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什麼,賈珍死了?!
且不說內閣諸臣,接到宣靖帝三司會審之聖諭後,作何反應。
單說寧榮街這邊,得了賈敬示意的賈赦,卻是發動賈氏忠僕,將寧榮賈氏,都中八房,繁衍百餘載之男丁,悉數喚來,聚至榮府。
令方下達,便有賈氏忠僕,來回穿梭,急喚賈氏子嗣。
最先應喚而出的,自是那時至如今,仍留在校場,每日苦練三個時辰之人。
接著便是那些,出了校場後,因諸般因由,未曾花天酒地,肆意妄為之人。
最後才是那些,出了校場後,便呼朋喚友,眠花宿柳,日日高樂之紈絝子。
此三者,雖說同具賈姓,彼此之間,卻是涇渭分明,彼此抱團,不互相融。
那肆意高樂之紈絝子,方想詢問,令他們匯聚此地,究竟是為了何等要事,便見身著一等將軍大服的賈赦,滿臉陰沉的大步而出。
見那傳聞中昏厥不醒,藥石難醫的賈赦,竟無有絲毫異樣,那群本身便是因為賈赦抱恙、瀕死,方才膽敢逃了校場苦練的紈絝子,自是雙股顫顫,心懷惴惴,生怕賈赦,就此事作伐,狠狠的懲治自己。
然,此刻的賈赦,卻是半點也沒有興致,訓斥這群業已被賈氏放棄了的紈,死死的盯著寧國公府方向,只待兄長賈敬傳出消息,便領族人前往。
等了半晌,仍不見寧府來人通知的賈赦,心生急切,加之賈氏那群紈繪,見自己久久站立,卻無人言說匯聚何事,禁不住竊竊私語的聲響嘈雜。
被擾了安寧的賈赦,抬眸朝著那喧雜之音最響之紈絝子團體方向瞥了一眼後,便問賈氏忠僕言道:「我賈氏一族,都中八房,繁衍百餘載光陰之子嗣,可曾聚齊?!」
「回大老爺的話,除女眷與寧府珍大爺外,族中的哥兒們,卻是業已聚齊了。」
那賈赦此問出口,業已盤點過人數,一一廝認過的榮府忠僕,卻是毫不猶豫的回話言道。
言至於此,那忠僕卻好似想起了什麼一般,朝那微微點頭的賈赦言道:「獨缺居在老夫人院中,得老夫人教養的寶二爺。」
「寶玉?!」
原本得聞賈氏族人已至,面上還微微浮現出滿意之色的賈赦聞聽,身為榮府二房嫡子的賈寶玉,竟然未至,卻是眉頭緊鎖的言道:「他卻是因何未至?!」
「大老爺,寶二爺原是想來的,甚至業已隨小的出了老夫人別院,然寶二爺聞聽,匯聚於此的族人,無一女眷之後。」
那忠僕聞言,面露苦澀,倒豆子般,將此間種種,悉數相告的言道:「便滿臉不悅的言:儘是些濁臭逼人男兒,喚我作甚?有著勞什子功夫,我還不如同襲人她們賞花作詩來的盡興」言落,寶二爺便甩袖而去。」
得聞此言,賈赦這嘴角便猛地一抽。
賈赦表示:自己雖知寶玉平日裡被母親與他生母王氏嬌慣得狠了,卻不曾想,竟被嬌慣成了這般不識大體的模樣!
