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對影有三人
月華如水,傾瀉在震旦天都最高處的觀星台上。
三道身影,或坐或臥,姿態各異。
酒罈橫七豎八地散落在青石地面上,有的已空,有的尚余小半,清冽的酒香混著夜風,在觀星台上瀰漫開來。
慈海仰面躺在地上,袒露著胸膛,僧袍大敞,方正的面容因酒意而泛著紅光,虎目半闔,恰在半醉半醒之間。
寧長生靠著欄杆,盤膝而坐,手中還攥著半盞殘酒,仙蹤無名坐在兩人之間,耳根也是微微泛紅。
「仙蹤啊。」
慈海忽然開口,翻了個身,側臥著,一手支著頭,虎目直直盯著仙蹤無名。
「洒家這些年,走過不少地方,見過不少人。」
「有好人,有壞人,有該殺的,有不該殺的。」
「可洒家始終想不明白一件事————」
他頓了頓,目光從仙蹤無名身上移開,落向天際那輪明月。
「你說,這世道,為何總好不起來?」
「厲族滅了,妖魔還在;妖魔退了,魔族又來;魔族敗了,可那些人族自己;還在打,還在殺,還在為了那點子地盤、那點子權勢,爭得頭破血流。」
「洒家有時候真想不明白,咱們這些年在做的這些事,到底有沒有意義。」
話音落下,觀星台上陷入短暫的沉默。
夜風拂過,修竹沙沙,寧長生端著酒盞的手微微一頓,看著慈海,看著那張方正面容上難得一見的迷茫。
仙蹤無名也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拂塵,如此又過良久。
「大師。」仙蹤無名開口,聲音比平日輕了幾分,「你覺得,什麼是「意義」?」
慈海一怔。
「洒家————」
「若一件事,做了十年、二十年,都看不見結果,那它便沒有意義嗎?」
仙蹤無名截斷他的話,抬起頭,目光落向天際那輪明月。
「若一件事,做了之後,百年、千年,終會被後人遺忘,那它便不值得做嗎?」
慈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大師方才問,這世道為何總好不起來。」仙蹤無名的聲音依舊不疾不徐,「仙蹤也難以回答。」
「但需知曉————」
「若無人去做,這世道,便永遠不會好起來。」
話音落下,觀星台上又是一靜。
慈海怔怔地看著仙蹤無名,忽然,咧嘴一笑。
「仙蹤啊仙蹤。」慈海搖了搖頭,重新躺平,「你這個人,說話總是這般讓人不知如何接話。」
「不過」
「洒家覺得,你講的對。」
若無人去做,這世道,便永遠不會好起來。
寧長生端著酒盞的手微微收緊,看著仙蹤無名與慈海,什麼都不曾說,心內卻莫名的有些感慨。
慈海所迷茫的,何嘗不是他也動搖的。
只是仙蹤無名說得對。
有些事,總是需要人去做。
驀然,慈海忽然翻身坐起,一手抓起地上的酒罈,晃了晃,聽見內中還有半壇殘酒,咧嘴一笑,也不倒進盞中,直接對著壇口便灌了一大口。
「好了好了。」
「今夜有酒,有月,有兄弟————」
「旁的,莫要想了!」
「來,喝!」
說著,便將酒罈往兩人面前一推。
寧長生看著慈海這副模樣,臉上露出笑意。
「好。」
端起酒盞,一飲而盡。
仙蹤無名看著這一幕,看著這兩道在月色下對飲的身影,眉頭微皺。
但只一瞬便鬆開了。
「仙蹤,你發什麼呆呢!」慈海的聲音忽然響起,說話間已拎起一隻酒罈,遞到仙蹤無名的面前。
「喝!」
仙蹤無名看著那隻粗糙的酒罈,嘆了口氣。
「罷了。」
接過酒罈,仰頭,灌下一大口。
「咳咳咳————」
仙蹤無名放下酒罈,咳了幾聲,那張清俊的面容上浮起一層薄紅。
「仙蹤,你這酒量,可得練練啊!」慈海哈哈大笑,聲震四野。
寧長生看著仙蹤無名這副模樣,唇邊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仙蹤,今夜難得相聚,便莫要拘束了。」
「拘束?」仙蹤無名抬眸,迎上那道目光,那張清俊的面容上,竟浮起一絲難得的————促狹?
