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啟程,BJ
寫完最後一條時窗外的天已經徹底黑透了。
院子裡傳來陸慶國關水龍頭的聲音、陸敏背誦英語課文的聲音、李秋萍催她去睡覺的聲音。
這些聲音透過老房子薄薄的門板傳進來,混在他剛剛寫完的那疊紙頁的墨香里。
他把寫好的幾頁紙從便簽本上裁下來,用訂書機在左上角訂了一下。
想了想,又從抽屜里找出一張舊掛曆紙,裁成合適的大小,給這幾頁紙做了一個封皮。
封皮上用毛筆寫了那行標題——「TADANOTL—200E吊車操作要點」。
毛筆字不算好看,但端正,和他記憶中父親記工分時的字跡差不多。
他把這份手工裝訂的「使用說明書」放在桌上,和中科院的出入證並排。
兩樣東西。
一樣是用便簽本寫的,給碼頭維修工的。
一樣是蓋著紅色鋼印的,給數學研究所的。
它們用的語言完全不同,但它們本質上在做同一件事—把一個人腦子裡已經想清楚的東西,變成另一個人拿起來就能用的東西。
陸沉把出入證收進抽屜,把使用說明書裝進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上寫趙大江師傅收0
然後他鋪開正式的信紙,開始給張克明寫信。
這封信他寫得很快。
研究框架的提綱在腦子裡已經疊代過好幾版了,落在紙上的過程只是把最成熟的那一版從構建空間裡搬運出來。
圖蘭定理構造性算法的核心思路,是把極值圖論中的存在性證明轉化為一個具備明確步驟的構造流程。他從前世帶來的知識體系中,至少有三條不同的路徑可以實現這個轉化。
他在信里詳細闡述了其中最穩健的一條。
利用遞歸譜分劃方法,將Turán極圖的構造過程分解為一系列可計算的子圖拼接操作。每一步的輸入、輸出、複雜度估計,他都列了出來。
寫到複雜度分析的部分時他停頓了一下。
前世這個算法最終達到的時間複雜度是0(n2logn),空間複雜度是0(n²)。這是經過多年優化後的結果。
他第一次提出的版本複雜度比這高得多,後來經過了數次疊代才壓到這個水平。
現在他可以直接把最終版本寫出來,省去中間那些曲折的探索過程。
但這就意味著,一個十一歲的孩子,在課題啟動的第一個月,就拿出了通常需要一個團隊數年才能完善的最終方案。
他想了想,決定還是把複雜度寫得保守一些。
不是最終版,是「優化空間很大」的初版。
後續的進展報告裡再逐步改進,這樣曲線平滑一些,看起來更像一個正常的研究過程。
信的最後他加了一段:「上次提到的葉戈羅夫教授約稿事宜,我的想法不變。待構造性算法核心部分完成後,將擴展形式證明與構造方法合併為一篇完整論文。
如果所里同意,我想把論文的preprint同時抄送一份給莫斯科的拉斯洛·科瓦奇他是匈牙利隊的隊員,在譜有限元方向上有很好的直覺,可能對構造性算法的應用拓展會有興趣。」
寫完,他把信封好,貼上郵票。
桌上的兩封信並排放著。
一封去BJ,一封去碼頭的維修車間。
他把兩封信都收進書包里。
明天一起寄出去。
陸敏的房間還亮著燈。
陸沉經過時從門縫裡看見她趴在桌上,面前攤著英語課本,嘴裡念念有詞。她的發音有一個頑固的問題——「th」咬舌音總是發成「s」
這在縣城中學裡不是她一個人的問題,整個年級大概沒有幾個人能發對這個音,因為教他們的英語老師自己也沒發對。
陸沉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敲了敲門。
「進來。」陸敏的聲音有氣無力。
他推門進去。陸敏的桌上攤著英語課本、練習冊、一本翻到卷邊的《英語語法手冊》,還有半塊吃了一半的桃酥。桃酥的渣掉在課本上,她懶得收拾。
「背課文?」陸沉問。
「明天要默寫。」陸敏把下巴擱在課本上,整個人像一攤融化的麥芽糖,「《皇帝的新裝》英文版節選。我連中文版都沒看過,直接背英文的。
Many years ago there lived an Emperor後面那半句我背了二十遍還是記不住。」
」who cared for nothing but new clothes。」陸沉接了下去。
