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是真的殺出來了
後面蔡明亮的《黑眼圈》首映。
是江潮一個人去的。
許情說累了,在酒店休息。
張說要去逛街,跟溫晴一起出去了。錢駿和段奕宏去看別的片子了。
SalaGrande劇院門口,人不多。蔡明亮的片子一向小眾,來的人大多是影評人和電影節常客,普通觀眾沒幾個。
江潮走進去,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不想引人注意。
《黑眼圈》還是蔡明亮一貫的風格。長鏡頭,慢節奏,幾乎沒有對白。
李康生演的男主角在吉隆坡的街頭遊蕩,照顧一個植物人老太太,和一個流浪漢產生了暖昧的關係。
片子裡的沉默比台詞多,靜止比動作多。有人看得入迷,有人看得打瞌睡。
江潮看完了全場。
他不是蔡明亮的粉絲,但他尊重蔡明亮的堅持。
在這個所有人都想拍商業片的時代,還有人願意用長鏡頭拍一個人發呆、用十分鐘拍一碗麵涼了,這不是裝逼,這是信仰。
放映結束的時候,有人鼓掌,有人離場。
掌聲不算熱烈,但很真誠。
離場的人表情不一,有的一臉困惑,有的一臉不屑,有的面無表情。
江潮從放映廳出來,在門口碰見了蔡明亮。
蔡明亮穿著一件深色的襯衫,頭髮有些亂,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看見江潮,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江潮也點了點頭。
兩個不愛說話的人,用沉默完成了這次見面。
江潮走出一段路,回頭看了一眼。蔡明亮還站在門口,雙手插兜,看著遠處海面上的夕陽。
他的背影很瘦,很孤獨,像一個不屬於這個時代的遊魂。
同一天,威尼斯電影節官方公布了一則消息。
賈樟課的《三峽好人》,作為驚喜影片入圍主競賽單元。
消息一出,整個電影節都震了一下。
驚喜影片是威尼斯的傳統,在電影節開幕後才公布,用來製造懸念和話題。
賈樟課的《三峽好人》之前一直沒出現在任何官方名單里,所有人都以為他今年只是憑紀錄片《東》入圍了地平線單元,沒想到他還有一張底牌。
江潮是在酒店的房間裡看到這個消息的。
他躺在床上看新聞,看到這條的時候,坐起來了。
《三峽好人》。賈樟課。金獅獎最熱門競爭者。
他想起去年柏林的時候,賈樟課的《世界》也入圍了主競賽,但沒拿獎。
今年他帶著《三峽好人》殺到威尼斯,顯然是衝著金獅來的。
江潮放下手機,靠在床頭,點了一根煙。
煙霧在天花板上散開,他盯著那團煙霧,腦子裡轉著一個念頭。
金獅獎,今年花落誰家?
賈樟課的《三峽好人》,杜琪鋒的《放逐》,蔡明亮的《黑眼圈》,還有他的《謊言》。
四部華語片同場競技,這在威尼斯電影節的歷史上也是頭一回。
他把煙掐滅,拿起手機,給賈樟課發了一條消息:「賈導,恭喜入圍。片子什麼時候放?我去看。」
隔了幾分鐘,賈樟課回了一條:「謝謝。你來,我給你留票。」
江潮回覆:「好。」
越是臨近閉幕式,越讓人緊張。
這會江潮正在看《綜藝》雜誌的專訪版面。
其中有個美國記者寫得不錯,把《謊言》和《活埋》做了對比,說江潮是「中國電影新浪潮中最值得關注的年輕面孔」。
他翻了兩遍,把雜誌合上,丟在床頭柜上。
許情從洗手間出來,臉上貼著面膜,頭髮用毛巾包著,像個剛從美容院出來的貴婦。
她瞥了一眼床頭的雜誌,順手拿起來翻了翻。
「《綜藝》給你寫了這麼大一篇?可以啊江導。」許情的語調懶洋洋的,面膜底下的嘴沒怎麼動,「人家怎麼評價你來著?電影新浪潮啊...」
江潮靠在床頭,無所謂的笑了笑:「唬人有什麼用?獎還沒拿呢。」