「吾何時拘束過?」
「你————」
慈海正要說什麼,卻被仙蹤無名一個眼神止住。
那道袍飄飄的身影忽然站起身來,拂塵一甩,道袍在夜風中獵獵翻飛。
「昔日遊歷時,曾於某處古卷中讀到一首詩,意蘊悠長,今夜良辰美景,正合與諸位共享。」
「滾酌酒與君君自寬,人情翻覆似波瀾。」
仙蹤無名飲下一口。
「白首相知猶按劍,朱門先達笑彈冠。」
「草色全經細雨濕,花枝欲動春風寒。」
邁步,踏轉。
「世事浮云何足問,不如高臥且加餐。」
「好詩,好詩,好一個世事浮云何足問,不如高臥且加餐!」
慈海最先開口,一巴掌拍在寧長生肩上,又一巴掌拍在仙蹤無名肩上。
「為這樣一首好詩,來,飲,飲吶!」
寧長生收回落在仙蹤身上的目光,又看向慈海那張因酒意而泛紅的面容。
白首相知猶按劍嗎————
莫名的心頭一陣溫熱。
「好。」寧長生接過酒罈,仰頭灌了一大口。
仙蹤無名看著這一幕,看著那兩道在月色下對飲的身影,臉上依舊掛著笑意。
「仙蹤,你怎麼還不喝?」
「好好好,喝,吾喝就是了。」
仙蹤無名無奈的搖著頭,又給自己灌了一大口。
「仙蹤,守拙。」
慈海一手攬著寧長生,一手攬著仙蹤無名,那魁梧的身軀將兩人夾在中間,力道大得幾乎要將人勒碎。
「洒家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遇見你們兩個。」
笑聲在夜空中迴蕩,震得修竹沙沙作響,震得酒罈中的殘酒微微晃動。
寧長生被他勒得有些喘不過氣,卻沒有掙扎,只是側過頭,看著慈海那張因酒意而泛紅的面容。
「大師,你醉了。」
「醉?」慈海一瞪眼,「洒家沒醉!洒家清醒得很!」
「清醒的人,不會說自己清醒。」
「你————」
慈海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找不到理由。
只看著寧長生那張在月色下含笑的面容,看著對方那雙眼眸里那一閃而過的促狹,也笑了。
「好好好,洒家醉了,醉了!」
說著說著,便鬆開兩人,一屁股坐回地上,仰面躺下,望著那片浩瀚的星空。
「可洒家就算醉了,也知道————」
「你們,是洒家這輩子,最好的兄弟。」
話音落下,觀星台上一片寂靜。
月色如霜,灑在三人身上。
仙蹤無名立在原地,看著躺在地上的慈海,看著靠在欄杆邊的寧長生。
面上掛著千年不變的溫和神情,但揮灑了幾下拂塵,仿佛要將什麼一併掃去。
「仙蹤。」寧長生的聲音忽然響起。
仙蹤無名回過神,便見寧長生正看著他。
那雙沉靜的眼眸里,沒有任何一揚,只有沉甸甸的、毫不作偽的————關切。
「這些年來,多謝你了」
仙蹤無名一怔。
片刻只後,只道了一句:「————客氣。」
「慈海所言,我們皆是好友,理當互相幫扶,不是嗎。」
寧長生看著他,看了片刻,點了點頭。
「是啊。」
收回目光,寧長生重新望向天際那輪明月。
觀星台上,又恢復了初時的寧靜。
只有酒香,在夜風中飄散。
數日後,新日大典,如期而至。
震旦天都,從未有過這般熱鬧。
城門大開,旌旗招展,紅綢從城頭垂落,在晨風中輕輕飄蕩,如一條條赤色的瀑布,將這座從廢墟中崛起的巨城裝點得如春節一般。
街市間,百姓們自發地湧上街頭,扶老攜幼,摩肩接踵,孩童騎在父親的肩頭,手裡揮舞著小旗,那旗上繡著「震旦」二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演武場上,震旦軍士卒列陣而立,甲冑鮮明,刀槍如林,那一張張年輕的面容上,滿是自豪與驕傲。
他們是震旦軍。
是那個人的兵。
是這支從廢墟中崛起、十餘年間便橫掃天下的鐵軍中的一員。
這一日,三教勢力、武林各派、各方豪強,紛紛遣使來賀。
