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熙十七年,夏五月。
隴右的麥田一片金黃,沉甸甸的麥穗壓彎了秸稈,在風中起伏如海。本該是收穫的季節,田野里卻不見農人的身影——四城遷民之後,這片土地已成無主之地,只等秋後魏軍重新屯墾,或蜀軍再次踏足。
狄道城中,姜維立於城樓,望著北方。
兩個月前,張嶷葬在了定軍山。兩個月來,蜀軍主力按兵不動,休整操練。遷民已盡數進入漢中地界,安置妥當,糧草雖耗去大半,但軍心漸穩。
可天下從未安穩。
一、天下大勢:棋局之上,棋子落定
1.曹魏——司馬氏的棋盤
洛陽城中,大將軍府燈火徹夜不息。
司馬師剛剛接到西線戰報:徐質全軍覆沒,四城盡失,姜維遷民數萬而歸。他盯著那份軍報看了很久,一言不發。案上還攤著另外兩份軍報——一份來自淮南,說諸葛誕與東吳往來頻繁;一份來自豫州,說毌丘儉近日稱病不出,閉門謝客。
「兄長。」司馬昭從側室走出,將一份新擬的詔書遞上,「鄧艾的請功摺子,還有他新上的邊防策。」
司馬師接過,仔細看了一遍。
鄧艾的奏摺寫得極簡——不請罪,不表功,只陳述事實:徐質輕敵戰死,臣已重新部署防線,放棄外圍,固守三城,堅壁清野以待姜維。另請增兵五千、糧草十萬斛。文末附了一句話:「臣口吃,不善言辭,唯以死報國。」
「鄧艾此人……」司馬師沉吟片刻,「當初父親說他『每言軍事,料敵如神』,如今看來,果然不虛。」
司馬昭道:「他既請增兵,兄長准否?」
「准。」司馬師提筆批了一個「可」字,又道,「再加封他為安西將軍,都督隴右諸軍事。郭淮年老,讓他回朝養老吧。」
詔書連夜發出,八百里加急送往關中。
司馬師放下筆,目光落在那份淮南軍報上。諸葛誕——此人當年與夏侯玄、鄧颺並稱「四聰」,名重一時,如今坐鎮淮南,手握重兵,卻與朝廷離心離德。他不蠢,知道司馬氏容不得他,但也不傻,知道現在動不了他。
司馬師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幾,一下,兩下,三下。
「次兄,」司馬昭低聲道,「諸葛誕那邊……」
「不急。」司馬師打斷他,「等西邊穩了再說。鄧艾若能拖住姜維,我便騰出手來收拾東邊。」
他頓了頓,又道:「毌丘儉那邊,派人盯著。他與夏侯玄交厚,心裡不會服氣。現在不動,是在等機會。」
魏國的棋局上,司馬師執黑先行。他的目光掃過棋盤:西線有鄧艾,東線有諸葛誕,中線有毌丘儉。三顆棋子,一忠二叛。他要做的,是讓忠的守住,讓叛的動不了。
司馬昭低聲道:「兄長,還有一人——陳泰。他自祁山敗後,一直稱病不出。要不要……」
「不用。」司馬師搖了搖頭,「陳泰是聰明人。他知道什麼時候該出來。等他出來的時候,就是我要用他的時候。」
燭火跳了跳,映在司馬師臉上,那張臉平靜如水,看不出任何波瀾。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越是平靜,越是狠辣。
魏國的名將們,如今死的死、老的老、叛的叛:郭淮六十七歲,已不堪大用;陳泰心灰意冷,閉門不出;鄧艾五十七歲,正值盛年;諸葛誕、毌丘儉心懷異志,遲早要反。司馬師手中的牌,不算多,但他會一張一張打出去。
2.東吳——血洗之後的寂靜
建業城中,宮牆深處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半年前,這裡剛剛經歷了一場血洗。大將軍諸葛恪被誅,三族盡滅,朝堂上的人頭還沒涼透,新的主人已經坐上了位置。
孫峻,這個與諸葛恪同為託孤重臣的宗室,如今獨攬大權。他站在宮門前,望著那些戰戰兢兢進出的官員,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諸葛恪剛愎自用,敗師辱國,死有餘辜。」他對身邊的心腹說,「如今江東,再無人敢違我意。」
可心腹不敢提醒他,那些被諸葛恪壓制的山越部族,正在蠢蠢欲動;那些原本歸附的盜匪,又開始出沒。更可怕的是,那些藏在暗處的眼睛——孫氏宗族裡,還有多少人盯著他的位置?朝堂上,還有多少人等著他犯錯?
