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177喰神矩陣
歐文·道斯站在中古秘境核心區一座半塌的奧術塔殘骸頂端，這裡能俯瞰整片荒原盆地。
他已經在這裡綢繆了很久。
九十多年前，他本該去塔羅斯魔法學校報到。
錄取通知書就揣在他懷裡，羊皮紙上的火漆印還是嶄新的。
半路上他發現了戈登奧術帝國的遺址，然後那幾位大奧術師的意識殘片找到了他。
並非亡靈幽魂，實為更高級別的存在。
幾十萬年前被封印在鍊金傀儡核心裡的記憶人格副本，在他的夢境裡輪流授課。
那些兢兢業業的大奧術師們，用已經滅絕的上古語逐字逐句地教他奧術幾何、符文全解以及那套被戈登帝國視為最高機密的喰神儀式理論！
歐文為了吸收知識，在遺址地底深處的奧術學徒培養艙里躺了十三年。
出來時，他外表幾乎沒有變化，但腦子裡的知識儲量，恐怕已經超過了塔羅斯魔法學校任何一個導師！
現在，歐文已經一百多歲了，看起來只是普通中年人的模樣。
鬢角有幾根白髮，眼角有細紋，背脊筆直，手指穩定。
生命力的流逝騙不了自己，他每天早上醒來時關節深處那種細微的酸澀感一年比一年重。
他的全部布局都指向同一個目標，徹底吞噬調停與和平女神譚雅的神力。
歐文不允許任何人踏入自己的領域，任何人。
他發動了攻擊。
並非從正面，也非從側面，而是從記憶本身。
歐文動用的手段是【記憶編織】。
雖然要付出一定代價，但是效果絕佳！
不僅能讀取目標的記憶，還能像剪輯師處理膠片一樣修改、刪除或植入虛假記憶。
這種攻擊沒有施法痕跡，沒有魔力波動，沒有防禦術的觸發條件！
它直接作用在靈魂的記憶層上，繞過一切常規護盾。
艾斯和肯特幾乎沒有戰鬥力，瞬間就被覆蓋。
肖恩與威爾位階不低，但能力不夠全面。
戰爭位格衍生高階能力在戰場上的絕對壓制，異種巨龍加火焰後嗣的超卓破壞力，都堪稱一絕。
但兩人在記憶防禦層面的造詣差了點，靈魂強度不夠。
他們慘遭歐文暗算，記憶被臨時扭轉、篡改了！
肖恩腦海中的林克變成了一個面目模糊的叛徒，威爾則在恍惚中把歐文·道斯當成了自己曾經在塔羅斯最敬重的那位學姐。
他們現在就要遵從歐文·道斯的意志，幹掉林克。
林克完全無感。
那種感覺像是夏天傍晚走進一片松林，微風從針葉間穿過，拂在臉上涼絲絲的，連被蚊子叮一下的刺癢都沒有。
林克的靈魂位階，在《世界樹冥想法》第六卷的緩慢推進中，已經被架到了遠超出同級施法者的高度。
如今的林克，精神力極強，記憶編織能力撞上他的靈魂層，還沒接觸到記憶表層就被蒸乾了。
他轉過頭，看穿了歐文·道斯在石柱殘骸上的藏身位置。
戰場形成。
戰爭致勝速能在他意識里激活的那一瞬，整個空間的戰術坐標格在他感知中同時亮起。
每一個可以立足的點、每一道可以提供掩護的石柱、每一處陰影的死角，全部被標記成可瞬移的節點。
他沒有冷卻時間，移動軌跡不構成任何可預判的弧線！
眨眼之間，林克的身形出現在歐文·道斯背後，單手搭在對方肩膀上，指尖觸到對方法袍粗硬的呢料子。
「你在找我？」
歐文·道斯的身體僵住了。