陸敏抬起頭看著他,眼睛慢慢眯起來。「你什麼時候背的?」
「剛才你念的時候。」
這個回答陸敏竟然沒有質疑。
大概是因為這一段時間以來她已經逐漸接受了一個設定。
弟弟的腦子和她不一樣。她只是把英語課本往陸沉的方向推了推:「那你幫我看看,我念一遍你聽聽哪裡不對。」
陸敏開始念課文。
她的聲音在夜晚的房間裡很輕,怕吵醒父母。
她的發音果然問題很大,「the」念成「ze」,「clothes」念成「clo
sis」,「emperor」的重音落在了第二個音節上。但她念得很認真,每一個詞都用力去咬准,雖然咬的位置往往是錯的。
陸沉沒有打斷她。
等她念完一整段,他才開口。
「姐,你把舌尖伸出來一點。」
「啊?」
「英語裡th」這個音,要把舌尖放在上下牙齒之間,輕輕咬住,然後送氣。」陸沉做了一個示範,「the——不是ze——是舌尖咬住然後彈開的那個聲音。」
陸敏試了一下。
第一次舌尖伸得太長,噴出了一點口水。
第二次咬得太緊,聲音變成了「d」。第三次,一個有點生澀但方向正確的「the」從她嘴裡冒了出來。
「對了。」陸沉說。
陸敏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又連著念了五六遍the。
一遍比一遍順。
然後她把課文從頭念了一遍,碰到th就刻意放慢速度,舌尖伸出來咬住,再送氣。雖然整段念下來還是磕磕絆絆,但那些th音已經能辨認出來了。
「原來是這樣。」她盯著自己的舌尖,好像第一次認識這個器官,「老師從來沒教過要咬舌頭。她說th就是舌頭抵住上牙後面」」
「那是d或者t的發音位置。不是th。」
陸敏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用力在課本的空白處寫下了一行字:「th——咬舌頭!!!」三個感嘆號,一個比一個用力。
「你這些是從哪兒學的?」她問。
「莫斯科的時候,聽蘇聯人的英語發音。」陸沉說。
這不算撒謊。蘇聯人的英語口音很重,但「th」音他們發得比中國人准,因為俄語裡有類似的摩擦音。
他在賽場和食堂里聽了幾天的英語交流,各國選手的發音特點已經被他的大腦自動歸納成了對比表格。
陸敏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她把桃酥的碎渣從課本上撥掉,重新坐直身體,清了清嗓子,開始從頭背誦課文。這一次她的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雖然還是磕絆,但磕絆的地方變了不再是「th」,變成了那些不規則動詞的過去式。
陸沉退出房間,輕輕帶上門。
門縫裡透出來的光又亮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陸沉先去郵局寄了給張克明的信。
然後他去了碼頭。趙大江正在吊車旁邊給一群工人開會,手裡拿著一個本子,正是昨天那本病歷。
他看到陸沉,停下話頭,朝他招了招手。
「來得正好。」趙大江從工具箱裡翻出那個牛皮紙信封。
正是昨晚陸沉讓陸慶國順路捎過來的那個—信封已經拆開了,裡面的幾頁紙被翻得卷了邊。「你的這個,我給大夥念了一段。」
他轉過身,對著那五六個圍在吊車旁邊的工人揚了揚手裡的紙。「就是這個。老陸的兒子寫的。告訴咱們這台日本鐵疙瘩為什麼紅燈一亮就裝死,怎麼讓它不裝死。老李,你昨天不是問那個負荷時刻」到底啥意思嗎?」
一個年紀大些的工人點了點頭。
趙大江翻到那一頁,念道:「這個燈亮了說明吊的東西雖然不重但吊臂伸得太長,力臂變大了。就像你端一盆水,手貼著身子端得動,胳膊伸直了就端不動了。
盆里的水還是那點水,但胳膊伸長了就覺得重。這個燈就是提醒你胳膊伸太長了。」他念完,把那頁紙翻過來給工人們看,上面畫著吊臂的簡圖,不同仰角下面標註了對應的最大起重量,數字是用公斤寫的,不是噸。
老李看著那張圖,慢慢點了點頭。「早這麼說不就明白了,日本人那本說明書,我瞅一眼就頭疼。」
「人家日本人的說明書也不是寫給你看的。」趙大江把紙折好放回信封里,小心得像放一張重要單據,「人家是寫給他們自己工程師看的,這個是寫給咱們看的。」
