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面子
費觀也拔出了腰間的長劍。
說實話,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下關羽的一招半式。或許連半招都接不住。
想想就可笑,忍氣吞聲一路走到這裡,從許都到荊州,在曹操面前演戲,在陸遜面前耍狠,在諸葛亮面前表忠心,結果臨了還是沒憋住這股邪火,真是個徹頭徹尾的笨蛋!
恍惚間,費觀腦海中竟浮現出劉英和阿真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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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你已經盡力了。」
一個溫柔而模糊的聲音似乎在耳邊響起。
我盡力了嗎?費觀心中苦笑。他才剛想在這個時代大展宏圖,做一番事業,就因為這點脾氣要交代在這兒了。
也罷,去九泉之下陪你們,或許還快活些,省得在這亂世里勾心鬥角,提心弔膽。
「啊!」
這念頭剛起,費觀就像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冰水,全身猛地一顫。
不,不對!
他想起了更久遠的往事。
他想起劉英曾在他醉酒晚歸、滿身疲憊時,輕聲勸他保重身體。那明明是再正常不過的關心,他卻帶刺地回懟:「我已經盡力了,別再對我抱有更多期待!」
那時候,她該多傷心啊?
費觀的心像被針扎了一下。他後悔了,不是後悔此刻頂撞關羽,而是後悔那句傷人的話。
所謂的「盡力了」,很多時候不過是承認自己無能的藉口。是一種自我感動式的合理化。
如果當初他能少一點這種「我已經盡力了」的自我安慰,多一點對幸福的主動追求,結局或許會不同。
所以,此刻出現在眼前的幻影不是真的。真正的她,如果還在,一定會溫柔而堅定地鼓勵我自己:「別放棄,再撐一下,你可以的。」
這不過是「心魔」罷了。人在面臨絕境時,總想放下一切,徹底擺爛,用「盡力了」來原諒自己的退縮。
「我說錯了嗎!關雲長!我有說錯一個字嗎!」
面對關羽那勢若雷霆劈來的一刀,費觀摒棄了所有雜念,拼盡全力揮劍向上格擋。
然而,那股排山倒海的力量遠超想像。
「鐺——!」
金鐵交鳴的巨響震得費觀耳膜生疼。
他手中那柄長劍應聲而飛,不知落向何處,巨大的衝擊力沿著手臂傳遍全身,他整個人像斷線的風箏般被從馬背上震飛出去。
果然如此————差距太大了。
費觀絕望地閉上了眼睛,等待著後背乃至頭顱撞擊堅硬地面的劇痛,或許,就是生命的終結。
就在腦袋即將撞上地面的瞬間,一雙手臂從側面伸來,一隻手托住了他的後腦勺,另一隻手臂攬住了他的肩膀,緩衝了下墜之勢。
「砰!」
屁股重重摔在地上,傳來一陣劇痛,但好在,腦袋沒有直接著地。
費觀睜開眼。
關琳正半跪在他身側,低頭看著他。她與費觀對視片刻,隨即抬起頭毫不畏懼地直視著關羽。
「父親,您剛隨心所欲定下了女兒的未來夫婿。現在又要隨心所欲地殺掉他嗎?」
「婚事還沒辦,算哪門子女婿!」
關羽勒住赤兔馬,周身殺氣不僅未減,反而更盛,大有誰擋誰死的架勢。
「您永遠都是這樣。已經在天下人面前公之於眾了,現在只因不順您的心意,就要親手毀掉嗎?」
「怎麼,這麼快就看上這個費觀了?」
「不論我看不看得上,您都不是那種會輕易饒過大都督的人。女兒也想通了,若是我今天不聽話,觸怒了您,您一樣會對我舉起青龍刀。與其那樣————」
「那我就直說了吧—您口口聲聲為了私人的義氣」可以視死如歸,卻對大都督剛才所說的大局之義」、天下大義」視而不見!您讀的《春秋》,讀的到底是什麼?!」
關琳的話,像一記重錘砸在費觀的心頭。
在中國的文化傳統中,在某些層面,對個人的忠誠有時被認為高於對抽象國家或理念的忠誠。
