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勇聽見周正明這麼說,嗤笑了一聲,轉過身去。
「行,那你老人家就在這兒排著吧。」李大勇丟下一句話,雙手插回大衣口袋,走回了隊伍的最前面。
周曉雅看著自己固執的父親,嘆了口氣,知道勸不動,只能無奈地縮了縮脖子,繼續排隊。
旁邊的張強和其他幾個學生更是大氣都不敢出,規規矩矩地站著挨凍,生怕再惹這尊「鐵面判官」發火。
周正明就這麼板著臉,雙手插在羽絨服口袋裡,硬生生地站在了隊伍當中,排在女兒的後面。
風雪刮在臉上,周正明凍得雙腳發麻,鼻尖通紅。但他心裡那股較真的火氣撐著他,半步都沒退。
他倒要看看,等會兒喝了那杯白水一樣的豆漿,這幫學生還能編出什麼提神的鬼話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林家鋪子的木門準時從裡面拉開。
蘇小小拿著黑板走出來掛在門口的架子上,招呼大家進門。
「各位,外面冷,請進吧。」
隊伍開始緩緩挪動。
周正明跟著女兒和幾個學生走上台階,跨進了大門。
一進門,一股暖氣迎面撲來。
周正明習慣性地打量了一圈四周。環境確實幹淨,小橋流水的木質裝修,完全沒有一般飯館那種油膩味。
大堂里,李大勇和幾個中年男人已經熟門熟路地找位置坐下,大聲點單。
很快就排到了周正明,他走到吧檯前。
蘇小小正拿著掃碼槍算帳。
「一杯熱豆漿。」周正明板著臉說。
「好的,一百塊,掃這裡。」蘇小小指了指二維碼。
周正明拿出手機付了錢,在角落找了張空桌子坐下。
周曉雅幾個人端著自己的豆漿,小心翼翼地坐在隔壁桌,時不時偷瞄他一眼,誰也不敢大聲說話。
沒過多久,林一端著一個黑色的托盤走過來,將一個白瓷杯平穩地放在周正明面前。
杯子裡,淡黃色的豆漿冒著熱氣,表面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油皮。
周正明沒有急著喝。
他端起杯子,像在實驗室里做理化分析一樣,先湊到鼻子底下,輕輕嗅了嗅氣味。
沒有刺鼻的香精味,也沒有工業糖精那種發膩的甜味。只有一股純粹自然的豆子香。
他又低頭仔細看了看顏色和濃稠度,尋找增稠劑的痕跡。
豆漿順滑勻稱,看不到半點懸浮的雜質,也沒有分離的水層。
「裝模作樣。」周正明心裡冷哼。
就算賣相好,也改變不了一杯豆漿賣一百塊錢是暴利的事實。
他吹了吹表面的熱氣,帶著挑刺的心態,皺著眉頭喝下第一口。
溫熱的液體滑過舌尖,順著喉嚨流進食道。
周正明的動作停住了。
純正、醇厚的糧食清甜瞬間在舌尖散開。
沒有一點豆腥味。這種順滑和濃郁,根本不是沖泡粉或者普通黃豆能熬出來的味道。
緊接著,一股踏實的溫熱感在胃裡散開。
周正明平時伏案批改試卷、寫教案,頸椎有嚴重的老毛病。
一到冬天,後脖頸和肩膀就僵硬酸痛,像墜著兩塊鐵坨子。剛才在外面站了幾個個小時,脖子更是凍得發麻。
但這口熱豆漿下肚,胃裡升起一團火熱,暖流竟然順著脊椎一路往上走。
周正明下意識地扭了扭脖子。
平時轉頭時那種骨頭摩擦的滯澀感,竟然消失了大半。僵硬的肌肉像是被熱毛巾敷過一樣,徹底鬆弛下來。
原本因為早起和受凍而有些昏沉的頭腦,瞬間一片清明。思路清醒得像是剛睡足了一個好覺。
周正明坐在椅子上,半天沒說話。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白瓷杯,臉色變幻不定。
這絕不是什麼糖水刺激產生的安慰劑效應。他自己的身體,自己最清楚。這種直觀的身體反饋和肌肉鬆弛感,根本騙不了人。
隔壁桌的張強一直留意著這邊的動靜。
他兩口喝完自己杯里的豆漿,感受著腦子裡的清明,咽了口唾沫,大著膽子湊過來,小聲問了一句:
「周教授……這豆漿怎麼樣?」
周正明老臉一紅。
他端著杯子的手緊了緊,咳嗽了兩聲掩飾尷尬。
沒有回答張強的話,周正明直接端起杯子,一仰頭,把剩下的豆漿一口氣喝得乾乾淨淨。
他沉思了幾秒,隨後站起身,快步走到全透明的廚房明檔前。
林凡正站在裡面,手裡拿著紫金菜刀切肉。
周正明盯著林凡,語氣急促:
「老闆,你這黃豆是什麼品種?產地的土壤酸鹼度是多少?」
「市面上的普通黃豆,絕對不可能培育出這種高活性的植物蛋白!你這豆子是哪裡來的?」
林凡手裡的動作沒停。
他頭也沒抬,一邊把切好的肉絲裝盤,一邊語氣平淡地回了四個字:
「商業機密。」
周正明被噎了一下,但他做學術的執念被徹底勾起來了。
他平時除了教高數,也帶一些跨學科的數據分析項目,對農學材料也有接觸。
這杯豆漿展現出來的植物蛋白活性,已經超出了他現有的認知。
「老闆,你再給我打一杯,我想打包帶走。我要拿去大學的實驗室做個理化分析。」周正明掏出手機準備掃碼。
「店裡規矩,一人限量一杯。」林凡擦了擦手,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
周正明急了:「我不喝,我拿去做研究!」
「不行。」林凡毫不退讓,轉身去照看鍋里的水。
周正明站在吧檯前,盯著林凡看了好一會,見對方油鹽不進,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轉過頭,看著周曉雅和幾個學生在那愉快的聊著天。
周正明揚了揚手,本想說點什麼,卻又卡在喉嚨里,最終還是放下手嘆了口氣推門走了出去。
張強和幾個男生跟在後面,互相對視了一眼,都在偷偷憋著笑。
……
上午十點。
江城大學,高數教研室辦公室。
屋裡的暖氣依然開得很足。
輔導員小王正坐在電腦前整理期末考試的成績匯總單。教大物的老劉端著個茶杯,站在窗戶邊看著外面的大雪。
「吱呀」一聲,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周正明提著公文包走了進來。
他脫下羽絨服掛在門後的衣帽架上,拉開自己的辦公椅坐下。
「周老師,今天來得挺晚啊。」小王聽到動靜見周正明來了打了個招呼,隨口笑著說。
「平時您可是咱們教研室第一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