他活了一百多年，被十三位大奧術師灌頂過，見識過戈登帝國留下的所有戰鬥記錄，但這一瞬間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自己在做夢！
付出巨大代價才好不容易臨時控制住的幾個強者，居然還沒發動攻擊，就讓對方摸到了自己身邊？
這怎麼可能呢？
一定是自己在做噩夢！
而且是那種最滑稽的，帶有濃烈荒誕主義色彩的壞夢————
「醒來！」歐文在心裡狂吼：「趕快從這最深沉的夢魔之中，甦醒過來啊！」
林克神態柔和，溫聲細語：「不說話？那你可以死了。」
歐文肩上那隻手不重，搭著的力度像是跟熟人打招呼，但他瞬間驚出了一身雞皮疙瘩，渾身汗毛乍起。
歐文大汗淋漓。
他瞬間意識到了彼此之間的實力差距。
命才是最重要的！
夢想可以暫時放棄一會兒。
這一刻，他甚至願意放棄自己追求了一輩子的夢想。
歐文腦子急速轉動，思緒電轉，嘴唇翕動，用一種急促的語調開口，哀求林克放過自己：「我投降！」
不怪他太慫，實在是林克太不像人了。
那種陰間手段，歐文完全無法理解。
他甚至懷疑林克是不是哪位從地獄跑出來的資深惡魔領主？
歐文心中叫苦不迭，嘴上卻沒有半點停歇：「我願意成為你的幫手！」
「甚至，我可以幫助你，喰吃譚雅的神力，直接取代她，成為半神！」
「以你的恐怖實力與靈魂強度一定可以輕而易舉地做到啊！」
他的語氣是認真的，唾沫從嘴角溢出來，瞳孔因為恐懼而劇烈收縮。
歐文已經一百多歲了，他卻遠遠沒有活夠，比任何人都怕死！
林克沒有猶豫。
一個玩弄記憶的人，把別人的過去當積木一樣拆了重搭的人，不值得浪費絲毫感情。
痛苦哀嚎，才是他唯一能給林克的東西！
絳紫雷霆從掌心炸開。
噼里啪啦！
紫紅電弧從指縫間同時竄出，在歐文·道斯的法袍表面燒出幾十道同時蔓延的焦痕。
雷光鑽進肌肉纖維，在骨骼表面啪作響，把對方的身體轟得短暫浮空。
緊接著漆黑戾炎從他另一隻手掌里湧出來，黑紅色光焰順著頭顱和脊椎往下澆。
滋滋滋————
兩種不同屬性的毀滅力量同時作用在同一具軀體上，雷與火在他周身交織，在空氣里發出一聲沉悶的合爆。
「唔啊啊啊！」歐文發出了自己人生中的最後一聲悲鳴。
而後，他的肉體連同靈魂一起被徹底湮滅，連魂火的殘光都沒有剩下半點。
灰燼隨之燃盡。
空氣中殘留的焦熱和一絲極淡的腐朽氣息逸散開來。
艾斯按著太陽穴從馬車旁邊站起來。
雀斑少年膝蓋上還沾著剛才跪下去時蹭到的泥，額頭上殘存著一層冷汗，小聲說道「真是一個噁心到極點的敵人啊！」
過去，從來沒有哪個敵人像死去的歐文一樣，讓艾斯如此憎惡。
肖恩把黑弒之劍插回鞘里，神情尷尬地撓了撓頭，對林克說：「額————你們可能不信，但————」
「一切盡在預料之中。」
「我剛才其實是故意中招，想測試你在突發危機時的應變能力！」
「現在檢測結果出來了————恭喜，林克，你擁有相當優秀的反應速度啊！」
肯特·蘭斯洛特蹲在車頂上，曬太陽，裝死。
他能怎麼辦？
他只是寵物青蛙而已。
他弱小得出奇，什麼都沒做，只是憑藉天生強大的意志掙脫了對方的記憶篡改與控制罷了！
難道真的會有人跟呱呱的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眼神而計較嗎？
