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大學圖書館三樓。
這裡是考研黨的修羅場，也是學霸們的飛升地。
空氣里只有陳舊紙張發酵的味道，靜得連翻書聲都像是在打雷。
厲辰跟在顏曦身後，每走一步都覺得後背發燙。
那些原本埋在書堆里的腦袋，此刻全像地里的蘿蔔一樣拔了出來。
幾十道視線交織成一張高壓電網，把他和顏曦死死罩在中間。
「那是顏曦？」
「後面那個誰？跟班？」
「想什麼呢，顏曦什麼時候帶過跟班？那是……男朋友？」
竊竊私語像蒼蠅一樣往耳朵里鑽。
厲辰頭皮發麻，下意識想往顏曦身後的影子裡縮。
前面的身影突然停住。
顏曦伸出手指，點了點靠窗的一張空桌。
「坐。」
短促，有力，不容反駁。
厲辰硬著頭皮坐下。
對面兩個正在死磕六級單詞的女生，眼珠子差點掉進單詞書里，書拿反了都沒察覺。
「早飯吃了。」
顏曦從包里掏出一本厚如板磚的《建築結構選型》，往桌角一拍。
她沒翻開書，只是看著他。
厲辰哪有胃口。
但在那雙清冷眸子的注視下，他只能機械地拆開包裝。
三明治進嘴，味同嚼蠟。
他像台沒有感情的碎紙機，三兩口吞完，又灌下大半杯豆漿，才把喉嚨里那股窒息感壓下去。
「吃完了？」
顏曦單手支頤，另一隻手在桌面上輕叩。
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敲擊聲很有節奏。
「嗯。」厲辰迅速抽出那本嶄新的高數書，攤平，「我複習了。」
必須找點事做。
哪怕是面對那些令人頭禿的微積分符號，也比面對顏曦那雙仿佛能穿透靈魂的眼睛安全。
第一章，函數與極限。
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就是天書。
厲辰盯著書頁，餘光卻不受控制地往對面飄。
顏曦根本沒看書。
她維持著托腮的姿勢，那雙漂亮的眼尾微微上挑，肆無忌憚地在他臉上巡視。
從眉骨滑到鼻樑，最後停在他緊抿的嘴唇上。
這種目光沒有攻擊性，卻像羽毛掃過皮膚。
癢。
鑽心的癢。
厲辰臉頰發燙，猛地翻了一頁書，試圖用紙張的脆響打破這詭異的氛圍。
「那個……」他壓低聲音，喉嚨發乾，「你不看書嗎？」
顏曦換了只手托腮，語調慵懶。
「沒意思。」
「那你來幹嘛？」
「看你。」
厲辰握筆的手一僵。
這天沒法聊了。
顏曦看著他迅速充血變紅的耳根，嘴角極快地勾了一下。
「公式幾百年不變，死板得很。哪有你好玩？」
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刺耳的長痕。
這女人是妖精。
絕對是。
對面兩個女生已經放棄了背單詞，臉埋在豎起的書後，肩膀抖得像篩糠。
厲辰咬牙，決定屏蔽外界干擾。
他是來補考的，不是來當獵物的。
絕不能被敵人的糖衣炮彈擊倒。
題目：求 $lim_{x to 0} frac{1 - cos x}{x^2}$ 的值。
眼熟。
老師講過。
洛必達？泰勒展開？
腦子裡像是一團漿糊，昨晚失眠的後遺症開始顯現，加上對面那道灼熱的視線，思維徹底卡殼。
思考受阻，厲辰習慣性地把筆尾塞進嘴裡咬住，眉頭鎖死。
突然。
一隻白皙修長的手伸過來。
直接從他嘴裡抽走了那支筆。
「髒不髒？」
顏曦嫌棄地掃了一眼筆尾，從包里抽出濕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上面並不存在的唾液。
厲辰嘴巴微張，像只被搶了食的呆頭鵝。
「不會？」
顏曦擦完筆，沒還給他，而是在指尖轉了一圈，筆桿在她指縫間靈活穿梭。
「有點……忘了。」厲辰視線飄忽。
「笨。」
字音剛落。
她沒有坐回去，而是忽然起身，上半身越過桌面，壓了過來。
距離瞬間消失。
那股冷冽的冷杉香氣，霸道地鑽進厲辰的鼻腔，將周圍渾濁的空氣排擠一空。
厲辰脊背僵直，後背死死抵著椅背，全身肌肉緊繃。
太近了。
