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穿透百葉窗的縫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帶。
中森明菜在一片陌生的柔軟中醒來。
她睜開眼,映入眼帘的是純白的天花板。
空氣里沒有出租屋那股熟悉的潮氣,取而代之的是清爽好聞的織物香氣。
宿醉般的疲憊還殘留在四肢百骸,但盤踞心頭多年的那份惶恐,卻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緩緩側頭,看見了床頭柜上那座沉甸甸的唱片大賞獎盃。
金色的光澤在晨曦中流轉,安靜地訴說著昨夜並非一場夢境。
昨晚……
武道館的漫天金雨。
男人走上舞台時決絕的背影。
那個霸道得令人窒息的擁抱。
以及……客廳里那個滾燙的,幾乎要將她融化的吻。
中森明菜的臉頰瞬間燒透,她猛地拉起被子,將自己整個人都蒙了進去。
「醒了?」
一個清冷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被子。
明菜渾身一僵,慢吞吞地從被子裡探出半個腦袋,只露出一雙還帶著水汽的眼睛。
荒木宏就站在臥室門口。
他身上穿著簡單的居家服,少了平日的銳利與壓迫感,多了一絲煙火氣。
他手上端著一杯水,看著她。
「起來,喝水。」
語氣和命令下屬沒什麼兩樣。
明菜手腳並用地爬下床,身上還穿著昨天那件單薄的襯裙,光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一時不知道該做什麼。
荒木宏的眉頭皺了一下,將水杯塞進她手裡,轉身就走。
「把拖鞋穿上。」
明菜低頭,才發現腳邊不知何時多了一雙粉色的女士拖鞋,尺寸正好。
她的心口,微微發熱。
客廳里,餐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餐。
兩片烤得略微焦黑的吐司,一個煎得奇形怪狀的荷包蛋,還有一杯熱牛奶。
賣相實在不敢恭維。
可當中森明菜看到荒木宏正笨拙地試圖擦掉指尖上一點黑色的鍋灰時,那份慘不忍睹,卻成了最動人的畫面。
「哥!你這廚藝怎麼一夜回到解放前了?昨晚沒睡好?」
荒木雪奈打著哈欠從房間裡出來,看到餐桌上的「傑作」,睡意全無,滿臉驚恐。
「明菜姐姐,你可千萬別吃,我怕你剛拿下唱片大賞,就要去醫院領最佳腸胃炎獎了。」
雪奈擠眉弄眼地湊到明菜身邊,壓低聲音:「昨晚戰況如何?我哥那塊木頭,終於點著了?」
明菜的臉頰紅得能煮熟雞蛋,端起牛奶猛喝一大口,掩飾自己的窘迫。
「吃你的飯。」荒木宏冷冷瞥了妹妹一眼,將那盤吐司推到明菜面前。
「吃掉。」
依舊是命令的口吻。
雪奈在一旁偷笑。
明菜卻拿起刀叉,認真地切下一小塊焦黑的吐司,放進嘴裡。
又干,又硬,還帶著一絲苦味。
但她卻細細地咀嚼著,仿佛在品嘗什麼絕世美味。
一股暖流從胃裡升起,驅散了她身體裡最後一絲寒意。
就在這時,公寓的門鈴被按得震天響。
「誰啊,一大早的,催命嗎?」雪奈不滿地去開門。
門外,平井一郎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頭髮亂如鳥窩,西裝也皺巴巴的。
他手裡死死攥著一沓報紙,整個人因為激動和疲憊而微微顫抖。
「社、社長!」
看到客廳里的荒木宏,平井一郎像是瞬間找到了靈魂。
「社長!我們贏了!我們真的贏了!」
報紙的頭版頭條,是同一張照片——荒木宏在萬眾矚目下拉著中森明菜的手,決然離場的背影。
標題各不相同,每一個都充滿了煽動性。
《一個時代的落幕,一個時代的開啟!》
《奇蹟事務所的豪賭:荒木宏用一句話,回應了整個世界!》
《女王加冕,騎士守護——年度最震撼的愛情宣言!》
平井一郎的聲音都在發飄:「社長,昨晚節目的收視率,最高峰值達到了45.3%!破了日本電視史的記錄!今天一早,公司的電話就被打爆了,全是廣告代言和節目邀約!波麗佳音的股價開盤直接漲停!還有……」
他激動地喘了口氣,眼神里是無法掩飾的崇拜。
「還有索尼……索尼的股價,開盤就暴跌了八個百分點!伊集院慶那個老狐狸,聽說昨晚在武道館就氣得吐血,直接被救護車拉走了!」
