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房間裡,熱水從花灑劈頭蓋臉地澆下,沖刷著中森明菜冰冷的身體。
溫熱的水流帶走了街頭的寒氣與污垢。
那股深入骨髓的疲憊,似乎也隨著水流一同匯入下水道。
鏡子被熱氣徹底模糊,隔絕了她審視自己的目光,這讓她莫名地感到一絲安心。
她洗了很久。
直到皮膚被燙得微微刺痛。
走出浴室,房間裡溫暖乾燥的空氣包裹住她。
她身上是酒店提供的浴袍,柔軟的棉料貼著皮膚,帶來了一種久違到陌生的舒適感。
床上是潔白平整的被褥,散發著陽光和消毒水混合的、乾淨到不真實的氣味。
她遲疑著,沒有立刻躺上去,而是赤腳走到了窗邊。
樓下,城市的車流匯成光的長河,無聲奔涌。
東京的夜,繁華又冷漠。
幾小時前,她就是這片冷漠中的一粒塵埃,飢餓,絕望,隨時都會被風吹散。
現在,她站在溫暖明亮的房間裡,胃裡充實,手裡攥著一張冰冷的房卡。
她的目光落在床頭柜上。
那裡靜靜地放著那個被她吃得一乾二淨的空便當盒。
她走過去,動作輕柔地把它拿起來,抱在懷裡。
這是真實的。
那個男人。
那份豬排飯。
那句話。
「我聽到的,是一個還沒有加冕的女王。」
這句話像一顆投入死水深潭的巨石,餘波至今仍在她心底最深處迴蕩。
那不是同情,更不是施捨。
而是一種平等的,甚至帶著狂妄的認可。
他看穿了她層層疊疊的偽裝,看到了那個連她自己都快要遺忘的,那個驕傲又倔強的靈魂。
中森明菜抱著便當盒,緩緩滑坐在地毯上,背靠著冰涼的床沿。
眼淚毫無預兆地決堤。
這一次,她沒有逼回去。
淚水無聲地划過臉頰,滴落在浴袍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這不是絕望的哭泣,也不是委屈的宣洩。
這更像一場遲來的,獨屬於她自己的解凍儀式。
……
荒木宏走在回家的路上。
雨停了。
濕漉漉的地面反射著路燈昏黃的光,空氣里有種雨後特有的清新和泥土的氣味。
他沒有打車,只想一個人走走,整理這魔幻的一夜。
從被極道逼債的絕境,到系統啟動。
從三小時創造三百萬的豪賭,到簽下未來的歌壇女王。
一切都快得不真實。
他捏了捏眉心,穿越融合的記憶還在腦中隱隱作痛,但更多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亢奮。
他不僅活下來了,還為自己和妹妹,撬開了一條通往未來的縫隙。
波麗佳音的社長肯定派人去查他的底細了。
無所謂。
他現在就是一個家道中落、父母雙亡、只有一個妹妹的普通高中生。
這種清白到極致的背景,本身就是最好的保護色。
他們什麼都查不到,只會對那個憑空出現的《Diamonds》更加驚疑。
而中森明菜……
想到那個在路燈下倔強得像一頭幼獸的少女,荒木宏的腳步頓了頓。
他復盤著自己的話術,每一個字都精準如手術刀,但他沒有絲毫愧疚。
亂世用重典,矯枉需過正。
對付中森明菜這種內心驕傲又極度自卑的天才,溫和的鼓勵毫無用處。
必須用更強大的自信去碾壓她的自卑。
用更堅定的認可去擊碎她的自我懷疑。
要讓她相信,不是她需要他,而是他需要她。
至於那首為她準備的「戰歌」,荒木宏的腦海里,那段激昂又帶著悲愴的旋律已然奏響。
他幾乎能看見,那個女孩站在萬眾矚目的舞台上,唱出那首歌時的光景。
整個昭和時代,都將為之顫抖。
推開家門時,屋內一片漆黑。
荒木宏放輕腳步,換上拖鞋。
客廳的沙發上,一個小小的身影蜷縮著,身上蓋著一條薄毯。
是雪奈。
她沒回房間睡,在等他。
荒木宏走過去,借著窗外透進的微光,能看到妹妹恬靜睡顏上未乾的淚痕。
他伸出手,想幫她把滑落的毯子拉好,指尖卻不小心觸到了她的臉頰。
「……哥哥?」
荒木雪奈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眼前的人是荒木宏,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帶著濃濃的鼻音喊了一聲。
