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4月10日,港城。
九龍,星粵文化籌備處。
齊軍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著一份文件。
上面寫著「寰亞電影公司《頭文字D》發行合作意向書」。
他已經看了三遍了,繁體字,豎排版,看得眼睛疼。
第一遍沒看懂,第二遍看懂了一半,第三遍全看懂了。
但他不敢簽,因為齊宇說過。
「沒看懂的合同,不簽。看懂了但不確定的,也不簽。等確定了再簽。」
他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
窗外,九龍的老街,賣魚蛋的攤子還在,燒臘店門口排著隊,收紙皮的老人今天沒來。
他在香港待了半個月,每天早上去茶餐廳吃菠蘿包、喝絲襪奶茶。
然後回辦公室打電話、發傳真、等人。
寰亞的林經理上周打了電話來,說「齊總,下周一見個面」。
齊軍問他「是齊宇齊總還是我」,林經理笑了,說「都行」。
他想了想,說「我先見。
我哥忙,等確定了再來」。
林經理說「行」。
今天是周一。
他看了一眼手錶,下午兩點。
林經理約的三點,還有一個小時。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對著玻璃整理了一下領帶。
領帶是齊宇送的,深藍色,絲綢的,他一直捨不得戴。
今天第一次戴,打了三遍,第一遍太短,第二遍太長,第三遍剛好。
他對著玻璃看了很久,覺得鏡子裡那個人不太像自己。
像另一個人。
一個敢用粵語談生意的人。
手機響了。是齊宇的簡訊。
「緊張嗎?」
齊軍盯著這兩個字,想回「不緊張」,但刪了。
他回:「緊張。」
齊宇說:「緊張就對了。不緊張的,談不成。」
齊軍看著這行字,扯了扯嘴角,他回:
「哥,你當年第一次談生意,緊張嗎?」
齊宇回:「緊張。手抖。」
齊軍問:「那你怎麼辦?」
齊宇回:「抖著談。談完了,就不抖了。」
齊軍把手機揣進口袋,深吸一口氣。
還有四十分鐘。
下午三點,尖沙咀,寰亞公司會議室。
林經理已經在等了。
四十出頭,戴著金絲邊眼鏡,穿著一件淺藍色襯衫,袖口挽了兩道,露出一截手腕。
桌上擺著兩杯茶,冒著熱氣。
看見齊軍進來,他站起來,伸出手。
「齊總,久仰。」
齊軍握住他的手。
手心全是汗,但他沒抖:「林經理,久仰。」
林經理示意他坐,自己也在對面坐下。
「齊總,你哥呢?」
齊軍說:「他在羊城。讓我先來談。談好了,他再來。」
林經理點點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齊總,你以前做過發行嗎?」
齊軍說:「做過。去年《功夫》的華南發行,我參與了。」
林經理放下茶杯。
「《功夫》是周星馳的片子。周星弛的片子,誰發都能火。
我們《頭文字D》不一樣。賽車題材,在華南有沒有市場,不好說。」
齊軍看著他,沒接話。林經理也看著他,等他說。
齊軍開口了,用粵語。
「林經理,我知《頭文字D》唔係《功夫》,但華南嘅市場,我熟。」
他的粵語磕磕絆絆,「頭文字D」三個字念得歪歪扭扭,「華南」兩個字倒是很準。
林經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齊總,你廣東人?」
齊軍說:「羊城人。」
林經理點點頭。
「羊城人講粵語,應該唔差。」
齊軍說:「我細個嗰陣唔講。大個先學。講得唔好,你唔好見怪。」
林經理看著他,目光變了。不是審視,是重新打量。
「齊總,你學粵語,幾耐了?」
齊軍說:「三個月。」
林經理愣了一下。
齊軍說:「我哥話,嚟香港做生意,就要識講香港話。
唔識講,人哋當你 outsider。」
他頓了頓,又說:「我唔想做 outsider。」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林經理靠在椅背上,盯著齊軍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齊總,你同你哥,真系兩兄弟。」
齊軍問:「點解?」
林經理說:「你哥當年搵我哋傾《功夫》發行嘅時候,都系咁。
唔怕丑,唔怕錯,淨系怕人哋唔信佢。」
齊軍沒說話。林經理站起身,走到文件櫃前,取出一份合同,放在桌上。
「齊總,《頭文字D》華南區發行權,我哋可以傾。
條件同《功夫》一樣,58%分帳,院線占50%,你哋占8%。
但你哋要保證,華南區嘅排片,唔可以低過40%。」
齊軍翻開合同,看了一眼。
繁體字,豎排版,密密麻麻。
他看得很慢,一頁一頁翻過去。林經理沒催,端著茶杯等他。
翻了十分鐘,齊軍抬起頭。
「林經理,58%分帳,我同意。排片40%,我保證。但我要加一條。」
林經理放下茶杯。「咩條款?」
齊軍說:「星粵文化要參與宣傳發行。海報、預告片、路演,我哋要有發言權。」
林經理盯著他看了幾秒。
「齊總,你知唔知呢個條款,連你哥都冇提過?」
齊軍說:「我哥嚟咗會提。我而家提,係想省時間。」
林經理愣了一下,然後咧開嘴笑了。
笑得很輕,但很久。
「齊總,你同你哥,真系一樣。」
他拿起筆,在合同上寫了一行字,推過來。
「加咗。你簽唔簽?」
齊軍看著那行字,手有點抖。
但他拿起筆,簽了。
字歪歪扭扭,但一筆一畫,寫得很認真。
簽完,他站起來,伸出手。
「林經理,合作愉快。」
林經理握住他的手。
「合作愉快。齊總,叫你哥嚟香港,我請佢食飯。」
齊軍點點頭,轉身走了。
走出寰亞公司大門,他站在路邊,掏出手機,給齊宇發簡訊。
「哥,簽了。《頭文字D》,華南區發行權。
58%分帳,排片40%保底。我加了一條,星粵參與宣傳發行。」
等了十幾秒,齊宇回:「粵語講的?」
齊軍看著這行字,笑了。
他回:「講咗。講得唔好,但佢聽明咗。」
齊軍把手機揣進口袋,站在路邊,看著尖沙咀的街景。
四月的港城,天開始熱了,街上的人穿著短袖,匆匆走過。
他忽然想起三個月前,他剛來香港的時候,連「唔該」都說不利索。
現在他用粵語談了一筆生意。雖然磕磕絆絆,雖然「頭文字D」三個字念得歪歪扭扭,但對方聽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