他轉向陸沉,當著所有工人的面,朝他重重道謝。
BJ的來信很突然。
陸沉蹲在院子裡幫母親殺雞。
李秋萍一手攥著雞翅膀一手握著菜刀,刀在雞脖子上比劃了半天,最後還是把刀塞給了剛從碼頭回來的陸慶國。
陸慶國接過刀乾脆利落地抹了雞脖子,把雞倒提起來放血,血滴進搪瓷盆里,在清水裡洇開一團一團的紅。
陸沉蹲在旁邊看著,腦中自動計算著頸動脈切斷後血流速度的衰減曲線,面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郵遞員老陳推著綠色自行車停在院門口,車鈴按了兩聲。
「陸沉家!BJ來信!」
陸敏從屋裡跑出來接信,拿在手裡翻過來看了看落款。
國家教育委員會。
然後一路小跑著把信遞給還蹲在地上看殺雞的弟弟。
「教委的,不會是又讓你去比賽吧?」
陸沉在褲子上擦乾手上的水,拆開信封。
信是國家教委和中國數學會聯合署名的,蓋了兩個紅章。
內容很簡短:為備戰今年七月在聯邦德國舉行的第三十一屆國際數學奧林匹克競賽,國家集訓隊定於二月一日在BJ正式組建並開始第一階段集訓。
集訓地點在清華大學數學系。
陸沉同學作為上屆蘇聯比賽的金牌得主,直接入選集訓隊,免予參加選拔考試。
報到時間:一月三十日至二月一日。
集訓周期:第一階段預計持續至四月中旬。
後面附著集訓期間的食宿安排和注意事項,還有一張需要填寫的基本情況表。
二月一日。
今天是臘月二十三,換算成公曆是一月十八日。
還有十二天。
陸沉把信看了一遍,遞給從廚房裡走出來的母親。
李秋萍接過去,倒著拿了一會兒,反應過來掉了個方向重新拿著,看了幾秒鐘又遞給了陸慶國。
「你看看,是不是又要出遠門?」
陸慶國就著圍裙擦乾手,把信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他的閱讀速度很慢,嘴唇微微翕動著默念,遇到聯邦德國四個字的時候停了一下,抬頭看了陸沉一眼,然後繼續往下讀。
讀完之後他把信折好裝回信封里,放在桌上。
「德國。」他說,「比莫斯科還遠。」
「在西邊。」陸沉說,「從BJ飛過去大概十個小時。」
陸慶國沒有再問飛過去要十個小時意味著什麼。
他蹲回殺雞的搪瓷盆旁邊,繼續拔雞毛。
開水燙過的雞毛散發出一股濕漉漉的家禽氣味,他一把一把地薅著,動作不緊不慢。
拔到翅膀位置的硬羽時他停下來,抬頭看著陸沉。
「什麼時候走?」
「最晚三十號到北京,路上要走兩天的話,二十八號動身。」
「票好買嗎?」
「信上說,憑通知到縣教育局開證明,火車站有專門窗口。」
陸慶國嗯了一聲,低頭繼續拔雞毛。
拔乾淨以後他拿噴燈燎雞身上殘留的絨毛,火苗呼呼地響,燒焦的毛根蜷曲起來變成黑色的小點。
他把雞翻了個面,火苗跟著翻過去。
「上次去莫斯科,你媽給你收拾了兩件毛衣。」他說,聲音隔著噴燈的響聲傳過來有點含糊,「德國七月份是夏天吧?」
「是夏天。不用帶毛衣。」
「那帶什麼?」
「襯衣就行。」
陸慶國關掉噴燈,把光溜溜的雞拎起來對著天光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漏掉的毛根。
「那讓你媽給你買兩件新襯衣。去德國穿,別讓人家覺得咱中國人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跟說晚上吃紅燒肉是一樣的語氣。
但陸沉聽出來了一父親在用自己的方式想像那個他從未去過的聯邦德國,想像兒子站在那個地方的樣子。
他想像不出德國是什麼樣的,但他能想像兒子應該穿得乾淨體面。
這是他能觸及的最遠的地方。
李秋萍在旁邊聽了一會兒,轉身進了裡屋。
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存摺,綠色的塑料封皮磨得發白。
她把存摺遞給陸慶國:「明天去信用社取點錢。兩件襯衣,一條褲子,一雙涼鞋。德國夏天也要穿鞋吧?」
「要的。」陸沉說。
「那就再買雙鞋。」
陸敏一直在旁邊沒說話。