原就因賈敬處久無消息,心頭煩悶的賈赦,得聞榮府二房嫡子賈寶玉之做派,這心頭頓時便燃起了一團無名之火。
心生火氣的賈赦尚未及得發作,那賈寶玉的親爹老子賈政,便將隨身攜帶的教鞭,捏的吱吱直響的道:「那孽障真是如此言說的?!」
「小的不敢欺瞞,當時隨小的一併前往的還有三人,皆可證明小的所言無虛。」
聽聞賈政中途插言,那仆廝忙指著同行之人解釋言道:「小的言說,此乃大老爺嚴令,請寶二爺務必前來,然,寶二爺入了老夫人院中,不久,老夫人便令小的退下————」
伏惟聖朝,以孝治理天下,賈赦之令雖嚴,卻為人子,加之自賈赦賈敬自污之後,寧榮二府,特別是榮國公府之權柄,被史老太君把持。
而得賈赦之令的忠僕,僅僅只是賈氏仆廝,自不敢強求。
加之還要去喚其他賈氏子弟,請了兩次無果後,便退出了史老太君別院。
「孽障,他大伯喚他,卻以如此荒唐的言行拒絕不奉行不說,還檔膽敢勞累母親!」
得聞口出荒唐之言的賈寶玉,煩累史老太君,拒不前來,賈政將掌中教鞭捏的更緊了,同時賈政扭頭,瞧看向賈赦言道:「兄長,你且稍待,弟這便前往母親處,將那孽障給提來————」
「踏踏踏!!」
賈敬此言尚未及得落地,便被一道急促的腳步聲所截斷。
順聲瞧去,卻是寧國公府的門子,滿頭大汗的疾沖而至。
「赦老爺,來了!」
方才衝來,那寧國公府的門子,便徑直衝到了賈赦的跟前,大口喘息的沖其言道:「刑部拿人的人,業已至了府門!
」
人有遠近親疏,事分輕重緩急,對於賈赦來說,此刻最為要緊之事,自不是懲戒那滿口荒唐言的賈寶玉,而是領著寧榮賈氏繁衍百多載至今,被寧榮二府之權勢、財富,榮養的目空一切,紈絝度日的子弟,親至寧府,令這些紈絝親眼瞧看到,身份遠高於他們的寧國公府承爵人,賈氏一族族長賈珍,被三法司官吏拘押帶走之景。
念及如此,賈赦抬手制止賈政之動作言道:「老二,莫去了,相較寶玉,還是此事更為緊要。」
語落,不等賈政開口,賈赦便朝仆廝言道:「打開中門,告知賈氏的一應哥兒們,出府至寧國公府瞧看!」
敕造榮國公府,乃神京城頂級勛貴門第,其之中門自是無有婚喪嫁娶,三節迎旨等要事不可打開使用。
賈氏子弟雖然多有紈絝,卻也知曉打開榮國公府中門是何等要事。
因而,瞧見榮府下人,將門門卸下,一點點打開榮國公府大門後。
榮府之內,諸般嘈雜之音瞬間消弭,一應賈氏子弟,亦是靜默無聲的跟在賈赦身後,一步步的朝著寧國公府的方向緩緩行進。
待跟隨賈赦前行的賈氏子弟,瞧見寧國公府的瞬間。
除卻早已得知此事的賈赦外,哪怕是居著榮禧堂,為榮國公府主事人的賈政,都禁不住眼瞳圓瞪。
只因,恰在此時,眾人正好瞧見,刑部官吏,將換上了三等將軍大服,腳步蹣跚,面色慘白,滿臉驚恐的賈珍送入標有刑部字樣車架的場景。
瞧看此景,賈氏子弟尚未及得言說,身著一等將軍大服的賈赦便大步向前,至了刑部車架前方,抬手攔阻其前行方向的同那刑部帶頭人問道:「敢問足下,我侄兒所犯何罪,竟引的刑部官員,親至寧國公府,將我賈氏承襲三等威烈將軍爵的族長,拘押上車!」
那得了刑部尚書之令,前來拘拿賈珍之人,乃正三品刑部右侍郎祖大興。
刑部右侍郎重大案件審理、律法修訂及監督地方司法,為刑部副職,此行前來,卻是因為,賈珍身上這三等威烈將軍之爵,需要身份對等之人予以緝拿。
身為刑部尚書紀同偉嫡系的祖大興,前來時,自是得了紀同偉之囑咐:
就此事威脅」賈氏一族,令其服軟認輸,如前次朝堂站隊失誤,自污其身一般,再次自污,令宣靖帝無法將寧榮二府歸還國庫欠銀之事引為前例。
「賈將軍既然問了,本官自當如實相告。」
因而,賈赦此問出口,那祖大興自是照章辦事的言道:「卻是賈珍將軍,自京中為非作歹,惹了眾怒,致使百多苦主,扛著以民告官的刑罰,投遞狀紙,將順天府及五城兵馬司堵了個嚴實。」
「順天府就此事書寫奏疏,陳奏陛下;都察院御史,亦是聞風奏事上疏陳表。」
言說至此,那祖大興雙手合攏,面向皇城方向拱了拱手以示對皇權之敬重的言說開口:「聖上震怒,責令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會審,賈珍將軍為禍神京之要案!」
寧榮街南北通透,街道開闊,加之那祖大興刻意揚聲。
跟隨賈赦一併步出榮國公府正門的賈氏子弟,自是將此言聽了個清楚。
聽了此言,校場磨礪至今的賈氏子弟尚且能穩住心神,而那占據大多數的賈氏紈絝子,卻是眼瞳圓瞪,寒毛聳立,惴惴不安。
得寧榮二府蔭庇百多載光陰,自出生以來,便榮享富貴的賈氏紈絝子,怎滴都未曾想到,寧府承爵之人,賈氏一族之族長,竟因些許屁民狀告,便被刑部拉走審訊?!
