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機械音在腦海中消散,但那串數字卻烙印了下來。
1,000,000日元。
荒木宏臉上的表情沒有一絲波瀾。
這筆錢,是能讓他和雪奈從足立區的泥潭裡掙脫出來,換一個更安全、更舒適住處的資本。
錢是英雄膽。
對一個從債務深淵中重生的人來說,這句話的分量,足以壓垮神經。
但一個新的問題浮現——這筆錢,如何才能合理地出現在他的銀行帳戶里?
系統總不能直接把一摞萬元大鈔變到他枕頭底下。
那不是驚喜,是驚嚇。
是無法解釋的巨大麻煩。
他需要一個天衣無縫的,經得起任何人調查的來源。
荒木宏靠在計程車的后座,目光穿過車窗,東京倒退的霓虹在他瞳孔中拉長成一道道模糊的光軌。
系統,會怎麼安排這件事?
……
翌日清晨。
陽光穿透小小的窗戶,在榻榻米上切割出一塊明亮的光斑。
荒木宏睜開眼,錄音棚里積攢的疲憊感已經消失無蹤。
他的頭腦,處於掌控全局後的絕對清醒與思維鋒利狀態。
廚房裡傳來細微的聲響。
是中森明菜在準備早餐。
那個女孩正用一種近乎笨拙的執拗,來償還那一份豬排飯的恩情。
雪奈還在熟睡,小臉上掛著安穩的笑。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就在這時,公寓裡那台老舊的電話機,突兀地咆哮起來。
「叮鈴鈴——!」
刺耳的鈴聲劃破了清晨的寧靜。
荒木宏走過去,拿起了冰冷的話筒。
「喂,請問是荒木宏先生嗎?」
電話那頭,是一個極度恭敬,卻又帶著銀行職員特有公式化疏離的男聲。
「我是。」
「您好,這裡是三和銀行清瀨分行。我們系統查詢到,您的父親荒木先生,曾在我行為您設立了一筆教育成長基金。」
「根據協議,在您年滿十八周歲後,這筆資金將自動轉入您的個人名下。我們今天致電,是想與您確認,是否需要現在激活並使用這筆資金?」
荒木宏握著話筒,沉默了。
原來如此。
以那個不負責任的男人的名義麼。
真是……絕佳的偽裝。
既合理合法,又充滿了黑色幽默。
系統在處理這些細節上,遠比他想像的要周全。
「我知道了。」他的聲線平直,沒有任何起伏,「我現在就過去。」
掛斷電話,中森明菜端著煎好的玉子燒從廚房出來,有些擔憂地看著他。
「荒木先生,是……出什麼事了嗎?」
「沒事。」荒木宏搖搖頭,「一筆早就該收回的帳而已。」
他走進房間,看著雪奈安詳的睡顏,摸了摸她的頭髮,然後轉身出門。
銀行的流程比想像中更順利。
在提供了身份證明,並核對了一系列只有本人才知道的、由系統植入記憶的信息後,客戶經理將他領進了一個小小的接待室。
「荒木先生,根據您父親當初的協議,這筆基金總額為100萬日元,現在已全數轉入您的帳戶。」
荒木宏看著存摺上那串多出來的零,指尖無聲地摩挲著紙頁的邊緣。
這才是實體。
他沒有猶豫,直接從櫃檯取了10萬日元的現金。
嶄新的萬元大鈔,帶著油墨的清香,被他整齊地碼好,放進一個信封。
回到家時,雪奈已經醒了,正和中森明菜一起坐在矮桌前。
看到哥哥回來,雪奈立刻丟下筷子,像只小貓一樣撲了過來。
「哥!」
荒木宏笑著摸了摸她的頭,然後將那個厚厚的信封遞給了她。
雪奈疑惑地打開,看到裡面一沓嶄新的鈔票,小嘴瞬間張成了「O」型。
「哥……這,這麼多錢……」
「拿著。」荒木宏把信封塞進她懷裡,「這是咱們那個死鬼老爹留下來的,就當是他最後的賠罪了。」
他用一種近乎調侃的語氣,說出了這個剛被銀行告知的「事實」。
「以後每天,都去買點好吃的。牛奶,牛肉,想吃什麼就買什麼,不用再省了。」
雪奈的小手攥著那個厚厚的信封,指節都有些發白。
