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刀客,八百人,沉骨澗
石碑不高,只及李言的腰。
他低頭望去,這塊通體青黑的石碑靜靜地立在茅屋前。
像一位沉默的守夜人,守著這方小小的院落,守著那段早已遠去的歲月。
碑上刻著幾行字。
李言走近一看,那字跡與門外的牌匾極為相似。
只是少了那份刀客的凌厲。
「長寧周氏子瑜,戰死於幽域通道,年一百有七。」
「其刀如雷,其志如鐵,其死如歸。」
「弟子沈千秋泣立。」
李言望著這幾行字,心中忽然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
周子瑜。
這是那位神通境武者的名字。
戰死於幽域通道。
一百零七歲。
以刀入道,天下聞名,最終卻將生命留在了那片不見天日的幽暗之地。
其刀如雷,其志如鐵,其死如歸。
短短十二個字,卻仿佛有千鈞之重。
李言透過石碑仿佛看見了那一幕。
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者,手握長刀,立於幽域通道之中。
面對著數萬魔軍,身前是無盡黑暗。
他本可以退。
他本可以活。
但他沒有。
寧肯長刀折斷在幽域,也不願後退半步。
李言轉過頭,望向沈千秋。
這位鬚髮皆白的老人,此刻正靜靜地站在石碑前,目光落在那幾行字上,一動不動。
良久,李言輕聲道:「前輩,可否將這位周前輩的過往告知於我?」
沈千秋沒有立刻回答。
他依舊望著那塊石碑,仿佛在望著一個人,一個早已遠去卻永遠活在他心裡的人。
不知過了多久,他緩緩開口:「我老師,出身長寧。」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與他無關的事。
可李言卻從那平靜中,聽出了一種深沉的悲涼。
那是歲月也無法沖淡的悲傷,是刻在骨子裡的思念。
「他十八歲離開家鄉,遊歷天下,訪遍名師,最終以刀入道。」
「這條路,他走得很慢。」
「有人天資卓絕,三十歲便踏入神通。老師卻用了將一百零五年。」
「一百零五歲那年,在大限將至之際,他終於踏入神通境,得壽五百,天下聞名。」
「然而好景不長,兩年後,」他的聲音低沉下去,「魔軍南下,連破二十七城。長寧淪陷。」
李言心中一緊。
「那時,長寧州內的百姓,大多淪為軍中祭品。
「魔軍的鐵蹄之下,活著的人,十不存一。」
「老師聞訊,星夜兼程,趕回故土。」
「那時,衛首輔正在集結大軍,準備北伐,抵擋魔軍,收復失地。」
「老師找到首輔後,只說了一句話。」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塊石碑上,一字一句:「收復長寧,我來打頭陣。」
李言靜靜聽著,目光透過這塊冰冷沉寂的石碑,仿佛看見了那一幕。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千里歸來,面對淪陷的故土,只說了一句話。
我來打頭陣。
陷陣之志,有死無生。
但他還是義無反顧。
沈千秋繼續道:「眾將士一路血戰,終於抵達了長寧。」
「那時,首輔給了他一個任務,率一支孤軍進入幽域,阻擊從幽域深處趕來增援的魔軍。」
「那是一支數萬人的魔軍,足有三位神通境坐鎮。」
「而老師手下,只有八百人。」
八百對數萬。
李言沉默了。
這哪裡是打仗,這分明是送死。
拿雞蛋去撞石頭,都比這有勝算。
可沈千秋的下一句話,卻讓他心中一震。
「但老師沒有任何猶豫。」
「臨行前,他與同行的八百壯士共飲一杯家鄉酒,人人披麻戴孝,告別家鄉父老,深入幽域當中。」
「死不旋踵。」
他仿佛看見了那一幕。
八百壯士,人人披麻戴孝,飲盡杯中酒,轉身步入幽暗。
他們知道,這一去,便回不來了。
但他們還是去了。
沈千秋目光沉湎:「那一戰,打了三天三夜。」
「八百壯士,全軍覆沒。」
「老師死戰不退,以一敵三,最終斬殺了那三位神通境中的兩位,重創了第三位。」
「但他自己,也戰死於幽域通道之中。」
李言的呼吸,微微停滯。
以一敵三。
斬殺其二,重創其一。
然後戰死。
這是何等的強大,何等的意志,何等的決絕。
沈千秋繼續道:「首輔收復長寧那天,沒有在幽域裡找到老師的遺體,只發現了老師生前所使用過的一把斷刃。。」
他頓了頓,聲音微微顫抖:「刀身已經崩碎不見,只剩下半截刀柄。」
八百壯士捨生取義,而這位前輩也屍首無存,只剩半截刀柄————