東吳的名將們,或死或隱:陸遜死於九年前,臨終前拉著兒子的手說:「抗兒,守住江東,別讓它亡在我手裡。」諸葛瑾死於十二年前,死前還在念叨著弟弟諸葛亮,不知他那邊怎麼樣了。程普、黃蓋、韓當這些老將,早已化作一堆枯骨。
如今能打的,只剩下幾個人:陸抗二十三歲,還在荊州歷練,尚未嶄露頭角;丁奉四十多歲,驍勇善戰,卻只是個偏將;朱異三十出頭,是朱桓之子,有乃父之風,但資歷尚淺。東吳的船還在江上漂著,卻不知該往哪個方向劃。
蜀漢的使者遞來的國書,孫峻看了兩眼便扔在一邊。聯蜀伐魏?笑話。東吳現在要的不是打仗,是讓這座血洗之後的朝堂,不要再流血。他孫峻能殺一個諸葛恪,也能殺第二個,但他不想殺——殺人太多,會把自己也搭進去。
他望著長江的方向,喃喃自語:「父親,你當年跟著孫策打天下的時候,可曾想過,江東會變成這個樣子?」
沒有人回答他。只有江風,嗚嗚地響。
3.蜀漢——暗涌之下的平靜
成都城中,一切如常。
街巷間人流如織,茶館酒肆里談笑聲不絕。一個賣炊餅的小販挑著擔子,吆喝著走過街巷;幾個孩童在巷口追逐嬉鬧,笑聲清脆;一個老翁坐在門檻上曬太陽,眯著眼打盹。
百姓們不知道隴右發生了什麼,只知道朝廷又打勝仗了,陛下很高興,發了賞錢。他們不在乎姜維是誰,不在乎鄧艾是誰,不在乎那些遙遠的城池和戰死的將士。他們只在乎明天的炊餅能不能賣出去,今年的賦稅能不能少交一點。
可朝堂之上,那層平靜的表象之下,暗流已經開始涌動。
尚書台里,陳祗坐在董允曾經的位子上,翻閱著一份份奏章。他是接替董允的侍中,年輕,圓滑,深得劉禪信任。董允死於延熙九年,至今已八年。八年裡,朝堂的風向慢慢變了——董允在時,黃皓不過是個小黃門,連大氣都不敢喘;董允死後,黃皓漸漸露頭,開始學著在劉禪耳邊吹風。
黃皓幾次來找陳祗,他都笑臉相迎,言語間滴水不漏。
「陳侍中,」黃皓又來了,依舊是一副諂媚的笑,「陛下近來憂心西線戰事,奴婢愚鈍,想請教侍中,姜大將軍那邊,是不是該敲打敲打?」
陳祗看了他一眼,笑意不變:「黃門令說笑了。大將軍連戰連捷,遷民數萬,正是國之大功。陛下聖明,自有聖裁。」
黃皓碰了個軟釘子,訕訕退去。
陳祗望著他的背影,笑容慢慢收了。他知道黃皓想幹什麼,也知道益州那些士族在私下議論什麼。但他不想摻和。他是聰明人,知道什麼時候該站,什麼時候該坐,什麼時候該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益州士族那邊,譙周的門生們往來頻繁,言辭間越來越露骨。
「姜維連年征戰,遷民數萬,蜀中百姓負擔日重,這樣下去……」
「可他打了勝仗,誰敢說話?」
「勝仗?勝仗是打出來的,不是吹出來的。那些遷來的百姓,要吃要喝要地種,花的都是蜀中的錢糧。你們算過沒有,這一仗打了半年,花了多少錢?死了多少人?」
說話的是譙周弟子陳壽,目光銳利,言辭犀利。他頓了頓,又道:「還有,你們別忘了,姜維是涼州人。他打隴右,是為他自己還是為蜀中?」
眾人面面相覷,不敢接話。
譙周始終沒有表態。他只是坐在書房裡,翻閱著那些古老的典籍。偶爾抬頭,望向北方。定軍山上,又添了一座新墳。
他知道那座墳里埋的是誰。張嶷,那個當年跟著諸葛丞相平定南中的老將,死了。死在姜維的北伐里。值不值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蜀中百姓的負擔越來越重,而北方的戰事,還遠未結束。
他嘆了口氣,繼續翻閱典籍。
二、漢中軍府:姜維定策
南鄭城中,大將軍府依舊簡樸如初。
姜維從狄道回來後,沒有大擺慶功宴,沒有大張旗鼓地接受朝賀。他只是在書房裡批閱軍報,一坐就是一整天。案上堆滿了文書:傷亡撫恤、遷民安置、糧草調撥、器械補充,還有各營送來的操練報告。他一頁一頁地看,一字一字地批,手很穩,心很靜。
