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門發出沉悶而悠長的輕響。
林默邁過高高的門檻。
帶著一身清爽的初夏晨風,走下臨水的石階。
按照京城名流圈不成文的規矩,首富獨女出閣,排場理應震天動地。
包下整條主幹道的豪車車隊、頭尾相連的加長防彈車。
甚至出動私人直升機編隊在空中撒花瓣。
這些才是資本圈標榜身價的標配陣仗。
但此刻的江南水道上,聽不到一絲機動引擎的轟鳴。
也聞不到半點刺鼻的汽車尾氣。
只有木櫓撥開碧水的「嘩啦」聲,帶著水鄉特有的節奏。
一層輕柔的晨霧還未散去,如同白紗般籠罩著河面。
九十九艘江南特有的烏篷船,首尾相接。
順著蜿蜒的水道整齊排開。
每一艘船的烏木篷頂,都繫著隨風飄擺的大紅綢緞。
船頭掛著竹骨糊紙的暖色宮燈。
船身沒有任何多餘的現代工業裝飾。
它們靜靜地浮在水面上,像是一條沉睡在水墨畫裡的紅龍。
古樸,穩重,卻又透著一股直擊靈魂的厚重感。
林默踩著帶著水汽的跳板,穩穩立在第一艘主船的船頭。
他今天沒有穿束手束腳的西裝。
而是一身裁剪合體的中式定製喜服。
暗紅色的面料垂墜感極佳,領口和袖口用暗金絲線勾勒著祥雲暗紋。
沒有繁複誇張的刺繡,也沒有晃眼的配飾。
整個人透著一股不染塵埃的鬆弛感。
身姿挺拔,宛如從千年古畫中走出的世家公子。
兩岸的青石板路,早被四里八鄉的街坊擠得水泄不通。
沒有凶神惡煞的黑衣保鏢拉起警戒線清場。
也沒有刻意營造出的高低尊卑。
「小林老闆,今天這身板正!」
賣早點的王大媽拎著半籃子帶著露水的青菜,笑得合不攏嘴。
「早生貴子啊!回頭帶媳婦來吃大娘的豆腐腦!」
「林神仙!新婚大喜!」
之前跟著林默學做油紙傘的兩個小萌娃,舉著小手拼命揮舞。
林默嘴角含笑,雙手抱拳。
衝著岸邊一一作揖還禮。
「借您吉言,王大媽,待會兒流水席上多喝兩杯。」
「你們倆小鬼頭,今天糖果管夠。」
他語氣隨和平靜,沒有任何居高臨下的架子。
就像是一個出門接心上人回家的普通青年。
透著十足的人間煙火氣和溫度。
半空中,幾架帶有央視標識的無人機無聲地盤旋。
鏡頭忠實地記錄著水面上的一切。
鎮外隱蔽的監控車裡。
李林導演緊緊盯著排成一牆的監視器,興奮地直搓手。
「推特寫!給河面上的紅燈籠倒影來個慢鏡頭!」
他壓低聲音,生怕自己粗魯的嗓門打破了這份寧靜。
「把江南煙雨的留白感放出來,不要亂切畫面!」
李林端起保溫杯喝了口熱茶,滿眼都是難以掩飾的驚嘆。
「這才是真正的華夏風韻,這構圖簡直絕了。」
早上八點整。
央視的慢直播間準時在各大平台推流。
上億名早就定好鬧鐘的網友,如潮水般瘋狂湧入。
大家本來都是抱著看「豪門撒錢」的心態來的。
準備接受一波資本主義的降維打擊。
結果屏幕一亮,映入眼帘的卻是一副安靜絕美的水鄉迎親圖。
彈幕在經歷了幾秒鐘的詭異停滯後,迎來了史詩級的大爆發。
「天哪,我以為會看到一排法拉利,結果是烏篷船?」
「沒有馬達聲,只有搖櫓聲,這氛圍感讓我頭皮發麻!」
「林神的審美從來沒讓人失望過!」
「這身喜服穿在他身上,絕了!什麼叫大國工匠的底氣!」
「那種不把錢當回事的鬆弛,才是真正的高級。」
烏篷船隊在碧波上蕩漾,不疾不徐。
微風拂過水麵,帶起一圈圈細碎的漣漪。
最終,主船在鎮東頭那座最氣派的臨水別苑前,緩緩停靠。
別苑的雕花大門早已敞開。
宋婉扶著蓋著大紅鴛鴦蓋頭的姜若雲,一步步跨過門檻。
宋婉今天穿得很素雅,一身水墨色的真絲旗袍。
她目光在觸及林默的瞬間,微微頷首。
沒有多言。
那份丈母娘的認可與安心,全在那一個沉靜的眼神里。
姜建國站在門邊,眼圈紅腫得像兩個核桃。