李言沉默。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任何言語,在這一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只是望著那塊石碑,望著那幾行字,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敬意。
其刀如雷,其志如鐵,其死如歸。
這十二個字,原來是這樣沉重。
沈千秋轉過頭,望向李言。
「其實,我只是老師在魔災中救下的一個孤兒。」
「一個不記名的弟子。」
「我資質駑鈍,學不了老師的刀。」
「所以只能在這裡,守著這塊碑,守著老師的過往。」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塊石碑上,又緩緩移開,落在李言臉上。
「這些年,有不少人從那塊牌匾里領悟到了一些東西。」
「但他們都只是在模仿。」
「模仿老師的刀,模仿老師的意,模仿老師的一切。」
「他們以為,領悟了老師的刀意,便是得到了老師的傳承。」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
他的目光,忽然變得深邃起來。
「老師真正的傳承,從來不是模仿。」
「是走出自己的路。」
他望著李言,眼中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光芒。
「你斬出的那一刀,其刀意雖然還很稚嫩,只有雛形。」
「但它不是模仿。」
「是你自己的刀,是你自己的道。」
李言怔住了。
他自己的刀?
他自己的道?
那一刀,是他在生死關頭,憑本能斬出的一刀。
他從未想過,這一刀,竟然被沈千秋如此看重。
沈千秋繼續道:「更讓我在意的,是你那一刀里蘊含的意境。」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得仿佛能穿透時光:「像極了老師當年。」
李言心中一震。
像極了那位周前輩?!
可他從未見過那位前輩,更不知道他的刀意是什麼樣子。
沈千秋仿佛看出了他的疑惑,淡淡道:「我說的是意境,不是刀意。」
「老師的刀,一往無前,從不回頭。」
「你的刀,雖然稚嫩,但那股一往無前的勁,那股明知不敵也要斬出的狠勁,那股寧折不彎的剛烈————」
「和他當年,一模一樣。」
他望著李言,緩緩道:「所以我說,我是代老師收你為弟子了。」
李言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仿佛被堵住了。
此時沈千秋的眼神里,有欣慰,有期待,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釋然。
仿佛他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一個人。
沈千秋看著他,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可李言卻從中看出了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你可知,這意味著什麼?」
李言搖了搖頭。
沈千秋道:「意味著從今日起,你便是老師的弟子,是我的師弟。」
「意味著你可以叫我一聲師兄。」
「意味著,」他頓了頓,目光望向那塊石碑:「待你踏入元府境後,可以去幽域深處的沉骨澗。」
「那裡,有老師留給你的東西。」
李言瞳孔微縮。
幽域深處。
沉骨澗。
這位素未謀面的周前輩————老師,留給他的東西。
他深吸一口氣,鄭重地望向沈千秋:「多謝————師兄。」
這一聲師兄,叫得有些生澀。
可沈千秋聽了,眼中卻閃過一絲欣慰。
他點了點頭:「好。」
「從今往後,你便是我周師一脈的人了。」
他頓了頓,又道:「老師一生無後,其宗族也早歿於魔災之中。」
「今後無需你日後照拂老師的後人,只希望你能在將來,將老師的這門刀法傳承下去,讓他不被後人遺忘,便足矣。」
李言鄭重地點頭:「師弟謹記。」
沈千秋負手而立,望向李言:「至於我這個師兄。」
「今後若是有人無故欺你,老夫可為你出手三次。」
「不過,」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嚴厲起來:「你今後若是胡作非為,恃強凌弱,壞了老師的名聲,我這個師兄也絕不會輕饒了你!」
