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擦亮。
高天原舊址上,焦黑的木樑還沒清乾淨,城門前那根大木柱已經重新釘牢。
卑彌呼還綁在上面。
她一夜沒合眼,麻繩勒進皮肉,手腕早就發青,頭髮散成一團垂在臉側,沒有半點神女的樣子。
風從殘牆間穿過去。
城頭那面黑龍旗獵獵作響。
徐闓提刀站在木台下,掃了一眼四周成片跪伏的倭人,又看了看那片剛剛清出來的空地,嘴裡嘖了一聲。
「將軍,今天這陣仗,不像點兵,倒像開刀。」
趙滄瀾站在台上,披風壓在肩後,目光越過城外,先看博多灣方向,又掃了一眼礦谷那邊的山勢。
「刀前幾日已經砍過了。」
「今天立規矩。」
天色再亮一些。
各部的首領,還有通譯、隨軍的匠人和軍中校尉,都分批被押到台前。
那個最早投靠秦軍的老首領也來了,跪在最前,頭貼著地,一動不敢動。
他現在不只是帶路的狗了。
他是活下來的那條狗。
高天原舊址上,三處地方已經被軍卒用木樁和白灰線圈了出來。
東面靠海那片,堆著成堆的木料和糧袋,旁邊還新立起了柵欄。
西北舊城內那片,正在拆除舊牆,清理著廢墟,有秦軍甲士在來回巡走。
南邊山口那條路,則被加了兩道木閘,十幾名持弩銳士守在坡口,連只鳥都不許亂飛。
徐闓看了一圈,咧了咧嘴。
「將軍,港口,城池,還有礦山,這三塊都掐死了。」
「這地方以後想亂,骨頭都得先斷一截。」
趙滄瀾沒接這句,只抬了抬手。
銅鑼一響。
滿場立刻靜了。
連那些跪著的部落首領都把頭壓得更低。
趙滄瀾往前一步,站到木台邊沿,聲音不高,卻讓整片廢墟都安靜了下來。
「從今日起。」
「博多灣要設軍港,建糧倉和營寨。所有海船往來,都歸秦軍節制。」
「高天原舊地,留作駐軍地,也留作受降地。」
「此後九州諸部,有命來此聽,有罪來此領。」
「南山礦谷,列為重地,歸秦軍直轄。」
「無令擅入者,斬。」
通譯一字一句往外翻。
每翻一句,台下就更靜一分。
尤其說到礦谷歸秦軍直轄時,前頭幾個部落首領的肩膀明顯抖了兩下。
他們原本還指望山里那點會發光的石頭,哪天能背著秦人偷偷挖一點,給自己留條後路。
現在這條路,也沒了。
趙滄瀾抬手,指向高天原殘牆外新豎起的一根高杆。
杆頂黑龍旗翻卷,氣勢逼人。
「奉陛下之命。」
「九州地,今日起納入大秦軍政之下。」
「東瀛都護府,自今日起,先立雛形。」
這話一落,不只台下那些倭人首領,連跟著趙滄瀾打到現在的軍中校尉,眼皮都跳了一下。
徐闓心裡咯噔一下。
都護府。
這三個字分量太重了。
他前頭還想著干一票,挖完礦就走,到這時候,才算看明白。
趙滄瀾轉過頭,看向身後三名校尉。
三人立刻出列,抱拳聽令。
「周驍。」
「你領五百兵,駐博多灣,掌管軍港、船塢以及糧倉堆場。所有入港的東西,都要有冊。所有出港的東西,都要有印。」
「諾.」
「韓庶。」
「你領三百兵,駐礦谷,掌管礦路、礦工和礦石的封存。誰敢私采,誰敢夾帶,誰敢泄露方位,先斬後報。」
「諾.」
「陳固。」
「你領軍吏、書記和通譯,負責各部的編戶,抽調青壯,收取人質,以及定額徵收物資。不管是魚鹽山木,還是礦石糧食,一樣都不能少。」
「諾.」
三道軍令一落,事情就這麼定死了。
港口,礦區,還有編戶,這三條線全都掐在了秦軍手裡。
九州這些部落首領,哪怕名字還在,手腳也已經全被卸了。
趙滄瀾目光下壓,盯住那群跪伏的人。
「諸部首領,名號暫留。」
「舊地暫守。」
「但從今日起,親族子弟入營為質,青壯按戶抽調,聽都護府徵發。」
「糧食、木材、魚鹽和礦產,各有定額。」
「少一分,問罪首領。」
「抗一條,滅其部。」
通譯翻到這裡,嗓子都有點發乾。
台下那些首領也終於慌了。
一個頭戴獸骨的中年首領抬起頭,臉色發白,嘴裡急急的說了一串土語。
通譯側耳一聽,低聲回報。
