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身上下都像有螞蟻在爬,這是路明非恢復意識後的第一感覺。
現在他應該還在青銅城的深水之下,任由水流裹挾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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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奇怪的是隨著時間的流逝,他感覺不到江水的寒冷,也沒有窒息感。
……
耳邊響起了悠揚的小提琴聲,接著是鋼琴聲。
《一步之遙》
怎麼又是這首曲子……
不是說人在臨死前,最後記起的會是……
路明非努力把眼睛睜開,周圍一片富麗堂皇。
他正站在安鉑館那扇厚重的、雕花的橡木大門外,門內傳來很多人的歡呼聲。
路明非低頭向下看。
他穿著一件鑲嵌著不知名珠寶的深黑色長袍,領口一圈柔軟的白色毛皮,身後還拖著有金線繡邊的披風。
好華麗,但也太重了吧。
「歡迎,S級。」
一個聲音在他耳邊低語,分不清男女。
路明非下意識地推開了門。
周圍的賓客直接圍了上來,對著他又是歡呼又是鼓掌。
都是他熟悉的面孔,有卡塞爾的教授,有獅心會的成員,甚至還有幾個高中同學。
只是他們的眼神空洞無光,簡直就是群精緻的蠟像。
「S級,做得好。」
「不愧是S級。」
讚美聲此起彼伏,語氣卻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
路明非不想聽那些噁心的讚美。
他皺著眉看向四周,頭頂的水晶吊燈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
旁邊的長桌上擺滿了精緻的銀質餐具和香檳塔。
他費力地推開人群,看到一縷熟悉的栗色頭髮在很遠的地方。
夏彌!?
就在這時,周圍的景象開始像被打碎的鏡子一樣龜裂。
人群自動分開,留下一條只夠一人通行的小路。
周圍華麗的裝飾開始融化,地板裂開數條縫隙,水晶燈也被扭曲成詭異的漩渦。
唯有舞池是完整的。
路明非遲疑了一下,解開身後沉重的披風。
快步穿過人群,他們的表情都很莊重,頭微微低下,像是不敢與他對視。
在路的盡頭,只有一個栗色女孩,在巨大的舞池正中心旋轉。
就穿著那身熟悉的、略顯老舊的校服裙,與周圍的奢華格格不入。
就她一個人。
女孩的身影在閃爍的燈光下顯得那麼孤獨,又那麼耀眼。
就是她。
路明非的心猛地揪緊,直直衝了過去。
頭上一輕,似乎有什麼東西掉了下來,在地上摔碎了。
但他沒有在意
只是伸出手,穿過地上的裂縫,穿過融化的裝飾。
想把她拉回來。
但路明非的指尖直接穿過了她的手時,只有一片虛無。
下一秒,一個富有彈性的環狀物體掉到他的手中,被他死死扣住。
不是手。
「師兄……」
夏彌忽然停下了動作,他們倆中間只有半步距離。
但又像是很遠,她靜靜地望著他。
夏彌的身體在一點點變得透明,仿佛下一秒就會化作光點,徹底消散。
「不,不要。」
難道最後時刻他也不能多看小師妹一眼嗎?
女孩向他身後輕輕一撇,「師兄……不想做s級了麼……」
那雙明亮的眼睛中帶著的溫柔,和她離開時一模一樣。
「我明白了,是小師妹做錯了。」
她的聲音很輕,仿佛下一秒就會被風吹散。
「對不起。」
整個安鉑館也在搖搖欲墜。
路明非的心臟像是被重錘擊中,但他一點都不敢亂動,生怕眼前的女孩直接消散。
這像任何一個女孩會說的話。
但那個記憶中總是笑嘻嘻、沒心沒肺的小師妹,那個身為龍類的傲氣小龍女,從來沒有在他面前展現的這麼……脆弱。
她……怎麼會這麼卑微地說「對不起」?
女孩已經幾乎看不見了,從腳開始一點點消散。
在女孩徹底消散的前一秒,她露出一個完美的笑容,她的目光好像穿過了路明非看向遠方。
只留下一聲嘆息,縈繞在他耳畔:
「你可是小師妹的……大英雄啊。」
火焰點燃整個安鉑館,路明非順著她的目光,轉頭看去。
一個華麗的王冠被摔在了地上,珠寶散落一地。
……
「我就知道這師弟命硬!上來那會兒都成血人了,現在居然一切正常!」
一個咋咋呼呼的聲音強行擠了進來。
路明非猛地睜開眼,刺眼的白光讓他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
看清周圍情況,他才放心地呼出一口氣。
他正躺在柔軟的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看樣子是被救回船上。
旁邊是芬格爾那張欠揍的大臉,他正一邊剝著香蕉,一邊對他豎大拇指。
「我靠,師弟。你現在真成英雄了!從青銅城底下撈人,把自己搞成那樣還能活下來。」
路明非的知覺也慢慢回來了。
全身的劇痛如排山倒海般襲來,尤其是右手臂,現在被裹得像個大號粽子,
路明非艱難地轉動眼球,看到病房門口的楚子航。
他還是穿著那身作戰服,面無表情的盯著路明非。
在確定已經完全清醒後,才轉身離開。
「自從你昏迷到現在,他一直在門口看著。」芬格爾嚼著香蕉,含糊不清地說。
路明非沒有理會他,僵硬地轉動脖頸,看向自己的右手。
厚厚的紗布下,他能感覺到自己手指的輪廓,還有那個黑色發圈。
剛才那個夢……
那句太過直白的「大英雄」,像烙鐵一樣燙在他的神經上。
果然是……
在做夢啊,應該是太久沒見過她了。
路明非在心裡嗤笑了一聲。
英雄?
為什麼就算是自己夢裡小師妹也喜歡喊奇奇怪怪的稱呼?
不過……
不是真的就好,
她也沒有真的消失。
他輕輕捏了捏手裡的發圈。
比起那個一點屁用沒有的「S級」稱呼,這個中二的「大英雄」……
芬格爾把香蕉皮隨手扔進垃圾桶。
看著路明非盯著右手發呆的樣子,突然收斂了嬉皮笑臉的表情。
他擠了擠眼,做了個「你懂的」表情,然後拍拍屁股站了起來。
「行了師弟,你好好休息。」
說完,他識趣地走出了病房,還順手帶上了門。
房間裡只剩下路明非一個人。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偶爾有浪花拍打的聲音。
路明非費力地抬起右手,湊到眼前。
還是這玩意輕,不會壓著自己。
如果有一天,
真的能再見,我一定拼了命也保護好你。
現在,
也該輪到我自己來選以後要走的路了。
至於那個S級……
還是滾到垃圾桶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