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子微微偏過頭，眼底掠過一絲淺淺的意外，落在身前的人身上。
玄關處，宇衣彎下腰，從鞋櫃裡拿出自己的帆布鞋，指尖利落地繫著鞋帶，語氣平淡自然：「家裡洗漱用品剛好見底了，我送你去車站，順路採購一趟。」
她的神情從容鬆弛，看不出半分臨時遷就的模樣，顯然不是隨口找的藉口。
和子靜靜看了她一瞬，終究是輕輕頷首，沒有推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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颯立在客廳正中，目光目送兩道身影一前一後推門走出家門。待宇衣穿戴妥當，臨出門前，她忽然轉過身，望向客廳里的他，嗓音溫溫柔柔的，帶著妥帖的細緻：
「我送完和子小姐，買好東西就回來。你乖乖在沙發上歇著就好，剩下的殘局，等我回來收拾。」
「路上慢點。」
颯輕輕點頭，心裡沒多想，只應下了叮囑。
……
公寓走廊的光線偏暗，感應燈在兩人踏出房門的瞬間應聲亮起，暖白的光暈鋪在地面，待腳步聲走遠，又在身後悄無聲息地暗了下去。兩人並肩往電梯走去，一路安靜無言，誰都沒有率先打破這份沉默。
宇衣抬手按下一樓的按鍵，光滑的電梯金屬門緩緩合攏，鏡面模糊地映出兩道錯落的身影。一高一矮，一身淺藍連衣裙素雅乾淨，一身淺灰衛衣鬆弛隨性，安靜地疊在細碎的光影里。
「山川小姐。」
寂靜里，和子率先開口，聲音很輕，幾乎要被周遭的靜謐吞沒，「真的不用特地送我的。」
「順路而已。」宇衣唇角噙著一抹極淡的笑意，語氣坦然，沒有半分勉強，「況且，我有些話，想趁著這個機會跟你說說。」
和子抬眸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默默收回了目光。
電梯穩穩抵達一樓，廂門緩緩敞開。雨後的晚風順著公寓大門的縫隙灌進來，裹挾著潮濕的涼意，拂在皮膚上帶著淡淡的微涼。宇衣抬手攏了攏被風吹得散亂的額前碎發，抬步率先走出了大樓。
街巷裡還留著白日降雨的痕跡，路面盡數是濕漉漉的積水，昏黃的路燈落下來，碎在一片片水窪里，像滿地零落破碎的鏡面。遠方的天際還懸著一抹未褪盡的灰藍，沉沉疊疊，尚未被濃稠的夜色徹底覆蓋。
空曠的人行道上，兩人並肩緩步走著，腳步舒緩，不疾不徐。
安靜前行片刻，宇衣忽然輕聲開口，打破了綿長的靜默：「和子小姐。」
「嗯？」和子應聲側耳。
「你是不是，喜歡颯？」
簡簡單單一句話，輕緩卻直白。
和子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半秒，卻沒有停下前行的步伐。她依舊目視前方，視線落在濕漉漉的柏油路面上，看著路燈的光影在積水裡層層碎裂、晃蕩。
夜風拂過髮絲，她的聲音輕飄飄的，淡得像霧：「山川小姐是想聽客套的場面話，還是心底的真話？」
「我要真話。」宇衣答得乾脆，沒有絲毫猶豫。
和子默然停頓了數秒。
兩人恰好行過一盞路燈，暖黃的光影從肩頭緩緩流淌而過，明暗交替間，沉澱著無聲的情緒。良久，她才緩緩開口，坦然道出心底的答案：
「是。我曾經，喜歡過他。」
宇衣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陪著她往前走，耐心等候著她未盡的話語。
「我剛搬來東京的時候，孤身一人，在這座城市裡沒有一個熟人。」和子的語速放得很慢，字句綿長，像是在細細翻閱一段塵封已久的舊時光，「每天就是打工、看書、備考，日子一成不變，平淡得像一杯白開水，寡淡，又格外漫長。」
「後來，颯搬到了我對面。」
她輕輕敘說著過往，語氣平和溫柔，帶著淺淺的追憶感，「他性子偏安靜，話很少，也不愛出門，生活上甚至有些笨拙，不大會做飯，冰箱裡永遠堆著便利店買來的飯糰。一開始我只覺得，這個鄰居看著格外孤僻、奇怪，可相處久了才發現，他骨子裡其實特別溫柔。只是不擅長表達情緒，所有的心事、所有的情緒，都習慣自己默默扛著、藏著。」
短暫的停頓後，她眼底漫上一層淡淡的溫柔與懷念。
「那時候我一個人做飯，總做多。為了不讓他覺得有負擔、覺得尷尬，我每次都藉口自己吃不完，多盛一份給他送過去。一來二去的，我們就慢慢熟絡了，也慢慢走近了彼此的生活里。」
夜風攜著雨後清潤潮濕的氣息，自街道盡頭緩緩漫溢而來。沿街路燈垂下暖黃光暈，將兩道並行的身影揉得忽長忽短，細碎的影子貼在積水斑駁的路面上，隨著腳步輕輕緩緩地挪移。
宇衣始終安靜聽著，不曾出聲打斷。
「後來我也算……跟他表明過心意吧。」
和子輕輕吐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說不清的無奈，又夾雜著些許自嘲，「嚴格來說，其實算不上正式的表白。」
她垂著眼帘，視線落在腳下晃動的光影里，語調慢慢沉了下來。
「有天晚上，我準備了一條圍巾想送給他，本來打算借著這份禮物，把心裡的話說清楚。」
話音至此驟然放緩，眼底悄然漫開一層淺淺的黯淡與落空，「只是他最後沒收。」
「一開始我一直在自我寬慰，覺得他大概是現階段不想談戀愛，只想專注自己的事。」
和子輕輕抿了抿唇，字句輕緩卻帶著釋然過後的通透，「直到後來，我看見你和他一起從公寓裡走出來，我才徹底明白。他不是不想談戀愛，只是他的溫柔和偏愛，早就已經有了歸屬。」
和子微微偏過頭，目光落在宇衣的側臉上。路燈的光暈落下來，將她的輪廓勾勒得柔和而安靜。她聽著這些話，沒有驚訝，沒有得意，甚至沒有太多情緒波動，只是安靜地走著，像是在聽一個與自己有關的、卻又已經過去了的故事。
「山川小姐。」
「嗯？」
「你……」和子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你不生氣嗎？我當初喜歡過颯這件事。」
宇衣沒有立刻回答。她們正走過一棵銀杏樹，夏日的葉子還很茂密，在路燈下投下一片濃重的陰影。宇衣的腳步在樹影里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往前走。
「說實話，」她開口，聲音很輕，「換成以前的我會生氣，氣颯為什麼不把這些跟我說。不過自從颯住院後我就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想明白什麼了？和子好奇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