威爾·漢尼拔走上前來。
此刻她的紅眼裡那股莫名的仇視與殺意，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
取而代之的是心有餘悸，混著極深的後怕。
威爾深深吁了口氣，對林克闡釋自己剛才的心路歷程：「剛才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把你看成一個搶走了我所有風頭和名望的人。」
「就好像是因為你，我被剝奪了全部聲望，身敗名裂，成為一個小透明————不，小真空！成了完全無人在意的無名之輩！」
「那傢伙的位階不如肖恩，明明也沒比我高出多少————」
「結果只是稍微放鬆了一點，就差點全軍覆沒！」
「林克，這次回到塔羅斯之後，我一定會認真鑽研一下精神靈魂層面的防護手段！」
紫發龍少女擲地有聲地承諾道：「同樣的地方，我不會摔倒第二次。」
林克看了威爾一眼，又鄙夷地瞥了眼肖恩：「學學人家！」
有了這次經驗，以後任何人被篡改記憶或靈魂層面出現異常，他都能敏銳察覺。
那道被《世界樹冥想法》磨出來的靈魂感知力，現在多了一層新的預警機制。
秘境更深處的石柱殘骸後面，忽然傳來整齊劃一的金屬碰撞聲！
咚！咚！咚！————
奧術符文鍊金傀儡從陰影里走出來，外殼是暗銀色的合金。
它表面刻滿還在微弱發光的藍色符文，關節處不是鉸鏈或軸承之類的東西，反而呈現出懸浮鏤空、互不接觸的姿態。
上臂骨與下臂骨之間，隔著一道穩定發光的奧術矩陣環，沒有任何物理接觸，卻精確咬合！
它們的頭顱沒有五官，只在前額位置嵌著一塊六角形的水晶薄片，薄片裡跳動著冷白色的光脈衝。
林克眉梢微挑：「奧術傀儡？」
科技感幾乎要從那些懸浮關節和光脈衝迴路里溢出來了啊————
幾十萬年前的故人這麼聰明？
他們究竟發展到了怎樣的高度呢？
真能做到無副作用的全民永生？
靈魂傳輸和記憶下載————
確實很逆天了。
艾斯往後退了一步，把石猴往胸口護了護，自覺退到非戰鬥人員的後側方。
他的戰鬥能力確實約等於零，平時負責後勤。
清點物資、記錄日誌、每天早晚在臨時神龕面前為車隊禱告，用他審判牧師的方式給林克加持好運。
現在，艾斯只希望自己和肯特爵士不會拖後腿。
肖恩和威爾神態嚴肅起來，各自施展手段。
唰！
黑弒之劍切開暗銀外殼時發出刺耳的金屬撕裂聲。
滋滋滋————
紫金龍息將傀儡胸口的奧術矩陣核心熔化成一灘發光的水晶液。
不到一刻鐘，整片廢墟里再也沒有一個站著的傀儡。
周圍卻驀然響起了聲音。
幾個極其飄渺悠遠的說話聲，從石柱根部、從地底深處、從空氣本身同時傳來！
音質失真，卻語調平緩。
每一個字的吐氣都帶著幾十萬年前戈登奧術帝國特有的傲慢腔調。
「投降吧！不要破壞奧術矩陣！」
「雖然你們這樣愚蠢的後世人無法理解奧術矩陣究竟是怎樣偉大的智慧聚合體，但只要什麼都不做，你們就能得到嘉獎。」
「揮霍不盡的財富，舉世無雙的力量，永恆不死的生命，這一切都唾手可得！」
林克發出一聲輕笑。
別人賜予的財富，就算是億兆噸黃金，也比不過自己騙來搶來、親手賺取的一枚銅板！