這是一個輝煌到足以載入史冊的勝利。
雪奈在一旁興奮地揮著小拳頭,中森明菜看著報紙上那個將她護在身後的男人,眼眶又一次濕潤了。
然而,荒木宏的臉上,沒有一絲喜悅。
他平靜地拿起報紙,翻看著,那雙深邃的眼眸里,不起波瀾。
平井一郎的狂熱,在他的冷靜面前,漸漸冷卻。
他察覺到了不對勁。
「社長……怎麼了?」
荒木宏將報紙扔回桌上,聲音平直。
「伊集院慶,沒那麼容易倒下。」
平井一郎一愣。
「他是個瘋子。」荒木宏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一個輸不起的瘋子,被逼到絕路,只會用更瘋狂的手段報復。」
話音剛落,平井一郎的大哥大刺耳地響了起來。
他接起電話,只聽了幾句,臉上血色盡褪,額頭滲出冷汗,連手機都差點沒拿穩。
「社長……」他掛斷電話,喉嚨發乾,「出事了……」
「伊集院慶那個混蛋……他……他把中森小姐的家人……全都接到了東京……」
中森明菜的身體猛地一顫,剛剛還充滿暖意的血液,瞬間冰冷。
平井一郎艱難地咽了口唾沫,繼續說道:「他買通了富士電視台,今天中午十二點,要開一個全國直播的記者招待會。」
「主題是控訴『不孝女』中森明菜,成名後如何被事務所社長控制,拋棄家人,淪為賺錢工具……」
客廳里針落可聞。
雪奈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憤怒地低罵:「無恥!卑鄙!」
中森明菜的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她放在桌下的手,死死攥緊衣角,指節泛白。
家人。
這兩個字,再次精準地刺進了她最柔軟的心臟。
她以為自己已經不在乎了。
可當這一刻真的來臨,當她知道自己的父母兄妹,將要站在全國觀眾面前,親口指控她時,那種被至親公開處刑的屈辱與痛苦,還是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最讓她恐懼的是,這件事,會把荒木宏拖下水。
「被事務所社長控制」、「淪為賺錢工具」……
這些字眼,纏上了她身邊這個剛剛才向她敞開心扉的男人。
是她,是她的原生家庭,這個她永遠無法擺脫的泥潭,要把他也一起拉進去。
「對不起……」
「宏君……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一隻溫熱的手掌,落在了她的頭頂,輕輕揉了揉。
她愕然抬頭,對上了荒木宏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責備,沒有失望,甚至沒有憤怒。
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深海般的寒意。
「這不是你的錯。」
荒木宏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他想玩輿論戰,想用道德綁架,想把水攪渾。」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平井一郎身上,那眼神讓後者後頸一涼。
「平井。」
「是!社長!」
「聯繫所有我們能聯繫到的媒體,告訴他們,十一點五十分,奇蹟事務所,也要開一場記者會。」
平井一郎懵了:「社長,我們……我們要怎麼回應?和她的家人對質嗎?那樣只會更難看!」
「誰說我們要回應了?」
荒木宏唇角牽動,那笑意卻沒有半分溫度。
他走到明菜面前,蹲下身,平視著她那雙寫滿恐懼和不安的眼睛。
「明菜。」
「嗯……」
「想報仇嗎?」
明菜愣住了,看著他眼底那抹瘋狂而熾熱的火焰。
「伊集院慶想審判你,想讓全日本都看看,你是怎樣一個『不孝』的女兒。」
荒木宏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蠱惑的魔力。
「那我就搭一個更大的審判台。」
他伸出手,用指腹擦去她眼角滑落的淚珠。
「讓全日本都來看看……」
「到底誰,才是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