近到能數清她極長的睫毛，近到能看見她瞳孔里那個慌亂的自己。
「看題，看我幹什麼？我臉上有答案？」
顏曦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帶著一絲剛睡醒般的啞意。
她握著他的筆，筆尖點在那個歪歪扭扭的算式上。
「這裡，公式用錯了。」
她低頭，在草稿紙上寫步驟。
隨著她的動作，一縷長發從耳後滑落。
發梢盪過厲辰放在桌面的手背。
微涼，順滑。
像是有電流順著那一點觸碰，瞬間竄遍全身。
厲辰的手背上細小的絨毛根根豎起。
那種癢意順著血管，一路燒到了心臟。
胸腔里的那顆心臟開始瘋狂撞擊肋骨，聲音大得讓他擔心會被對面聽見。
他想縮手，卻又貪戀那一點點觸碰。
「等價無窮小代換，」顏曦一邊寫，一邊低語，「 $1-cos x$ 等價於 $frac{1}{2}x^2$ ，基礎都能忘？」
熱氣噴灑在他頸側。
厲辰大腦一片空白。
什麼無窮小，什麼代換，全是噪音。
他的感官被無限放大，只剩下眼前那隻骨節分明的手，鼻尖的冷香，還有手背上那縷作亂的髮絲。
這哪裡是講題。
這是在對他進行意志力耐壓測試。
「懂了嗎？」
顏曦寫完最後一步，筆尖在「1/2」上重重一點，側頭看他。
兩人的鼻尖相距不過五厘米。
厲辰甚至感覺到了她嘴唇開合時帶起的微風。
喉結劇烈滾動。
他眼神發直，下意識點頭：「懂……懂了。」
「真懂了？」顏曦挑眉。
「真……真的。」
為了證明自己，厲辰慌亂地去抓桌上的水杯，手一抖，杯子差點傾倒。
顏曦眼疾手快，一把按住杯子，順勢扣住了他的手腕。
掌心微涼，卻柔軟得不可思議。
厲辰整個人一激靈，像被燙到了一樣。
顏曦沒鬆手。
她定定地看著他，拇指指腹在他手腕內側輕輕摩挲了一下。
那裡是脈搏跳動最劇烈的地方。
「厲辰。」
她叫他的名字，聲音輕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尾音帶著鉤子。
「你心跳好快。」
轟——
厲辰的臉瞬間紅透，血色一路蔓延到脖頸。
他感覺自己現在的樣子一定蠢透了，像個被調戲的良家婦男。
「我……我是熱的！」他語無倫次，「圖書館沒開空調！」
九月的天，哪來的空調？
顏曦沒忍住，輕笑出聲。
冰原上開出了一朵艷麗的花。
她鬆手，重新坐回椅子，將那一縷頭髮別回耳後，瞬間恢復了那副高不可攀的學姐模樣。
「既然熱，那就靜心。」
她把筆扔回給厲辰，指了指下一題。
「這道做不出來，中午不許吃飯。」
厲辰握著那支還帶著她體溫的筆，看著草稿紙上娟秀的字跡，心臟還在胸腔里亂撞。
他偷偷瞄了一眼顏曦。
她已經翻開了那本厚重的專業書，神情專注，仿佛剛才那個撩完就跑的人根本不是她。
只有那微微泛紅的耳垂，出賣了她此刻並不平靜的內心。
厲辰低頭，看著那道題。
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揚了揚。
雖然很丟人，雖然被拿捏得死死的。
但這感覺……
居然該死的甜。
手機震動。
厲辰掃了一眼屏幕，302寢室群。
[王強]：圖片.jpg
（照片裡，厲辰滿臉通紅，顏曦越過桌面幾乎貼在他身上，氛圍感拉滿）
[王強]：@厲辰 兄弟，這就是你說的「解釋清楚」？我看你這是要在圖書館就地成親啊！
[陳默]：肢體語言分析，顏曦身體前傾角度超過30度，侵略性極強。老厲，你的防禦系統已全面崩潰，建議放棄抵抗，享受生活。
[趙子軒]：別廢話，那支筆是不是被顏曦摸過？老厲，這筆別扔，我出五十塊收！
厲辰盯著屏幕，咬牙切齒地敲字。
特麼！
[厲辰]：滾，不賣。
放下手機，他重新握緊了那支筆。
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看向下一道極限題。
這一次，腦子裡的迷霧散去。
那個答案，好像真的能算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