寧隨偶爾進來,低聲匯報朝聞的消息。陳壽那邊,樹洞裡的絹帛被人取走了,取信的人進了南鄭城,在一家客棧落腳。客棧老闆姓張,與魏國商人有往來。
姜維聽完,只說了一個字:「盯。」
寧隨領命而去。
夜裡,姜維獨自站在窗前,望著定軍山的方向。月光灑在那兩座墳上,一座是丞相,一座是張嶷。他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回案前,攤開一張隴右山川圖。圖上陳倉、祁山、上邽三處,被他用硃砂圈了出來。
鄧艾。
這兩個字在他心裡轉了無數遍。徐質死了,張嶷死了,可鄧艾還在。那個口吃的屯田將,正在陳倉、祁山、上邽一線,布下一張堅不可摧的網。
「大將軍。」廖化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姜維沒有回頭:「進來。」
廖化走進來,身後跟著張翼、傅僉、王雙、張通,還有趙廣。六個人在帳中站定,目光齊刷刷落在姜維身上。
「大將軍,弟兄們休整了兩個月,憋壞了。」廖化笑道,鬚髮皆白的臉上滿是期待,「什麼時候再打?」
姜維轉過身,目光掃過諸將。
傅僉躍躍欲試,年輕的臉上滿是戰意;王雙眼裡憋著一股勁,拳頭握緊又鬆開,鬆開又握緊;張通面無表情,站在那裡像一塊石頭;趙廣年輕的臉龐上滿是期待,眼睛亮得嚇人。只有張翼沉穩,等著他說話。
「打。」姜維淡淡道,「但不是現在。」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陳倉、祁山、上邽三處:
「鄧艾新布防,放棄外圍,堅壁清野。我們不知道他這網到底有多硬,得先試試。」
廖化眼睛一亮:「怎麼試?」
「三路分兵。」姜維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傅僉,你率無當飛軍殘部兩千,試探祁山。記住,你是去試探,不是去拼命。鄧艾若守,你便佯攻,若退,你便追擊,但不可深入,三十里為限。無當飛軍山地作戰是行家,這點不用我教。」
傅僉抱拳,聲音洪亮:「末將領命!張將軍帶出來的兵,不會給大漢丟臉!」
提到張嶷,帳中沉默了一瞬。傅僉說完,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後咬了咬牙,沒再說話。
姜維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轉向王雙和張通:
「王雙、張通,你二人率本部三千,試探陳倉。此處是鄧艾重兵所在,你們只需探出他有多少人,布防如何,不可戀戰。王雙——」
王雙抬起頭。
姜維看著他,目光平靜:「你上次在故關谷中伏,不是你的錯,但這次,我不希望再看到你中伏。」
王雙臉上一紅,隨即重重抱拳:「末將記住了!」
姜維點了點頭,看向張通:「張通,你跟著他,關鍵時候,拉他一把。」
張通沒有說話,只是抱拳。他的刀還插在腰間,刀柄上的缺口又多了幾道。
姜維最後看向趙廣:
「趙廣,你率輕騎五百,試探上邽。記住,你是去探路,不是去拼命。能打就打,不能打就跑。五百騎,全須全尾地帶回來,就是功勞。」
趙廣一怔,隨即重重抱拳,聲音里滿是興奮:「末將領命!」
姜維看著他,沉默片刻,緩緩道:「你父親趙雲當年長坂坡七進七出,殺得曹軍聞風喪膽。但你不是你父親,你才二十四歲。戰場上,活著回來,比什麼都重要。」
趙廣愣住了。他沒想到大將軍會提起父親。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只重重抱拳:「末將記住了!」
「三日後出發,十日為限。」姜維的目光掃過諸將,「各路人馬,遇敵即報,不可自作主張。十日之後,我要看到三份詳細的戰報。」
「諾!」
諸將魚貫而出。王雙走在最後,走到帳門口,忽然回頭,望了姜維一眼。姜維正低頭看著地圖,沒有抬頭。燭火映在他臉上,那張清癯的臉沉靜如水,看不出任何波瀾。