她什麼都沒問,只是把臉深深埋在哥哥的懷裡,小小的肩膀開始一抽一抽的。
一旁的中森明菜看著這一幕,默默地低下了頭,握緊了手中的筷子。
她想起了自己的家,想起了那個同樣不被父親重視的自己。
電話,又一次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這次是多崎司。
電話一接通,他那激動到近乎破音的聲音就沖了過來。
「荒木老師!事務所!事務所已經辦好了!您要不要現在過來看看?」
那份熱情,仿佛荒木宏不是他的合作方,而是他的頂頭上司。
「好。」
荒木宏看了一眼情緒還沒平復的雪奈,和低著頭的中森明菜,平靜地回答。
「我馬上到。」
……
半小時後,港區,波麗佳音大樓附近的一棟高級寫字樓里。
多崎司的腰比昨天彎了至少十五度,幾乎是小跑著在前面引路,每說一句話都帶著討好的笑意。
「荒木老師,您看,這裡!視野開闊,採光極佳!我特意選的!按照您的要求,社長辦公室、練習室、會客區、休息區,一應俱全!所有辦公用品,今天下午就能全部配齊!」
荒木老師。
這個稱呼,讓荒木宏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昨天還是「荒木君」,今天就直接跳到了「老師」。
他走進那間視野最好的,被多崎司指定為「社長辦公室」的房間。
巨大的落地窗外,就是波麗佳音那棟氣派的大樓。
從這裡,可以俯瞰那個即將為他創造巨大利潤的「合作夥伴」。
這個位置,他很滿意。
「多崎先生,有心了。」荒木宏淡淡地說道。
「應該的!應該的!」多崎司搓著手,小心翼翼地切入了正題,「那個……荒木老師,關於中森小姐的那首《TRUE》……」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董事會那邊聽了錄音小樣,反響……堪稱爆炸!所有人都認為,這首歌,將會是改變業界格局的作品!所以……他們想再跟您商量一下,這首歌的版權,能不能……」
「不能。」
荒木宏打斷了他。
一個詞,斬釘截鐵。
「我昨天就說得很清楚,《TRUE》是只屬於中森小姐一個人的歌。它的版權,會在我的事務所名下,波麗佳音只有發行權。」
多崎司的臉上閃過一絲濃重的失望,但又不敢反駁,只能硬著頭皮說:「是,是,我明白。我的意思是,既然這首歌這麼優秀,只作為出道單曲,是不是太浪費了?不如……由我們公司買斷,然後……」
「然後交給你們包裝的那些流水線偶像去唱?」
荒木宏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多崎先生,你覺得,除了她,還有誰能唱出那種味道?」
多崎司被這句話噎得啞口無言。
是啊。
他親眼見證了錄音棚里的那一幕。
那種被世界碾碎過又重新站起來的靈魂之聲,是任何技巧都無法模仿的。
「那……那真是太可惜了……」多崎司滿臉都是快要滴血的肉痛。
「沒什麼可惜的。」
荒木宏走到寬大的辦公桌前,手指輕輕敲了敲光潔的桌面。
「一分錢一分貨的道理,多崎先生應該懂。」
他抬起眼,目光裡帶著商人才有的,冰冷的精明。
「《TRUE》是戰歌,是我的王牌亮出的第一張底牌,它是非賣品。」
「但如果波麗佳音還想要歌,可以。」
「拿錢來。」
「一首歌,一個價。」
荒木宏拉開椅子坐下,身體向後靠進寬大的社長椅,雙手十指交叉放在腹部,用一種審視財務報表般的目光看著多崎司。
「至於質量嘛……」
「那就看你們的誠意,能打動我到什麼程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