他昨晚拉著林默喝得大醉,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託付女兒。
這會兒酒醒了,首富傲嬌的老毛病又犯了。
他板著臉,故意把視線轉向別處,不去看女兒的身影。
林默順著搭好的踏板走上岸。
他在姜建國面前站定,規規矩矩地喊了一聲。
「爸,我來接若雲了。」
姜建國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乾咳兩聲,掩飾住嗓音里還未散去的沙啞。
「船上晃蕩,風也大。」
老頭子死鴨子嘴硬地擠出半句話,眼神卻一直往姜若雲那邊瞟。
「手給我牽穩了,要是讓她磕著碰著,我拿你是問。」
林默眼神溫和,鄭重地點頭應下。
「您放心。」
他轉過身,走到姜若雲面前。
紅蓋頭遮住了女孩的視線。
但姜若雲依然能感覺到那股熟悉的氣息在靠近。
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輕了。
平時那個總是跟她拌嘴、管著她吃零食的男人,此刻就站在她面前。
林默沒有說那些膩人的情話。
他只是抬起手,將寬大溫熱的掌心,遞到了半空中。
姜若雲憑著直覺伸出小手。
準確無誤地落入了他的掌中。
林默五指收攏,將那隻柔若無骨的手牢牢包裹。
十指緊扣的瞬間,男人手心的溫度傳遞過來。
姜若雲心裡那些細碎的緊張和不安,頃刻間煙消雲散。
「走吧,帶你回家。」
林默牽著她,穩穩地轉身,踏上了主船的船頭。
就在姜若雲的布鞋剛在甲板上站穩的那一刻。
像是有一雙無形的手在配合著這場大戲。
一陣恰到好處的晨風,順著曲折的河道徐徐吹來。
兩岸栽種了多年的老樟樹和柳樹,枝葉隨風搖曳。
初夏早開的繁花,在風中發出簌簌的輕響。
下一秒,漫天的落花如同被驚擾的蝴蝶。
紛紛揚揚地灑落下來。
粉色的、白色的花瓣,洋洋灑灑地飄滿了整個河面。
落在了烏黑的船篷上。
落在了鮮艷的紅綢上。
也落在了林默的肩頭,和姜若雲的紅蓋頭上。
清澈的碧水,倒映著漫天花雨。
船頭上,紅衣公子牽著蓋頭新娘,靜默而立。
這畫面,美得不染一絲塵俗。
所有的喧囂都在這一刻遠去。
只有純粹到極致的東方美學,在鏡頭前肆意鋪展。
直播間裡的數據曲線,以一種讓人膽戰心驚的斜率瘋狂飆升。
各大平台的伺服器後台亮起了刺眼的紅燈。
程式設計師們滿頭大汗地敲擊著鍵盤,拼命接入備用線路進行分流。
「截圖!我宣布這是我今年的年度壁紙!」
「老天爺都在給他們隨份子!這花雨落得也太會挑時候了吧!」
「什麼叫大戶人家?不擺爛俗的排場,直接包下了一整條河的浪漫。」
「原來老祖宗傳下來的婚禮這麼好看!」
「西式婚禮的香檳玫瑰,在烏篷花雨面前簡直不值一提。」
「中國人骨子裡的頂級浪漫,今天算是徹底見識到了!」
網上的狂歡已經掀翻了天。
而身處漩渦中心的林默,卻依然保持著那份從容。
他抬起另一隻手。
替姜若雲輕輕拂去落在肩頭的一片花瓣。
動作自然又隨意,帶著化不開的溫存。
隔著紅蓋頭,姜若雲悄悄反握緊了他的手指。
指尖在他的掌心裡輕輕劃了一下。
林默嘴角勾起一抹淺笑。
他反手將她牽得更緊了一些。
烏篷船隊在花雨中繼續向前滑行。
穿過了一座座長滿青苔的古老石拱橋。
兩岸的歡呼聲和搖櫓的水聲交織在一起。
不知過了多久。
前方的水面豁然開朗。
第一艘主船緩緩減速,水波推開浮在水面的花瓣。
烏篷船緩緩停靠在古鎮最開闊的青石廣場。
林默鬆開手,微微屈膝。
他背起他的新娘,走向了那條早已擺滿八仙桌的十里長街。
史上最瘋狂的流水席,開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