王雙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只重重一抱拳,轉身離去。
三、祁山方向:傅僉的試探
三日後,傅僉率兩千無當飛軍,晝伏夜行,摸向祁山。
這支軍隊是諸葛亮當年從南中夷人精銳中招募的,人人剽悍,善山地作戰。張嶷帶了他們十幾年,從南中帶到漢中,從漢中帶到隴右。如今張嶷死了,他們還活著,兩千人,不多不少。
傅僉走在隊伍前面,不時回頭看一眼。兩千人沉默前行,腳步輕捷,沒有一絲雜音。他們的眼睛裡有仇恨,有悲痛,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那是張嶷留給他們的,也許叫忠誠,也許叫倔強。
兩日後,他們抵達祁山腳下。
傅僉趴在草叢裡,望著遠處的魏軍營寨。那營寨不大,寨牆低矮,寨門大開,幾個魏軍士卒正在寨外曬太陽。寨內隱約可見炊煙裊裊,一副太平景象。
「將軍,這寨子……也太鬆了吧?」副將低聲道。
傅僉眯著眼看了半天,忽然冷笑一聲:「松?那是給咱們看的。鄧艾要是這點腦子都沒有,早被大將軍滅了。」
他盯著那寨子看了很久,忽然問:「你看那寨牆,有多高?」
副將一愣,仔細看了看:「不到兩丈。」
「寨門呢?」
「開著。」
「那幾個曬太陽的兵,姿勢什麼樣?」
副將又看了看:「歪著靠著,懶洋洋的。」
傅僉點了點頭:「那是假的。真要曬太陽,不會曬得那麼整齊。那幾個兵,是誘餌。」
副將倒吸一口涼氣。
傅僉又道:「寨牆低矮,是讓你覺得好攻;寨門大開,是讓你覺得有機可乘;那幾個懶洋洋的兵,是讓你覺得守備鬆懈。等你衝進去,寨門一關,寨牆上伏兵一起,你就是瓮中之鱉。」
副將臉色發白:「那……那咱們不打?」
「打。」傅僉冷笑,「但得換個打法。」
他招招手,讓副將湊過來,低聲說了幾句。
副將聽完,眼睛一亮:「將軍高明!」
半個時辰後,一百名蜀軍從密林中衝出,殺向魏寨。
那幾個曬太陽的魏軍士卒一鬨而散,跑進寨里,關上寨門。蜀軍衝到寨前,放了幾箭,寨里亂成一團,卻沒有什麼還擊。
「破寨!」領頭的蜀軍小校一聲令下,蜀軍撞開寨門,沖了進去。
寨里果然有伏兵——兩百人,躲在寨牆後面,正等著他們。可他們衝進去的時候,那兩百人還沒來得及站起來,就被從天而降的箭雨射成了刺蝟。
傅僉站在寨外的山坡上,看著那兩百人倒下,嘴角微微翹起。他讓前隊一百人佯攻,後隊兩千人從兩側山坡迂迴,居高臨下放箭。魏軍的伏兵只顧著等前面的獵物,沒料到側後方會有殺招。
「將軍,打贏了!」副將興奮地跑過來。
傅僉沒有說話,只是盯著寨子後面的方向。那裡,煙塵漸起。
「撤。」傅僉沉聲道,「糧草不要了,人走。」
副將一愣:「將軍,好不容易打下來的……」
「鄧艾的兵來了。」傅僉轉身就走,「不想死的,跟上。」
兩千人迅速撤出寨子,消失在密林中。半柱香後,三千魏軍趕到,看著空蕩蕩的寨子和滿地被遺棄的糧草,面面相覷。
帶隊的魏將臉色鐵青,一巴掌拍在寨牆上:「追!」
「別追了。」
一個聲音從後面傳來。魏將回頭,看見一個身材矮小、皮膚黝黑的老將策馬而來。那老將穿著粗布鎧甲,腰裡別著一把刀,看起來像個老農。
「鄧將軍!」魏將連忙行禮。
鄧艾勒住馬,望著蜀軍消失的方向,沉默片刻,緩緩道:
「追、追不上。他、他是傅僉,張、張嶷的副將。山、山地作戰,你、你追進去,死、死的是你。」
魏將不甘心:「將軍,咱們就眼睜睜看著他們跑?」
鄧艾轉過頭看他,那目光銳利如刀:「你、你想死,我、我不攔你。」
魏將打了個寒噤,不敢再說話。
鄧艾望向遠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動作極輕,輕到幾乎看不見。
「姜、姜維……讓、讓傅僉來試祁山。那、那邊,還、還有兩路。」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我倒要看看,你、你能試出什麼。」