許情把雜誌丟回去,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威尼斯的陽光嘩啦一下湧進來,眯著眼說道:「你這個人啊,有點口是心非了。」
「我沒急。」
「你屁股都沒坐熱就開始翻雜誌了,你說你沒急?」許情轉過身,面膜底下的表情看不太清。
門被敲響了。
錢駿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開門!好消息!」
許情愣了一下,然後快速走到洗手間,把門關上了。
江潮從床上起來,走過去開了門。
錢駿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份文件。
「怎麼了?」
錢駿衝進來,把手裡的文件往桌上一拍,聲音都在抖:「組委會的通知!閉幕式邀請函!讓我們全部出席!」
江潮拿起那份文件,翻開,第一頁是威尼斯電影節的官方抬頭,下面是一段義大利文,再下面是英文翻譯。
內容不長,核心就一句話。
潮汐電影公司出品的《謊言》主創團隊,受邀出席第63屆威尼斯國際電影節閉幕式暨頒獎典禮。
在電影節行內,這份閉幕式邀請函就是一個明牌。
只要接到了,就意味著片子至少能拿一個獎。
至於拿什麼獎,那就得等到頒獎當晚才揭曉。
錢駿已經開始在房間裡轉圈了,搓著雙手,嘴裡念念有詞:「完了完了完了,我要穿什麼?」
「你能不能冷靜點?」江潮把邀請函放下,看著錢駿那個樣子,忍不住笑了。
「我怎麼冷靜啊!」
錢駿轉過頭,眼睛瞪得溜圓,「咱們又要拿獎了!又要發財,還是賣片最賺錢!」
確實,這年頭國內票房屬實不容易,不然怎麼會有那麼多導演冒著風險來參加電影節。
「還不知道是什麼獎呢。」
「不管拿什麼獎,總之是要拿獎了!」錢駿開心的讓聲音又大了幾分貝。
錢駿在房間裡又轉了兩圈,終於冷靜下來,掏出手機給溫晴打電話。
電話那頭溫晴不知道說了什麼,錢駿連說了三個好,掛了電話,對江潮說:「溫晴說禮服早就好了,明天就能送到。還有,她讓你趕緊給韓董打電話報個信。」
江潮點了點頭,拿起手機,走到陽台上。
九月的威尼斯,海風從亞得里亞海面上吹過來,帶著鹹濕的氣息。遠處的聖馬可廣場的鐘樓在夕陽里被鍍上了一層金紅色的光,海面上的貢多拉慢悠悠地劃著名,船夫的歌聲斷斷續續地飄過來。
他翻了翻通訊錄,找到韓三屏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三聲,接了。
「喂,江潮啊。」韓三屏的聲音從幾千公里外傳過來,「威尼斯怎麼樣?」
「還行,就是義大利面吃多了,有點膩。」江潮靠著陽台欄杆,點了一根煙。
「哈哈哈,那邊的東西就那樣,你將就吃。」韓三屏笑了一聲,然後語氣忽然一轉,像是在試探什麼,「打電話來,是有事?」
「組委會來通知了。」江潮彈了彈菸灰,「閉幕式邀請函,讓主創全部出席。」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兩秒。
然後韓三屏的聲音響起來,比剛才沉了幾分,也認真了幾分。「邀請函拿到了?」
「拿到了。」
「好。」韓三屏只說了一個字。
沉默了兩秒,韓三屏又問了一句:「別的片子呢?賈樟課那邊,你聽到什麼消息了嗎?」
「聽說也拿到了。」江潮說,「杜琪鋒那邊應該也有。」
韓三屏嗯了一聲,像是在消化這個信息。
過了幾秒,他又開口了,語氣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四部華語片,三部主競賽,一部驚喜片。
威尼斯今年是中國電影的大年。
你跟賈樟課、杜琪鋒、蔡明亮同場競技,不管拿不拿獎,都已經贏了。」
「韓董。」江潮吐出一口煙,「這片子中影也有投資,我就跟您說一聲,讓您心裡有個數。」