威爾和肖恩近乎同時發出輕蔑的哂笑。
永恆不死的生命？
威爾從出生那一刻，就已經有了啊！
舉世無雙的力量？
肖恩哪怕什麼都不用做，只是保持呼吸，隨著時間流逝，戰力也在持續狂飆猛漲！
林克舉起左手，在空中一划。
「上！」
嘭！
黑焰伴隨紫紅雷光划過天穹。
威爾同時從左側展開龍翼，肖恩從右側拔劍衝鋒。
三人以三角攻勢，從外部同時施加力量，對準囚困譚雅的喰神奧術矩陣的閉合節點同時轟擊。
林克身形閃爍，屹立空中。
噼里啪啦！
居高臨下的絳紫雷霆從上方灌入，黑紅的燃血光焰順著雷霆的軌跡往下滲透。
滋滋滋————
威爾的紫金火焰從左側灼燒矩陣符文鏈的薄弱環節。
轟隆隆！
肖恩傾盡所有的神速與蠻力，從右側硬撼矩陣核心的能量匯聚點。
三股力量以時鐘精度同時碰撞在同一組符文結構上。
矩陣內部的符文鏈條從受力點向四周崩斷，暗金色的奧術介質從斷裂處往外噴灑，在空氣里凝成極細的金屬霧！
矩陣核心的空間褶皺里的譚雅奶奶，也捕捉到了援軍的氣息，同時向外施加力量。
咔！咔！咔！————
內外夾擊，四重施壓。
喰神奧術矩陣的摺疊空間開始出現肉眼可見的裂紋。
那幾個縹緲的聲音變得急促起來：「可惜！可惜！」
「喰神奧術矩陣，對真正的神是無用的，只對半神有用，而且吞噬效率太低————」
「否則你們今天都得死！」
法陣在四方夾擊的持續壓迫下終於從結構最弱處開始崩解。
符文囚籠崩潰，奧術鏈條根根斷裂。
能量迴路失效，矩陣核心的摺疊空間被強行撐開，裂紋從髮絲粗細擴到手寬，最後整塊空間同時碎裂。
噼里啪啦！
空間碎片在空氣里迸濺，次元裂隙在矩陣核心位置浮現，裂隙邊緣呈不規則鋸齒狀。
內部是深不可測的暗紫色虛空，湧出的冷風把周圍的碎石吹得滿地滾動。
一道璀璨的光輝從裂隙中湧出，是一種極純淨的淡金色。
神性之光！
一道倩影，從光中走出。
纖足踩在破碎的奧術幾何節點上，每一步落下，腳下的空氣中就會浮現一圈極細的燦金光紋。
這是純正神力接觸物質世界時產生的被動輻射，漣漪如光環一般安靜地往外擴散。
調停者譚雅摘下了面具，不吝誇讚道：「小林克，你做的很好。」
「奶奶果然沒有看錯你！」
林克終於看到她的真實相貌了————
黑髮，從肩頭披散到腰後，在神性餘暉中泛著極細微的深藍色反光。
黑眼，瞳仁邊緣有一圈近似聖徽的金色光環。
奶白的肌膚被聖潔的淡金色輝光襯得近乎半透明，下頜到頸側的線條流暢如水。
身材絕佳，一襲垂墜到腳踝的神袍收束在腰間。
腰線窄而挺拔，袍側的高開叉間露出修長筆直的腿部輪廓。
一條璀璨聖潔的金色絲襪從足尖完整包裹至大腿。
那不是物質位面該存在的織物，在光照下流轉著不同深淺的淡金色。
腳踝處微光細密，小腿肚上流光柔膩，膝蓋彎里的織物暗紋若隱若現。
譚雅每一次邁步，都像有無數道極細的金色螢火從織紋間滑落飄散。
她與林克對視，紅唇輕啟，柔聲說道：「誠實可靠的孩子啊————」
「我絕不讓你白跑一趟，會拿出讓你和你的朋友們都滿意的獎勵。」
「現在，稍等片刻。」
「我先處理掉那群苟延殘喘的傢伙，再來敘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