那一剎,過半賈氏紈絝子,那因得賈氏庇佑,自覺神京城內,除卻寥寥幾家之外,無人敢惹賈氏,從而打從心底滋生而出之「驕傲」,卻是仿若被人生生扒下一般,只覺著,心頭髮寒,腳下發軟。
部分賈氏紈絝,業已雙股顫顫的呢喃道:「連寧府承爵人珍大哥都被帶走了,那我做的那些事又當如何?」
「怎會如此,我莫不是在做夢吧?我偌大的賈氏,如今怎滴連族長都無法庇佑了?」
「連族長都無法庇佑,遑論是我這等旁支————」
「賈將軍,這便是本官將賈珍將軍羈押上車之根由。」
將此間種種,悉數言說的祖大興,卻是饒有興致的瞧看起了,賈氏紈絝子的狼狽之態,瞧看片刻,那祖大興便扭過頭來,瞧看向賈赦詢問開口:
——
「若賈將軍願意,便同本官一併,親至午門,旁聽此案之判罰;若不願意,還請賈將軍,及一應人等,讓開條道來,莫要耽擱了本官的差事!」
「我賈氏族長,寧國公府承爵之人受審,我賈氏自當瞧看!」
聽聞此言,早同賈敬推演過此事的賈赦,自是如同賈敬商議所言一般,面上做出悲憤交加之色,牙關咬死,雙眸發紅的捏緊拳頭,同那祖大興言道:「你等手中最好有能夠將我侄兒定罪之真憑實據,如若不然,本將軍,縱然拼上這身祖上傳下的爵位,也定要入皇城,告御狀,將爾等之行徑,悉數告知陛下!」
人類就像鴿子一樣,一隻向右飛,全部都會向右飛。
《烏合之眾·從眾心理》言:個體在面對不確定情境之時,會傾向模仿他人的行為,以獲取安全感。
身著一等將軍大服的賈赦,面對刑部之人,毫無懼色,言辭鑿鑿之言出口,那些原本因為寧國公府承爵人賈珍被刑部逮捕,從而惴惴不安的賈氏子弟,卻好似找到了主心骨一般,下意識抬頭,瞧看向賈赦,連聲附和表示,一定前往午門,旁觀此案之審理。
不論是因為恐懼,還是因為抱團取暖,既然敢在此刻出言附和,便證明其心中還有家族,只要心懷家族,就還有調教的可能。
聽聞此言,賈赦扭頭瞧看著那一應,或因為恐懼,或因為忿怒,暫時被捏塑一團的賈氏子弟心道:
第一階段,碾碎其紈絝習氣之驕傲」資本,業已完成,接下來,就是令其親眼目睹賈珍之死,將其心頭怒火徹底點燃了啊!
念及如此,賈赦朝著寧國公府的方向瞥了一眼心道:
兄長,珍哥兒業已被緝拿上車了,您怎滴還未出現?