「好,我知道了。」韓三屏的聲音里多了一絲笑意,「國內這邊的事,你放心。不管拿什麼獎,回來之後宣發我盯著,你們在威尼斯好好走。」
「您放心。」
掛了電話,江潮把手機揣進口袋,靠在欄杆上,把剩下那半根煙抽完。
他忽然想起去年這個時候,他還在橫店的破招待所里改《活埋》的劇本,兜里只剩下一百多塊錢,連盒好煙都捨不得買。
現在他站在威尼斯的麗都島上,手裡攥著電影節閉幕式的邀請函,身後是一群跟著他走到今天的兄弟。
手機又震了。江潮拿起來一看,是韓三屏發來的一條簡訊,只有幾個字:「國內媒體已經開始報導了,你們注意形象。」
江潮看著那條簡訊,嘴角彎了一下,回復道:「好。」
回到房間的時候,許情已經換了一身衣服,坐在窗邊喝茶,表情淡然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張不知道什麼時候也過來了,坐在許情旁邊,手裡捧著那封邀請函,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看完了沒有?」江潮走過去。
張把邀請函放在桌上,抬起頭看著他,笑得眼睛彎彎的。「江導,我們要去頒獎典禮了?」
「對。」
「那我們是不是要準備禮服?」
「溫晴已經去準備了。」
張用力地點了點頭,然後小聲說了一句:「終於可以穿新衣服了。」
許情在旁邊喝茶,聽見這句話,差點笑噴了。
錢駿還在門口打電話,聲音大到整個走廊都能聽見:「對!就是那個意思!你趕緊訂!別管多少錢!又不是花你的錢!」
江潮從張手裡抽走了那份邀請函,放到桌上。「別看了,再看就要背下來了。」
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就是覺得————不真實。」
「什麼不真實?」
「去年我還在跑龍套,今年就來威尼斯了。」張頓了頓,「跟做夢一樣。」
江潮:「不是夢。是真的。」
張沒有說話只是一直傻笑。
許情放下茶杯,站起來問道:「韓董那邊怎麼說?」
「他說國內媒體已經開始報到了,讓我們注意形象。」
許情挑了挑眉。「注意形象?他是在提醒你別在外面亂說話吧。」
「許姐,你這話說的,像是我是個不會說話的人。」
「你不是不會說話,你是太會說話了。」許情看著他,嘴角微微翹起來,「有時候說得太多,容易得罪人。」
待幾人都離開後,房間裡安靜下來。
江潮拿起桌上的邀請函,又看了一遍。
他把邀請函合上,放在桌上。
想著頒獎典禮上要說什麼?
如果拿獎了,說幾句?
算了,想那麼多幹嘛,到時候再說。
第二天一早,錢駿不知道從哪裡搞來了一份電影節官方會刊。
「你快看這個!」
江潮正在刷牙,滿嘴泡沫地走出來,接過那份會刊。
錢駿在旁邊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義大利語和英語混合的評分表格。
「這是場刊評分!威尼斯電影節官方場刊!國際影評人打的分!」
江潮擦了擦嘴,開始仔細看。
威尼斯電影節的場刊評分,是每年電影節期間各大國際媒體給競賽單元影片打出的綜合平均分。
而今年的場刊上,阿蘭·雷乃的《絕密隱私》以3.65分高居榜首,阿方索·卡隆的《人類之子》緊隨其後,拿下3.55分。
這倆是今年場刊的第一梯隊,口碑爆棚,金獅最大熱門。
而賈樟課的《三峽好人》,這部作為驚喜影片在最後一刻才擠進競賽單元的片子,一鳴驚人,以3.45分強勢空降前三。
至於蔡明亮的《黑眼圈》3.4分,排在第四位。
這位彎彎導演的片子一如既往地慢,長鏡頭、極簡對白、壓抑氛圍,喜歡的影評人給了五星,不喜歡的直接給了一星,兩極分化得厲害,但平均分依然不俗。
杜琪鋒的《放逐》3.2分。