四、陳倉方向:王雙的憋屈
陳倉城外,王雙率三千人,沿著山道緩緩逼近。
張通跟在他身邊,一言不發。他的刀插在腰間,刀柄上的缺口在陽光下閃著光。他走路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一步一步量過。
走了十幾里,王雙忽然勒住馬,回頭看著張通:「老張,你說鄧艾會怎麼打?」
張通沉默了一會兒,說:「他不會打。」
王雙一愣:「不打?那他布防幹什麼?」
「他會等。」張通望著遠處的陳倉城,「等你出錯。」
王雙嗤笑一聲:「老子能出什麼錯?」
張通沒有說話。
隊伍繼續前行。又走了七八里,前方出現一處山谷。谷口開闊,谷內幽深,兩側山林密布。谷口處立著一塊石碑,上面刻著三個字——落鳳坡。
王雙正要下令進谷,張通忽然開口:「停。」
王雙回頭看他。
張通指了指兩側的山林:「太靜了。」
王雙愣了一下。他仔細看去,確實太靜了——沒有鳥叫,沒有蟲鳴,連風聲都沒有。整個山谷像死了一樣。
他想起黑松谷那一戰,想起那六百多個沒回來的弟兄,後背猛地一涼。
「斥候!」他一揮手。
幾個斥候衝進谷中。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他們跑了回來,臉色發白:
「將軍,谷里有埋伏!至少兩千人,藏在兩側山林里!」
王雙臉色鐵青。
他想起張通剛才說的那句話:「他會等你出錯。」
他差一點就錯了。
「撤。」王雙咬牙下令。
三千人迅速後撤。但已經晚了——兩側山林中殺聲四起,魏軍伏兵衝出,箭矢如雨。蜀軍且戰且退,折損數十人,才逃出包圍圈。
王雙跑出三十里,才停下來喘氣。他回頭望去,追兵已經退了。地上躺著幾十具蜀軍的屍體,再也起不來了。
張通走到他身邊,遞給他一個水囊。
王雙接過,灌了一口,又遞還給他。水順著嘴角流下來,和汗混在一起,滴在地上。
兩人沉默著,坐在路邊。
過了很久,王雙忽然開口:「老張,今天那幾十個弟兄……是我害的。」
張通沒有說話。
「我要是早聽你的,不進那谷,他們就不會死。」王雙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張通沉默了一會兒,說:「戰場上,沒有要是。」
王雙愣住。
「你學了本事,下次能救一百個。」張通望著陳倉的方向,「鄧艾會忍。你也要學。」
王雙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上還有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往大營的方向走去。
張通沒有問,只是跟在他身後。
走了幾步,王雙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他:
「老張,明天一起練。」
張通點了點頭。
「嗯。」
五、上邽方向:趙廣的第一次
上邽城外,趙廣率五百輕騎,晝伏夜行,摸向城池。
這是他第一次獨立領兵。出發前的那一夜,他反覆擦拭自己的長槍,一遍又一遍,直到槍尖亮得能照出人影。他想起父親趙雲,想起父親當年長坂坡七進七出,殺得曹軍聞風喪膽。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像父親那樣,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也死在戰場上。
但他知道,他想試試。
兩日後,他們摸到上邽附近。趙廣趴在山坡上,望著遠處的城池。城頭燈火通明,巡邏的士卒來回走動,看起來戒備森嚴。
「將軍,不好打。」副將低聲道。
趙廣點了點頭。他知道不好打,但他不是來攻城的。他是來探路的。
正要下令撤退,一隊魏軍巡邏兵從山道拐了出來,約莫三十人,正好撞上他們。