「我回來了。」
荒木宏在她身邊坐下,聲音放得很柔。
「怎麼不回房間睡?」
「我怕……我怕他們又回來。」雪奈往他身邊縮了縮,聲音細若蚊蚋。
荒木宏的心臟像是被細針刺了一下。
他伸出手,揉了揉妹妹的頭髮,用一種無比鄭重的語氣說:「不會了。雪奈,我保證,從今以後,再也沒有人敢來我們家要一分錢。」
「真的?」
「真的。」
荒木宏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哥哥會賺很多很多錢,多到我們可以在東京最好的地段買一棟大房子,有花園,有鞦韆,再養一隻貓。」
他描繪的未來太過具體,讓雪奈有些怔忪。
她看著哥哥,發現他好像和以前不一樣了。
他的眼神里,再也沒有了迷茫和頹喪,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看不懂,卻能讓人無比安心的力量。
「嗯。」
她重重地點頭,主動把頭靠在了荒木宏的肩膀上。
「我相信哥哥。」
「睡吧。」荒木宏拍了拍她的後背。
沒過多久,均勻的呼吸聲就在耳邊響起。
他守護著懷裡的妹妹,也守護著自己剛剛點燃的,名為未來的火種。
第二天,清晨。
荒木宏被鬧鐘吵醒時,天剛蒙蒙亮。
他只睡了不到四個小時,精神卻異常清醒。
迅速洗漱完畢,換上一身乾淨衣服。
冰箱裡空空如也。
他從錢包里抽出幾張鈔票放在餐桌上,給雪奈留了張字條,讓她自己買些喜歡的東西吃。
做完這一切,他關上門,走向了那個嶄新的一天。
早上八點五十分,荒木宏準時出現在商務酒店的大堂。
他沒有坐,只是站在電梯口,安靜地等待。
九點整,電梯門「叮」的一聲打開。
中森明菜從裡面走了出來。
她還是昨天那身單薄的衣服,但整個人看起來截然不同。
頭髮洗過,清爽乾淨。
蒼白的臉上因為充足的睡眠而恢復了一絲血色。
最重要的是她的眼神。
昨晚的戒備、迷茫和破碎感淡去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小心翼翼的探尋,和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光亮。
她看到了荒木宏,腳步頓了一下,然後朝他走過來。
她的手裡,還提著那個裝著空便當盒的塑膠袋。
荒木宏的視線在那個袋子上一掃而過,什麼也沒說。
「走吧。」他開口,語氣平和。
「去……哪裡?」中森明菜跟在他身後,聲音很輕。
「去上班。」
荒木宏攔下一輛計程車,報出了一個地址。
「波麗佳音?」
中森明菜聽到這個名字,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是日本頂級的唱片公司,是她過去連做夢都不敢奢望的地方。
荒木宏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聲音平淡。
「從今天起,那裡就是你的戰場。」
計程車在PonyCanyon的辦公大樓前停下。
中森明菜看著眼前這棟高聳的現代化建築,巨大的玻璃幕牆在晨光下閃閃發光,門口人來人往,每個人都衣著光鮮,步履匆匆。
她下意識攥緊了衣角,一種源於骨子裡的自卑和膽怯再次湧上心頭。
這裡的一切,都和她格格不入。
她停在原地,不敢再往前走一步。
荒木宏已經付了車費下車,見她沒跟上,便轉過身,站在台階上看著她。
他沒有催促。
也沒有鼓勵。
他只是看著她,然後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問出了一個讓她無法迴避的問題。
「女王,總不能在自己的宮殿門口,臨陣脫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