「我赦弟說的對,若他賈珍真箇犯罪,你等怎麼處置,我賈氏都認錯,認罰。」
賈赦信念尚未及的落地,寧國公府之中,卻是幽幽的響起了一道很是衰弱的聲音:「可若是我兒查無實據,你等卻是得給我賈氏一個交代!!」
順聲瞧去,那出聲之人,不是賈敬還是何人?!
「讓開一條道來,令刑部車架前行。」
瞧見賈敬的瞬間,賈赦心頭懸著的大石頭,瞬間落地,底氣十足的抬手言道:「管家套馬駕車,我等也至午門,旁觀此案之審理!!」
下意識的以賈赦為核心,團結在一起的賈氏子弟聞言,自是挪動身軀,退開了一條容許刑部車架通行的道路來。
而賈氏管家,亦是忙不迭地令下人,套馬駕車,令賈氏子弟乘坐,緊隨刑部車架之後,前往午門三司會審之地。
寧榮賈氏,神京八房,繁衍百多載光陰,族中子嗣業已過六百之數,僅是五十歲以下,十五歲以上的男丁,也有百餘人。
百餘人所需車架之準備,自是需要些許光陰。
而在賈氏管家準備車架的這段光陰之內,賈赦卻是業已同賈敬交換過了訊息。
待賈氏管家準備好了車架,賈赦賈敬亦是同乘一車地領著賈氏一應族人,朝著午門方向行進。
時光荏苒,轉瞬即逝。
說話間,賈氏車隊,便業已至了午門之外。
所謂三司會審,乃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聯合審理之最高規格的司法程序。
此次賈珍之案,便是由刑部尚書,內閣大學士紀同偉;大理寺卿,內閣大學士,趙長明;左都御史,內閣大學士,蔡清泉共同審理。
且因此案背地裡之因由,乃是文武群臣,為阻斷宣靖帝將寧榮二府歸還國庫欠銀納為先例所謀劃。
因而,除卻這審理官之外,有些空閒的內閣閣臣,一應武勛,文武官員,亦是申請旁觀此案之審理。
待賈赦賈敬,領著一應賈氏子弟,至了大理寺所設公堂,便瞧見了朝堂之上袞袞諸公,皆是面蒙藥巾,彼此間隔距離的旁觀瞧看。
除朝堂諸公外,錦衣衛指揮使路彪,司禮監秉筆大太監柳忠賢亦是齊至。
瞧著架勢,若是那端坐九龍寶座的陛下至了,這大理寺公堂,立馬就成了大朝會現場。」
瞧看著公堂之上一應文武政要,賈赦這嘴角卻是微微一抽的心道:
審一三等武勛,竟搞出如此架勢,果然這朝堂文武,亡我賈氏之心不死。
「!!」
「我等奉陛下聖諭,三司會審,審理此案,定當依遵聖諭,嚴格審理,秉公處事!」
待文武群臣齊至,那三司會審的刑部主審官,刑部尚書紀同偉,同左手負責糾劾的都察院左都御史,及右手邊負責覆核的大理寺卿對視交談之後。
那紀同偉抬手朝著皇城方向拱了拱手,便拿起驚堂木,重重的拍在桌案之上道:「提人犯,證人,證物!!」
驚堂木響,紀同偉言辭落地,刑部提牢官便遵令而下。
不過片刻,一應縱然承受以民告官之刑罰,也要狀告賈珍的證人、苦主,便密密麻麻的分列公堂兩側。
「踏踏踏!!」
見證人、苦主齊至,那暫時羈押在牢房之內的賈珍卻仍未曾被刑部提牢官帶來。
那刑部尚書紀同偉,這眉頭微微一皺,內心對那提牢官心生不滿的同時,心中亦是浮現出了些許不安情緒。
且在那紀同偉,欲要令人催促那提牢官之刻。
靜謐的公堂外,猛然響起了一道急促慌亂的腳步聲。
順聲瞧去,卻見方才得了紀同偉之令,前去提人之時,還面色如常的刑部提牢官,此刻如喪考妣一般,精神恍惚,踉踉蹌蹌的沖入了公堂之內。
「噗通!!!」
瞧見提牢官如此表情的紀同偉尚未及得回話,那沖入公堂的提牢官,便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嘶力竭的言道:「大人,三等威烈將軍賈珍,暴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