關羽正是這類價值觀走到極致的代表他是遊俠出身,後來雖為將帥,「個人恩義」就是他的天。
這造就了他的忠勇無雙,但也往往演變成一種極端的自我中心,容易因個人榮辱而罔顧更大的利益。
「如果以為你是女兒我就會手軟,那就大錯特錯。兒女沒了,再生便是!」
青龍刀的刀鋒反射著寒光,緩緩抬起,指向了並肩而立的費觀和關琳。
關琳如遭雷擊,嬌軀劇烈地顫抖了一下,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即便在這個視人命如草芥、父權至上的時代,如此冰冷絕情的話語從親生父親口中說出,其殺傷力也是毀滅性的。
費觀忍著尾椎骨傳來的的劇痛,在關琳的攙扶下,搖搖晃晃地勉強站直了身體。
「看來咱們這雖然生辰八字不同,但倒先實踐了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誓言了。關姑娘,連累你了。」
他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苦笑,低聲對關琳道。
關琳看著他狼狽卻強作鎮定的樣子,又看了看殺氣沖天的父親,眼中閃過種種複雜情緒,最終也露出了一絲釋然的淺笑。
「父親!請息怒!刀下留人!」
關平終於帶著一隊親兵,奮力擠開人群沖了過來,擋在關羽馬前,單膝跪地,抱拳急呼。
關羽看也不看,反手就是一刀杆揮了過去,那力道沉猛,絕非虛晃。
關平猝不及防,只得急忙舉起手中長槍相迎。
「鐺!」
「唔!」
身為名將之後、武藝不俗的關平,竟然接不下父親盛怒之下的隨手一擊,悶哼一聲,連人帶馬被震得跟蹌後退數步。
此時關平的長子關都七歲了,關羽下手竟然還沒輕沒重,這老頭的精神狀態簡直已經瘋魔了。
就在關羽眼中殺機再盛,準備再次催動赤兔馬,徹底了結眼前這兩個忤逆之人時=
「咻!」
破空聲尖銳響起!
一道銀光如流星般划過戰場上空!
「當——!
「」
一根銀色的長槍,槍尖重重插在費觀和關琳身前三尺外的土地上,槍桿兀自劇烈顫動,攔在了關羽衝鋒的路徑上。
一道白色的身影如疾風般掠至,輕飄飄地落在顫動的銀槍之旁,伸手一拔,長槍已然在手。
來人身姿挺拔,白袍銀甲,面容剛毅,眼神清澈而銳利,正是趙雲趙子龍!
「子龍,」關羽停下赤兔馬,冷冷地看著擋在前方的趙雲,「你也是受了孔明之命,來攔我的嗎?」
趙雲單手擎槍,身形如松,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雲長兄,我受皇叔之令而來。」
「大哥?」關羽眉頭一擰,隨即怒道,「絕不可能!大哥知我受此奇恥大辱,定會讓我雪恨!」
「軍師持主公符節,總督荊州事宜。軍師之令,即是皇叔之令。」
「哼,我就知道是孔明的主意。」關羽眼中怒火更熾,「等我處理完這裡的事,自會去向大哥請罪!讓開!」
趙雲身形未動:「雲長兄,你的面子還沒給夠嗎?」
「面子?」關羽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怒極反笑,」子龍,連你也以為我關雲長今日所作所為,只是為了區區面子?」
「正是。」
趙雲的這份淡然顯然激怒了關羽。
「趙雲!連你也看不起我關某?!」
「沒人看不起你。」趙雲搖頭,目光掃過周圍屍橫遍野的戰場。
「但現在不是敘舊情的時候。諸葛軍師受主公之命,持節罷兵。若代表軍令的三巴大都督在我趕到之前死在你手裡————」
「死在我手裡又如何?」關羽的殺氣愈發森然。
趙雲毫不退縮地迎上關羽的目光道:「軍法如山。屆時,哪怕是你關雲長,也難逃制裁。
「你好大的膽子!」
關羽周身氣勢勃發,趙雲不再言語,也自橫槍立馬。
兩個當世頂尖高手之間的對峙,讓方圓數十丈內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無論是蜀軍還是城頭上的吳軍,都感到一陣窒息般的壓力。
「那就讓我看看,你趙雲有沒有攔住我關某的本事!」
關羽暴喝一聲,青龍刀劃破長空仿佛要將天地都劈開!
