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亡命之徒無路可退 四
那一道烈日墜落的瞬間，不知道吸引了多少目光。
火焰在他的鱗片上流淌，跳動。
在他的身後燃燒。
那紅色又近似漆黑的鱗片被火光映得透亮，邊緣泛起一層橘紅色的光暈，像是被燒化了的鐵水正在他的體表緩慢地流動著。
圍獵他的人正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來。
從每一條裂縫、缺口、或者不知道哪處的黑暗中湧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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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舌頭舔過獠牙的邊緣，咽下鮮血。
咆哮。
金屬與血肉、憤怒與恐懼、生與死。
都在頃刻之間，扭曲，崩塌。
站在遠處、喊著口號的軍官用他們的鞭子、號角、以及高高在上的姿態驅趕著他們。
那些被驅趕的野獸尖叫，咒罵，祈禱。
被他殺死。
他一次一次地沖入人群，一次一次地撕碎那些和他一樣疲憊的肉體。
那些剛才還在詛咒他、朝他開槍、試圖用長矛刺穿他心臟的士兵們跪下。
他們跪在血泥中，雙手合十，嘴唇顫抖，向這個他們無法理解、無法戰勝、只能仰望的存在祈禱。
可惜，他向來缺少仁慈這種情緒。
只會帶來更多冰冷的恐慌。
他的視線在火光中晃動，那些正在燃燒、坍塌的建築在他的視野中扭曲，變形。
那道纖細的、緋紅色的身影在他的身邊起舞。
靈巧宛如巨大、鮮艷的紅色蝴蝶。
那蝴蝶的翅膀上帶著骨刺和鱗片，翅脈是粗壯的翼骨，翅膜是泛著血色的皮膜。
以一種如此殘忍的優雅。
呼嘯而至。
她的爪子，抬起，落下，帶走還在呼吸、掙扎的生命。
他們相互配合，支援。
一起疲憊地前進，廝殺。
一次又一次的揮爪、撕咬、撞擊、掙脫。
整個夜空都被火光與尖叫給掀翻。
在道路的盡頭之外，是黑色、空曠的原野。
他們從那血與火中衝出。
然後，繼續迎來新的追逐。
這便是難得的喘息時間。
剛才那一輪衝鋒已經把那支圍獵的隊伍打散了，讓他們可以倦怠地偷著懶。
諾亞的頭顱低垂，那兩道狹長的血色半閉著，呼吸沉重、緩慢。
屬於龍王的可怕氣勢已經消失了。
那種在戰場上能夠令凡人肝膽俱裂、令士兵雙膝跪地的壓迫感，那種仿佛整片天空都在向下塌陷的重量，此刻已經完全褪去。
這似乎隱約透露出了一些信息。
他們的父親，這片國度的國王，雖然依然把注意力放在他們身上。就像一道從極高處垂落的、冰冷的、無形的鎖鏈，拴在他們的脖頸上，拖曳著，拉扯著。
但作為龍王，紅龍，他卻並不會忌憚他們逃走。
或許還會期待著，期待著他和茜究竟能做到什麼地步，能夠在這張大網中掙扎出怎樣的姿態。
甚至說不定，可能會有「就算是給他們兄妹一個機會也無妨」的這種類似的念頭，讓他們跑，讓他們逃，讓他們在圍追堵截中拼盡全力地活下去，看看他們到底能走多遠。
諾亞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還真是完全屬於紅龍的，傲慢的慷慨。
那種居高臨下的、施捨一般的「寬容」，那種建立在絕對力量之上的、毫不在意的」
放任」，簡直讓人噁心。
可他又不得不承認，正是因為這種傲慢，他和茜才能活到現在。
他只是讓手下的總督們在追捕著他們。那些總督，那些被他分封在各個領地上的龍族貴族們，帶著各自的軍隊，像是一群被放出去的獵犬，嗅著他們的氣息，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
他和茜已經衝破了數次圍堵。
每一次都是血戰，每一次都是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次都是咬著牙、拼著命、用傷口換來的生路。
但是即便現在他們衝出了剛才的那個包圍圈，也不得不停下來休息一下。他們實在是太累了，即便是以龍那強悍的身體和恢復力來說，也是這樣的。
就如同再堅硬的鋼鐵也會有著極限，無論是龍還是其他生物，也都無法逃脫這個規律，甚至就連龍神都是如此。
雖然神的極限基本上是凡人們見不到的，但凡人的極限、龍的極限，卻是實實在在地存在於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肌肉的收縮與舒張之間。
而一旦越過了這個極限，就會被慘烈的折斷。
茜的翼展在落地的瞬間，摺疊、收攏在身後，那些皮膜的邊緣在摺疊中擠壓在一起，滲出暗紅色、還在滴落的血液。
「你是故意的吧，茜。」
諾亞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原來哥哥在下面的嗎？」
茜側過頭，目光懶洋洋地掃了一眼，「啊，真的在，抱歉抱歉。」
語氣里卻一點抱歉的意思都沒有。
「你是想把我壓死，然後繼承我的遺產嗎？」
「少來了你。」
茜哼哼著，「你有遺產嗎，就讓我繼承？」
諾亞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然後不得不承認了這個令人沮喪的事實。
「————沒有。」
「那我繼承什麼？」
他們就這樣罵罵咧咧，卻又歪歪扭扭地貼在一起，喘息著。
他們既不恐懼，也沒有垂淚，感傷。
甚至，沒有憤怒。
更多的，簡直就像是日常般的諷刺著對方。
但那些諷刺的話語就像是火星，在死寂中迸濺出短暫的光亮，然後又迅速地熄滅著。
「————真狼狽啊。」
茜的聲音要比之前更加的沙啞。
「什麼？」
「你的臉。」
茜看著他，「醜死了。」
諾亞眨了眨眼。
「這些話好耳熟。」
「有嗎？」
龍類擁有非常強大的記憶能力。
茜當然不會忘記。
那也是她第一次失口叫出「哥哥」這個稱呼。
儘管現在他們要面對的遠遠比那個時候更加的殘酷。
但是，他們也成長了。
就連關於「哥哥」這個稱呼，她也叫的越來越順口了。
何等的熟練。
「另外，順便說一下。」
「什麼？」
「你剛才躺平的樣子，真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沒有出息的姿勢。」
「你還不是一樣。」
諾亞吐槽。
「我這叫保存體力。」
茜理所當然地哼了一聲，翅膀稍微動了動，卻沒打算挪開，「難得有個不用動的機會，我才不要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