「將軍,他說部落人少,能不能少出幾個青壯。」
徐闓當場冷笑。
「人少?」
「前幾日拿石矛往城下沖的時候,沒見他嫌人少。」
趙滄瀾看都沒看那人。
「告訴他。」
「要麼出人。」
「要麼出命。」
通譯翻過去。
那首領臉上血色一下褪光,腦門砸在地上,連聲應命。
書記官捧著竹簡木牘,將各部的情況一一記錄下來:戶數、青壯人口、送來的人質,還有各部的物產和地形,全都詳細登記在冊。
趙滄瀾又擺了擺手。
兩名秦卒拖著卑彌呼,從木柱邊一路拖到台前。
她膝蓋早磨爛了,麻布衣擺拖著泥和血,臉上那層白粉也花得不成樣子。
她被摁在台前,連頭都不敢抬,再沒了往日女王的威風。
台下那些部落首領一看見她,呼吸都亂了。
有人眼裡還殘著驚懼。
有人乾脆把頭埋得更低。
趙滄瀾盯著卑彌呼,聲音冰冷。
「此人,自今日起,廢為罪首俘囚。」
「不再稱王。」
「不再稱神。」
「她活著,只為給九州諸部看一件事。」
「大秦面前,沒有神使。」
「只有俘囚。」
這話借著通譯傳下去,台下跪著的人齊齊一顫。
卑彌呼的臉一下白了。
她抖著肩膀,想掙扎卻掙不開,只能無力地趴在地上。
徐闓看的痛快,胸口堵著的那口氣都順了。
「早該這麼辦。」
「留著她,比砍了她還頂用。」
趙滄瀾又點了點那個老首領。
「你,出來。」
老頭一個哆嗦,連滾帶爬的挪到台前,腦門貼在木板上,渾身發顫。
「告訴諸部。」
「從今以後,他做聯絡人。」
「各部有事,先經他報。」
「有命不傳,有人不出,有路不引,先砍他。」
老首領聽完通譯的話,差點癱過去。
可下一瞬,趙滄瀾又扔下一句。
「辦的好,賞鐵器,賞鹽,賞糧。」
「辦砸了,滅部。」
這番話砸得老頭連連磕頭,額頭上全是血。
事情定完。
趙滄瀾繼續下令。
「從諸部里挑出那些識路、識水性、會辨別山勢的人,編入嚮導營。」
「先編三百。」
「隨軍行路,帶隊認道,還要負責修港和探山。誰敢藏著路不報、故意引錯路,斬。」
「勞役營編兩千人,任務是先修港口,然後打通礦路,最後修築木寨。」
「高天原舊地外,再立三重木柵。」
「港口要建倉,礦谷要設卡,海灣里泊船的地方,要增加哨塔。」
一條條軍令落下,整個高天原舊址立刻動了起來。
軍卒立刻行動,押著各部的質子去分營登記。
軍吏則帶著通譯,開始核對人頭和戶數。
校尉們領兵出城,分頭行動,有的去博多灣丈量堆場,有的回礦谷立起柵欄,還有人負責清理舊城的廢墟。
徐闓站在木台下,看著一隊隊人馬忙起來,忍不住笑了一聲。
「將軍,九州這地方,前幾天還是一團糟。」
「今天這麼一套規矩立下來,就有章法了。」
趙滄瀾望著不遠處那面壓著海風的黑龍旗,聲音很穩。
「有了規矩,才能管好這塊地。不然就算有再多好處,也守不住。」
「陛下已經指明了路,咱們照著做就行。」
天色一點點暗下去。
到黃昏時,博多灣方向的火把已經連成了長線。
第一批從礦谷運出的粗鍊金銀和高品礦石,被裝進加固木籠,外頭再包上生牛皮,口口箱籠都打上封泥。
書記官挨個記名。
哪一口箱,裝多少,誰封,誰押,誰抬,誰驗,一筆不差。
碼頭邊,五牙大艦靜靜的泊著,黑影壓在海上,顯得十分龐大。
秦卒兩人一箱,肩膀頂著木槓,踩著木板,一口一口的往船上送。
火把映在箱角邊,偶爾漏出一點金色和銀白,晃得人眼熱。
趙滄瀾站在棧橋盡頭,盯著最後幾口箱子上船。
海風吹起他的披風,身後黑龍旗一層層的翻卷。
徐闓走到他旁邊,壓著嗓子開口。
「將軍,頭一批先走,回了琅琊,咱們在東海這邊的基業,就算穩了。」
趙滄瀾點了點頭。
「傳信吧。」
徐闓精神一振。
「怎麼寫?」
趙滄瀾望著夜色下的海面,眼裡壓著一層冷冽的亮光,嘴角慢慢的勾起。
「給陛下送信。」
「就說。」
「東瀛的金庫,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