,打開門。
門發出嘶啞的聲音,緩緩打開。
院子內正房的門口,坐著一個十歲左右的少年,赤裸著上半身,正在葡萄架下打瞌睡。
方敬認出了他。雖然當時只是晚上匆匆一面,但是朱文奎長相酷似朱允炆。
在吃喝上,朱棣顯然沒有虐待他,朱文奎身材高大健壯,比同齡人至少高一個頭,只是聽到開門聲,睜開眼睛,眼神卻空洞木訥。
朱瞻基小小年紀就知道察言觀色,他看出來皇爺爺心情沉重,於是對著方敬,低聲問道:「老師,他是誰?」
方敬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朱棣卻開口道:「瞻基,這是你的堂兄。他的名字叫做朱文奎,他是你曾祖父的長孫,是你的大爺爺的親孫子。按理來說,他現在應該是大明的皇太子,未來的大明天子。」
朱瞻基一時愣住。
朱棣說完,也沒停頓,直接對著方敬說道:「敬之,你當年……那天晚上,跟他說了什麼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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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敬猶豫了一會兒,還說道:「臣當年告訴他,要裝作嚇壞了,不能說話了,這樣或許能保住一條命。」
朱棣微微一笑:「你,還是心軟,敬之,到你這個位置,心軟也是優點,也是缺點,我能信你,也就是這一點。我一猜就是你教他的,不過……我不知道他是裝啞,我以為他是真啞了,既然他啞了,那我就讓所有看守他的人,禁止跟他說一個字,哪怕每旬來打掃衛生的人,也不許說。對了,這些年看守他,給他送飯的人都是當年和你一起去的那些親兵。現在麼,吳聰告訴我,他好像真不能說話了。」
方敬瞭然,當初他才五六歲,語言本來就還在學習當中,整整三年沒人跟他說話,幽禁在這麼一方院子裡,失語了。
朱棣對朱瞻基又說道:「瞻基,你還記皇爺爺跟你說過的話嗎?咱們朱家的天下,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是太祖高皇帝一刀一槍打下來的,現在是皇爺爺當年從戰場上殺出來的。你皇爺爺打贏了,所以我坐了天下,你這位堂兄的父親,就是我的侄子,打輸了,所以他被關在這裡。」
「瞻基,皇爺爺今天帶你來,就是讓你親眼看看,這就是權力的代價,你將來要做的那個位置,不只是有榮華富貴,不只是有萬人之上,定於一尊,這個位置,有你不不做的事,輸了的代價也很慘。」
「你看清楚了,這個人是你大爺爺的親孫子,你大爺爺是我這輩子除了太祖高皇帝,最敬重的人。他是從小護著我的大哥。」
「但是,瞻基,你要記住,任何人,任何人有可能威脅到你做的那個位置,你都要把他按住。無論他什麼身份,哪怕是你的至親。」
「我把你大爺爺的皇帝諡號撤了,把他從太廟裡移出來,你大爺爺還有個兒子朱允熥、還有另一個孫子朱文圭,我都把他們關了起來,待遇比這個太子殿下稍微好一點而已。」
「你知道為什麼嗎?」
朱瞻基點點頭,又搖搖頭。
「因為皇爺爺不做這件事,坐在院裡的人可能就是你,你以為皇爺爺每天晚上睡覺的時候,不會想起你大爺爺當年是怎麼護著我的嗎?瞻基,帝王這個位置,沒有想不想了,只有該不該做。」
朱瞻基低下頭:「孫兒明白了。」
方敬在旁目瞪口呆:不是,你教孩子這麼黑暗的東西幹嘛?
教就教了,反正是你孫子,但是你把我叫來幹嘛?
這玩意我不想聽啊啊啊啊啊!
朱棣似笑非笑的看了看方敬,接著又說道:「在狠戾之後,皇帝也要仁。比如再過兩年,朕會給朱文奎找一個女人,等他的孩子出生了,朕就會把那個孩子送出鳳陽,交給一戶可靠的人家撫養,給他一個百戶的世襲職位。
他不會知道自己姓什麼,不會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他會平平安安地過完一輩子。」
「這就是朕給他的仁慈!讓大哥骨血,不至於斷掉!」
朱棣嗬嗬一笑。
方敬卻覺心中發冷。
他一直知道,他自己心中對所謂帝王,沒有發自內心的敬畏,哪怕老朱,對自己也是頗為不錯。朱允炆更不用說,方敬利用他好面子的性格,把他拿捏死死的,雖然一直都走在鋼絲上,但是從來沒有過性命之虞。
但是朱棣……
朱棣最早時候還是藩王,對他因為是連襟,也是客客氣氣,甚至危難時期還俯下身段有求於方敬,靖難時候也是當做心腹,平等相待。
方敬對朱棣,尊重歸尊重,但是卻沒有絲毫的敬畏。他了解到朱棣為什麼要帶他過來了。
「吳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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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在。」
「帶皇孫出去轉轉。朕和敬之有幾句話說。」
吳聰應了一聲,走過來牽起朱瞻基的手。朱瞻基乖巧地跟著吳聰走了出去。院門在兩人身後緩緩關上。
院子裡只剩下朱棣和方敬兩個人。
朱文奎……現在也許更像動物。
朱棣看著方敬,似笑非笑。
方敬二話不說,直接拜了下去:「臣……有罪。」
朱棣玩味道:「哦?卿有何罪?」
方敬發現自己沒法說。
朱棣看著他張口結舌的樣子,輕輕嘆了口氣:「你呀,就是太自作主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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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為朕不知道你當年對朱文奎說了什麼?你去安南,搞出個國王來,自作主張,簽訂條約,安排貸款,結交外國使臣,私下干涉立儲,對皇長孫不教經義……樁樁種種,敬之,這是你的為臣之道嗎?」
方敬沉默不語。
「朕不說,是因為朕覺你做的大體上是對的。每一件事都算是對我大明有利好,而且也知道你沒啥野心,嗬嗬,就算你有,朕也能鎮住你。」
「但是敬之,你有沒有想過,你做的這些事情,每一件都是在替朕做主?」
「你不怕朕懷疑,等朕百年之後,高熾也走的時候,你會不會也替瞻基做決定?」
方敬趕忙答道:「陛下,臣絕無此意!」
「朕自然知道你絕無此意。」朱棣眼神複雜,「正因為知道你絕無此意,才更要把話說清楚。敬之,朕跟你說句實話。朕早就決定了,你會成為朕的託孤之臣。」
方敬愣住了。
「朕今年快五十了,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五年,十年,二十年?無論多少年,但總歸是要走的。二三十年後,你正當壯年,是很好的干臣,保我大明江山。」
「但是敬之,託孤之臣,不是那麼好當的。託孤之臣,除了能力,最重要的是要有忠心,你有能力,朕不懷疑。你有忠心,朕也不懷疑,但是你卻總做讓人懷疑的事。」
「朕今天教瞻基這一課,他應該會記很久。那麼你在場,他也會記了。」
朱棣意味深長道:「敬之,將來有一天,如果你真的做了什麼出格的事,瞻基就會想起今天。他會想起,他皇爺爺當年是怎麼防著朱文奎的。朕剛才跟他說,至親也不要心慈手軟。」
方敬的後背濕透了。
「但是,也希望你能明白,朕防你,也恰恰說明朕信任你。朕如果不信任你,不會跟你說剛才那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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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俯下身,拍了拍方敬的肩膀:「朕讓你知道為臣之道,只是希望你方家,能和我大明與國同休。」
「臣……定不負陛下所託。」
朱棣點了點頭:「起來吧。這地板是青石的,夏天穿的少,別跪壞了膝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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