趙雲眼神一凝,手中銀槍如毒龍出洞,後發先至。
「鐺!鐺鐺鐺——!」
金鐵交擊之聲如同爆豆般密集響起,火花四濺!
兩人身影交錯,刀光槍影繚亂,快得讓人眼花繚亂。瞬息之間,刀槍已然碰撞了數十次。勁氣四溢,捲起地上的塵土草屑,形成一個不大的氣旋。
關平趁機連滾帶爬地挪到費觀和關琳身邊,低聲道:「費都督,請理解父親。陸遜那封卑辭厚禮的信,讓他覺得自己像個被戲耍的傻瓜,他這是在遷怒。
他覺得主公如此信任他,將荊州託付,結果糜芳、士仁這樣的親近部下卻背叛,潘這樣的名士也沉默甚至可能投敵,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
費觀在關琳攙扶下勉強站穩,聽著關平的解釋,卻只是冷笑一聲:「反省是好事。但如果反省只帶來了憤怒和破壞,而不是修正錯誤,那就是無能,是懦夫的行徑!」
他看著關平,語氣譏誚:「關小將軍,你知道我那個不成器的侄子費禕,為什麼年紀輕輕就能跟房陵太守家的女兒、跟習家結親嗎?」
關平一愣。他這個衝鋒陷陣的猛將顯然不懂這些政治聯姻背後的彎彎繞繞。
「當初漢中戰後,主公封賞功臣,黃忠將軍因定軍山斬夏侯淵之功,列席五虎上將」。關將軍得知後竟公然不滿,說大丈夫終不與老兵同列」。
,,費觀不顧關平變得難看的臉色,繼續道:「黃老將軍在漢中出生入死,立下奇功,在他眼裡卻不值一提。他眼裡只有自己的功勞,自己的面子。他把自己的面子和地位看得比天大,卻從不想想,這種態度,會讓荊州的豪強、讓益州的降臣、讓天下有心投效的人怎麼看?」
「他們會覺得,既然連黃忠這種追隨主公多年的老臣,立下大功的宿將,都被關將軍如此輕慢羞辱,那我們這些外人」,這些荊州本土的士人將領,豈不是隨時都可能被拋棄,被踐踏?既然如此,為何不早謀出路?」
「可是父親事後也認同了黃將軍啊————」關平弱弱地辯解。
「已經晚了!」費觀厲聲道,「人心一旦有了裂痕,就再也補不回來了!潘濬為何投敵?難道僅僅是因為性格不合?恐怕更多是因為在關將軍摩下,他看不到尊重,看不到前途,只有壓抑和輕蔑!」
「關將軍讀了一輩子《春秋》,讀的是微言大義,忠奸善惡,還是讀出了一身傲氣?
他現在就像個突然暴富的市井之徒,穿上了儒服,卻改不掉骨子裡的流氓氣!如果不改掉這種目空一切的性格,蜀漢的大業遲早要毀在他手裡!」
這番話如同疾風驟雨,劈頭蓋臉地砸向關平。
關平被懟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張口結舌,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這些話,他這輩子都不敢聽,更不敢想,遑論說出口。
但今日,費觀這個外人,這個差點被他父親殺掉的「未來妹婿」,卻當著戰場眾人的面喊了出來。
而此刻,原本喊殺震天的戰場,竟然詭異地漸漸安靜了下來。
除了中心處那兩道快如幻影,不斷碰撞交擊的身影發出的激烈聲響,以及兵器破風的呼嘯,其他地方的廝殺幾乎完全停止。
敵我雙方的士兵,無論是蜀軍還是城頭的吳軍,此刻全都呆呆地,震撼地望著場中心那場驚天動地的對決。
這種級別的較量,普通士兵一輩子也未必能見到一次。
那刀光槍影中蘊含的恐怖力量,那精妙絕倫的招式與反應,無不讓人心驚膽戰,又目眩神迷。
費觀甚至能感覺到,遠處江陵城頭上正在觀戰的陸遜,以及可能抱病在床但一定關注著戰局的呂蒙,此刻心中一定在祈禱趙雲能贏。
因為只有趙雲攔住甚至壓制住狂暴的關羽,東吳才有喘息之機,才有談判的可能。
否則,今日江陵,恐怕真要血流成河,直至一方徹底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