李言心中一凜,躬身道:「弟子絕不敢忘。」
沈千秋點了點頭,神色稍緩。
他頓了頓,又道:「若素一那丫頭好奇想知道,你告訴她也無妨。」
「但對外,你只是武院的一個普通學員。我收你為師弟的事,暫時不要聲張。」
「蓋因這武院之中,派系複雜,矛盾重重,明爭暗鬥。」
「有些事情,你現在知道得越少越好。」
李言點了點頭,表示明白。
沈千秋擺了擺手:「去吧。讓素一那丫頭帶你熟悉熟悉武院。」
「往後有什麼需要,隨時來尋我。」
李言躬身行禮,轉身離去。
身後,沈千秋望著那塊石碑,久久佇立。
院門外。
趙素一靜靜站著。
她見李言出來,目光落在他臉上,沒有說話。
只是微微挑眉。
李言知道她想問什麼,便將事情的原委告知:「沈院長————不,是沈師兄說,從今往後,我便是他的師弟了。」
趙素一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她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恭喜。」
沈千秋雖然不爭不搶,但絕不意味著他弱了。
長寧州內,人人都說不夜司的那位屠鎮撫使實力第一。
但趙素一清楚,這位看似和藹的沈院長,才是長寧州內的第一強者。
若這位沈院長動起手來,連屠叔都要退避三舍。
李言能得到他的認可,實乃他的福緣。
李言望著她,認真道:「多謝道友一路提攜。」
趙素一搖了搖頭:「這是你自己的造化。」
她頓了頓,又道:「走吧,我帶你熟悉熟悉武院。」
李言點了點頭,跟上她的步伐。
兩人穿過廣場,沿著青石大道,一路向前。
陽光透過古木的枝葉,灑落一地斑駁的光影。
——
遠處隱隱傳來呼喝之聲,是有人在演練武技。
趙素一邊走邊道:「武院分為外院和內院。外院是真罡、氣血兩境學員修煉的地方,內院則是元府境學員的天地。」
「你現在是真罡修為,按規矩,只能待在外院。」
她頓了頓,指向不遠處的一片建築群:「那邊是演武場,平日學員們在那裡演練武技、切磋比試。」
「若有教授開課,也多在那邊。」她又指向另一側:「那是藏經閣,裡面收藏著各類功法、武技、秘術,需要用功績兌換。」
「丹房、器坊、任務殿,都在那邊。」
她一一指去,李言一一記下。
「你待會兒領取武院的學員令牌,憑令牌可以進入這些地方,兌換資源、接取任務。」
李言點了點頭。
趙素一繼續道:「外院學員之間,也有派系。」
「你既然拜入了院長一脈,便天然是中立派的人。」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李言臉上:「雖然現在得了兩位的照拂,但今後若想儘快提升實力,少不得要和其他派系打交道。」
「名單我給你的那份,你仔細看看。」
「哪些人可以結交,哪些人要提防,做到心裡有數就行。
李言點了點頭,將那份名單默默記在心裡。
兩人又走了一段,趙素一停下腳步。
她指著前方的一處院落:「前面便是你的住處了。」
她轉過身,望向李言:「我就不進去了。往後在武院,你自己小心。
李言鄭重拱手:「道友保重。」
趙素一微微頷首,轉身離去。
月白色的身影,踩著滿地的光影,漸漸遠去。
最終消失在古木掩映的深處。
李言望著她的背影,靜立片刻。
隨即,他轉過身,推開院門。
院內,幾間廂房錯落有致。
青磚黛瓦,幾竿修竹,一方石桌,幾張石凳。收拾得乾淨整潔,倒也有幾分清雅。
——
李言找到自己的那間,推門而入。
廂房不大,一床一桌一椅,陳設簡單,卻收拾得乾乾淨淨。
陽光透過窗欞,灑落一地溫暖。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李言靜靜站了片刻。
心中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今日之事,太過離奇。
被牌匾中的刀意捲入,領悟刀意雛形,被院長試探,最終——
成為那位周前輩的弟子————
雖然只是記名,雖然那位前輩早已戰死。
但那份傳承,那份遺贈,卻真實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沉骨澗。
幽域深處。
那裡,有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一定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