等父母的討論告一段落,她走到陸沉身邊,拿過桌上的信封抽出那封信,把聯邦德國四個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西德。」她說,像是在確認一個地理課上學過的名詞終於和自己的生活產生了聯繫,「你去了以後,幫我看看有沒有那種帶小熊圖案的郵票。我們班有個女生集郵,她有一張東德的,整天拿出來顯擺。」
「好。」
「還有。」陸敏把信放回桌上,聲音低下去,「你上次去莫斯科,回來瘦了一大圈。
這次去德國,多吃點。德國香腸很有名。」
「你怎麼知道德國香腸很有名?」
「《世界知識畫報》上看的。」陸敏說,「我們學校閱覽室有。畫報上說德國人一天吃三頓香腸都不膩。
陸沉看著姐姐。
她沒有說注意安全,沒有說早點回來,她說的是郵票、香腸、畫報上看到的那個遙遠世界的碎片。
她用自己的方式在關心,用一種不讓自己顯得太在意的語氣。
「我會帶郵票回來。」陸沉說,「香腸帶不了,但可以給你寄明信片。
陸敏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後迅速把那點亮光藏起來,撇了撇嘴。
「隨便你。」
離出發還有十天。
這十天裡李秋萍把陸沉的全部衣服翻出來重新洗了一遍,連去年壓在箱底的夏天的確良襯衣都翻出來,用肥皂搓了,過了三遍清水,晾在院子裡。
冬天的陽光薄薄的,襯衣晾了兩天才幹透,幹了以後她收進來,在燈下一件一件地檢查扣子有沒有鬆動,領口有沒有泛黃。
發現一件白襯衣的領口有一小塊洗不掉的汗漬,她想了想,用藍墨水在水裡兌了淡淡的藍色,把襯衣泡進去。
這是她從鄰居那兒學來的土法子,藍顏色能把黃顏色襯白。
陸慶國去信用社取了錢,又去供銷社買了兩塊的確良布料。
李秋萍請了巷尾的孫裁縫來家裡給陸沉量尺寸。
孫裁縫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脖子上掛著一根軟皮尺,兩隻手在陸沉肩膀和腰背之間飛快地比量著,嘴裡報出一串數字讓李秋萍記下來。
量到袖長的時候她的手在陸沉手腕上停了一下。
「這孩子手腕子細,但骨頭硬。」她說。
李秋萍在旁邊笑了笑,沒有接話。
陸敏則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折騰了好幾個晚上。
陸沉有一天路過她房間門口,從門縫裡看見她趴在桌上,面前攤著一堆彩色的絲線,手裡拿著一根鉤針正在跟一團毛線較勁。
她的手法很生疏,鉤了拆拆了鉤,毛線被她折騰得起了一層絨毛。
臨行前一天晚上,陸敏敲開了陸沉房間的門。
她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樣東西,猶豫了一下才遞過來一是一個用彩色絲線編成的小掛件,巴掌大小,形狀不太規則,仔細看能辨認出是一隻試圖做成熊模樣的東西。
黑色的線做眼睛,棕色的線做耳朵,肚子上用紅線編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平安。
「我手笨。」陸敏說,眼睛不看他,「編了好幾個晚上才編出這一個能看的。你愛帶不帶。」
陸沉接過來。
絲線上還帶著姐姐手心的溫度。
他把掛件翻過來,背面收線的地方打了三個死結,線頭剪得參差不齊。
「我會帶的。」他說。
陸敏的嘴角飛快地彎了一下,然後轉身走了,拖鞋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地響。
一月二十八日,清晨五點。
天還沒亮,縣城的街道籠罩在深藍色的晨靄里。
陸慶國借了趙大江的那輛三輪摩托,把陸沉的行李一個帆布旅行包,裝著換洗衣服、
兩本數學書、那本便簽本和張克明的出入證綁在后座上。
李秋萍往旅行包里塞了幹個煮雞蛋、一飯盒紅燒肉、一罐醃蘿下,塞得拉鏈差點合不上。
陸敏沒有來送。
她說起不來,但陸沉出門的時候看見她房間的燈亮著,窗戶後面有一個人影站著一動不動。
到了火車站,陸慶國去窗口取票。
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