道門口中稱頌「武宗匡世」,佛門高僧合十讚嘆「菩薩心腸」,儒門學士搖頭晃腦地念著「仁者無敵」,那些平日裡刀口舔血的江湖豪客,此刻也換上了體面的衣袍,規規矩矩地坐在席間,大氣不敢出。
天策皇朝也遣使而來。
天策真龍麾下謀主遺世老代表天策真龍親至,一番賀詞說得滴水不漏,既不顯得諂媚,也不失禮數。
寧長生端坐主位,聽著那些賀詞,面上掛著淡淡的、恰到好處的微笑。
大典的重頭戲,在正午時分。
寧長生走上高台,俯瞰著台下那片黑壓壓的人群。
日光落在他的身上,將那件素淨的青衫照得一片澄明。
他站在那裡,沒有穿甲冑,沒有佩兵刃,甚至沒有戴冠冕,就那麼簡簡單單地站著,可那股氣勢,那股讓人不敢直視的氣勢,卻比任何事物都更讓人心頭凜然。
「諸位。」
寧長生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落入在場每一個人耳中。
「今日之會,名為「新日」。
「新者,革新也;日者,光明也。」
「震旦軍立軍之初,吾曾言,願震旦軍所為,能如晨曦破曉,為這人世,帶來一線光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眾人。
「十餘年過去了,厲族滅了,妖魔退了,魔族敗了。」
「可這人世,可曾迎來光明?」
台下,一片寂靜。
沒有人敢回答。
「沒有。」寧長生自己給出了答案。
「厲族滅了,可人族還在自相殘殺;妖魔退了,可人心中的魔」,從未退去;魔族
敗了,可下一個「魔族」,已在暗中蠢蠢欲動。」
「這世道,依舊是那個世道。」
「這人族,依舊是那個人族。」
「有人勸吾,趁此大勝,開皇建朝,登基稱帝。」
此言一出,台下頓時一陣騷動。
那些來賀的使臣、那些暗中觀望的勢力、那些揣著各自心思的賓客——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寧長生面上。
有期待,有緊張,有恐懼,也有————
「吾拒絕。」
三個字,乾脆利落。
如冷水潑入沸油,台下頓時炸開了鍋。
「武宗!」有人急聲高呼,「武宗,如今人心所向,天命所歸,正該趁勢而起,開皇建朝「人心所向?」寧長生截斷他的話,目光落在他面上,那目光平靜如水,卻讓那人渾身一僵,再不敢言語。
「天命所歸?」寧長生搖了搖頭,「何為天命?誰定的天命?憑什麼,有人生來便該高高在上,有人生來便該卑微如塵?」
「這世道,從來不需要什麼「天子」。」
「需要的是————」
他的目光,掃過台下那些百姓。
「人。」
「每一個普普通通的、有血有肉的、會哭會笑會痛會怕的————人。」
「皇帝?」
「呵。」
「皇帝也是人。」
「人也吃飯,也會死,也要睡覺。」
「憑什麼,做了皇帝,便高人一等了?」
台下,鴉雀無聲。
忽然有人哭了。
「守拙先生————」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顫巍巍地跪了下去。
「先生,您————您這是要讓咱們老百姓,也當皇帝嗎?」
寧長生聞言,微微一怔,隨即失笑。
「不。」
「老人家,吾的意思是————」
「這天下,不該是哪個人的天下。」
「這江山,不該是哪個家族的江山。」
「這盛世,不該是哪個皇帝賜予的盛世。」
「而是————」
「每一個人的。」
「每一個人,都該有活下去的權利。」
「每一個人,都該有挺直腰杆做人的尊嚴。」
「每一個人,都該是這天下、這江山、這盛世的主人。」
「所以,震旦天都不需要皇帝。」
「震旦軍,也不需要所謂的「陛下」。」
「吾無名守拙,更不需要那個「帝」字來裝點門面。」
說話間,寧長生轉過身,望向城頭那面迎風招展的旗幟。
「震旦二字,便是吾的封號。」
「守拙二字,便是吾的名姓。」
「夠了。」
話音落下,台下一片死寂。
然後「好!」
一聲暴喝,自慈海口中炸開!