黑幫槍戰戲拍得行雲流水,暴力美學發揮到了極致,歐洲影評人對杜琪鋒的風格一直很買帳,這次也不例外,穩穩殺入中上游。
而江潮的《謊言》,在會刊綜合評分中拿到了3.1分。
在國際場刊的榜單里,這絕對是一個極具競爭力的分數。
不僅如此,《謊言》在幾大權威媒體上各自斬獲了不低的評價。
《電影手冊》給了三星,《綜藝》給了三星半,英國的《銀幕日報》最給面子,直接給了四星。
法國《解放報》的影評人寫了一段話,江潮看不懂法語,是溫晴給他翻譯的:「這位中國年輕導演的第二部作品,以一種近乎殘忍的精準,解剖了一個謊言背後的全部真相。
主角的表演令人窒息。」
3.1分。排在二十一部競賽影片的中上游,不算最高,但也絕對不低。
要知道,威尼斯場刊評分向來以嚴苛著稱,能拿到3分以上就已經是相當不錯的成績了。
最讓人意外的是義大利本土媒體的場刊。義大利人給《謊言》打了3.5分,在所有競賽片中排到了第二,僅次於阿倫·雷乃的3.7分。
義大利影評人似乎對《謊言》格外偏愛,好幾家當地媒體都用了震撼,大師級,東方式的懸疑傑作之類的詞彙。
而留下來的消息傳到國內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了。
但天涯社區和百度貼吧的網友根本沒睡,全在熬夜刷威尼斯的消息。
「臥槽臥槽臥槽!《謊言》場刊3.1分?牛逼啊!」
「3.1分什麼水平?比《放逐》的3.2分只低0.1!而且義大利人給了3.5分!排第二!」
「江潮這才第二部電影啊,直接干到場刊中上遊了?」
「我算算啊,雷乃第一,卡隆第二,賈樟課第三,蔡明亮第四,杜琪鋒第五,江潮第六左右吧?這特麼什麼神仙陣容?」
「雷乃都八十多了,卡隆是墨西哥大佬,賈樟課第六代領軍,蔡明亮威尼斯常客,杜琪鋒香港黑片大佬,江潮跟這些人排在一起?他不是去年才出道嗎?」
「說實話《活埋》我看了,牛逼是真牛逼,但沒想到《謊言》更猛。」
「別吹太早,場刊評分又不代表獲獎。去年柏林場刊第一最後拿金熊了嗎?沒有。」
「話是這麼說,但能拿到3.1分已經很說明問題了。江潮這次去威尼斯,絕對不只是去當分母的。」
網上吵成了一鍋粥,有吹的,有踩的,有理中客分析的,有陰陽怪氣酸的。但不管怎麼吵,所有人都達成了一個共識。
那就是江潮這次,是真的殺出來了。
而此刻,江潮本人正站在酒店的陽台上,看著那片泛著金光的海面,手裡捏著那份場刊評分,嘴角掛著壓都壓不下去的笑。
許情從身後走過來,手裡端著兩杯咖啡,遞給他一杯。「看完了?」
「看完了。」
「什麼感覺?」
江潮接過咖啡,喝了一口。「還行。」
「還行?」許情挑了挑眉,靠在欄杆上看著他,「《銀幕日報》給了四星,你跟我說還行?你知不知道多少導演一輩子都沒拿過四星?
「那是我運氣好。」
「又來了。」許情伸手在他手臂上輕輕拍了一下,「你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謙虛。
該吹的時候就得吹,不然別人怎麼知道你牛逼?」
江潮被她這句話逗笑了。「許姐,你這教育人的方式,挺別致的。」
許情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落向遠處的海面,「你這一年拍了多少東西,熬了多少夜,流了多少汗,你自己心裡清楚。
現在場刊評分出來了,媒體好評也有了,該你享受的時候,你就大大方方享受,別老在那兒還行還行的,聽著就來氣。」
江潮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那我說實話,其實我挺高興的。」
「這還差不多。」
兩個人靠在欄杆上,誰都沒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