兩撥人同時愣住。
趙廣只愣了一瞬,隨即長槍一挺,嘶聲吼道:「殺!」
五百輕騎從山坡上衝下,直撲那三十個魏軍。馬蹄踏地如悶雷,喊殺聲震天。魏軍大驚,轉身就跑,被蜀軍追上,砍翻二十餘人。
有一個小校打扮的魏將,跑得慢了些,被趙廣一槍刺中後心,當場斃命。那魏將倒下去的時候,眼睛還睜著,望著天空,不知道在想什麼。
「撤!」趙廣下令,五百人掉頭就跑。
身後,上邽城頭燈火大亮,追兵湧出。趙廣率部狂奔,一路跑出三十里,才甩掉追兵。
清點人馬,折損三十餘人。
趙廣坐在路邊,喘著粗氣。他的手還在發抖,不知是興奮還是後怕。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上全是血,有自己的,有敵人的,更多的是那個小校的。
副將走過來,指著馬背上馱著的那具魏軍屍體:「將軍,這是您殺的?」
趙廣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副將咧嘴笑了:「將軍,您斬將了!」
趙廣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里有興奮,有驕傲,還有一點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
撤回大營後,他第一時間去找姜維。
「大將軍,末將斬了一個魏軍小校!」他的聲音里滿是興奮,眼睛亮得嚇人。
姜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具屍體,點了點頭。
「做得不錯。下次再穩一點。」
趙廣愣住了。他以為大將軍會誇他,會賞他,會說「你是好樣的」。可大將軍只是淡淡說了這麼一句。
他低下頭,有些失落。
姜維沒有再看他,繼續批閱軍報。
趙廣轉身要走,走到帳門口,忽然聽見姜維的聲音:
「軍功簿上,有你一筆。」
趙廣回頭,姜維依舊低著頭,批著軍報。
他咧嘴笑了,大步走出帳外。
六、鄧艾的棋盤
陳倉城外,鄧艾營中。
鄧艾坐在案前,聽著各路戰報。石越站在一旁,神色凝重。
「祁山方向,蜀軍拔了一個寨子,但撤退很快,沒抓著。帶隊的叫傅僉,是張嶷的副將。」
「陳倉方向,蜀軍中伏,折損數十人,跑了。帶隊的是王雙、張通。」
「上邽方向,蜀軍殺了一個巡邏小校,跑了。帶隊的是個年輕人,姓趙,叫趙廣,據說是趙雲的兒子。」
鄧艾聽完,沉默了很久。
石越忍不住道:「將軍,姜維這是試探咱們。三路人馬,三處同時動手,想看看咱們的虛實。」
鄧艾點了點頭。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陳倉、祁山、上邽三處。他的目光掃過這三個點,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得像冰。
「姜、姜維……是想摸摸我、我的底。他、他不知道,我、我到底有多硬。」
石越一怔。
鄧艾指著地圖,聲音帶著口吃,卻異常清晰:
「祁、祁山那邊,他、他讓傅僉去試。傅僉是張、張嶷的副將,山、山地作戰是行家。他、他拔了我一個寨子,但、但沒戀戰,跑、跑得快。這、這個人,不、不好對付。」
他頓了頓,手指移到陳倉:
「陳、陳倉這邊,他、他讓王雙、張通來試。王、王雙莽撞,但、但有張通在旁邊,沒、沒上鉤。損、損失幾十人,不、不算多。」
他又移到上邽:
「上、上邽那邊,他、他讓趙、趙廣來試。趙廣是趙、趙雲的兒子,年、年輕氣盛。殺、殺了我一個巡邏小校,就、就跑。也、也是個人才。」
石越聽得心服口服:「將軍,您把這些人都摸透了?」
鄧艾搖了搖頭:
「摸、摸透?不、不。姜、姜維的人,不、不是那麼好摸的。但、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帳外:
「他、他在試我,我、我也在試他。」
石越一愣:「試他什麼?」
鄧艾沒有回答。他只是望著遠方,嘴角微微翹起。
「傳、傳令下去,各路按兵不動。繼、繼續堅壁清野,不、不給姜維任何機會。」
「諾!」
鄧艾站在那裡,望著外面的天空。夕陽西下,餘暉灑在陳倉城頭,金燦燦的一片。
他想起司馬師的那道詔書:安西將軍,都督隴右諸軍事。這是信任,也是壓力。他知道,從今往後,隴右的安危,就壓在他一個人身上了。
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姜、姜維……我、我等了你這麼多年,你、你終於來了。」
七、陳壽的第二次試探
南鄭城中,張家客棧的燈火亮到深夜。
一個樵夫打扮的人走進客棧,在櫃檯上放下幾個銅錢,要了一間房。老闆姓張,五十來歲,臉上掛著殷勤的笑,把人領到後院最偏僻的那間屋。
「客官,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
樵夫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張老闆退了出去,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他回到前廳,撥了撥算珠,若無其事地繼續記帳。
他沒有注意到,客棧對面的屋檐下,有一雙眼睛一直在盯著他。
那雙眼睛,已經盯了三天。
中軍大帳里,寧隨向姜維匯報。
「大將軍,取信的人找到了,是南鄭城東張家客棧的常客。客棧老闆姓張,與魏國商人有往來。那樵夫每隔三五日就會來一次,每次都住後院最偏的那間屋。」
姜維抬眼。
「陳壽那邊呢?」
寧隨壓低聲音:「他這幾天很安靜,每天照常去輜重營點糧,去校場看操練。但屬下發現,他袖中那塊絹帛還在,又寫了一份新東西。寫的什麼,暫時不知道。」
姜維沉默片刻,緩緩道:
「盯住客棧。陳壽既然動了第一次,就會動第二次。等他把網再織大些,再收。」
寧隨一怔:「大將軍,萬一他把消息傳出去了……」
「傳不出去。」姜維打斷他,「他傳一次,我們截一次。讓他以為傳出去了,讓他以為我們不知道。這樣,他才會放心地繼續傳。」
寧隨心中一凜,躬身道:「屬下明白。」
他退了出去。
帳中只剩姜維一人。
姜維望著跳動的燭火,想起張嶷最後說的話。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睜開眼,繼續批閱軍報。
批著批著,他的筆忽然停了一下。
他沒有抬頭,只是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睜開眼,繼續批閱下一份軍報。
燭火跳了跳,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窗外,定軍山的方向,兩座墳靜靜地立著。
月光下,一前一後,一師一徒。
他沒有再看。
八、尾聲
夜深了。
姜維獨自坐在案前,批完最後一份軍報。案上三份戰報已經歸檔——傅僉小勝、王雙小挫、趙廣斬將。
他放下筆,揉了揉眉心。
帳外傳來更鼓聲。三更。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月光灑進來,落在那張隴右地圖上。陳倉、祁山、上邽三處,硃砂圈出的紅點,像三個盯著他的眼睛。
鄧艾在那裡。
那個口吃的屯田將,此刻或許也在望著同一個方向的月亮,想著怎麼把他擋在關外。
姜維想起張嶷。想起他最後說的那句話:「大將軍放心,末將打了三十年的仗,死不了。」
定軍山上,一大一小兩座墳塋,在月光下默然佇立。
姜維吹滅燭火,帳中陷入黑暗。
黑暗裡,一聲輕嘆,散入夜風,再無蹤跡。
(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