那魁梧的僧人霍然起身,戒刀橫在身前,虎目炯炯,聲震四野。
「說得好!」
「好!」
「好!」
「好!」
台下,喝彩聲此起彼伏,如潮水般湧來。
那些百姓,他們聽得懂————
有人,願意把他們當人看。
這就夠了。
這就夠了。
仙蹤無名立在角落,看著這一幕,看著那道在日光下負手而立的青衫身影,看著那些跪在地上、淚流滿面的百姓,看著那些面面相覷、不知所措的各方勢力。
唇邊,浮起一絲極淡極淡的笑意。
大典之後,賓客散去,喧囂褪盡。
震旦天都,又重新恢復了往日的寧靜。
夜色漸深,寧長生、慈海、仙蹤無名三人,齊聚於一間密室之中。
慈海盤膝坐在蒲團上,虎目微闔,面上少見地沒有笑意。
寧長生立在他其側,掌心靈光流轉,正一點一點探查著他體內的狀況。
片刻之後,寧長生收回手,面色沉了幾分。
「大師體內的業力,比預想中更重。」
慈海睜開眼,咧嘴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不以為意。
「洒家殺的人多,業力重些,不是理所當然?」
「不。」仙蹤無名睜開眼,搖了搖頭,那張清俊的面容上,此刻滿是凝重之色。
「大師修行的法門,乃是吾根據佛門之理,獨創的一門心法,此心法以殺戮累積業力,又以佛法修為同步轉化業力為自身根基,以此達成增消平衡,本不該出問題。」
「可大師這些年來,殺戮過重,已遠超佛法修為所能轉化的極限。」
「業力積壓,不得疏導,已開始侵蝕大師的根基。」
慈海聞言,眉頭微皺。
「侵蝕根基?洒家怎的沒覺著?」
「因為大師根基深厚,一時半刻,尚能壓制。」仙蹤無名頓了頓,目光落向寧長生。
「也有我之緣故,方才導致大師如此,實在是慚愧。」
「你也說了,是洒家佛法修行不夠,與你何干。」慈海擺了擺手。
寧長生也在一旁道:「的確如此,仙蹤何必糾結,只是不知隱患又要如何解決?」
「解決,說難不難,說易不易。」仙蹤無名解說道:「大師體內的業力,已與根基糾纏太深,無法單獨剝離。」
「唯一的辦法,便是由我們兩人聯手,以術法將大師體內的業力暫時引出,分而化之,待大師佛法修為更進一步,足以自行轉化業力之時,再將之導回。」
「屆時,大師不僅可化解當前危機,根基更可再上層樓。」
「引到你們身上?」慈海聽罷,露出幾分猶豫。
「會不會————對你們有影響?」
「有。」仙蹤無名沒有隱瞞,「業力入體,非是好事,輕則修為受阻,重則心性受染,不過我們兩人皆可壓制,大師也無需為我們擔憂,現如今乃在解決你之狀況為要。」
「可是————」
「無需可是了。」寧長生打斷道:「既是兄弟,便不要婆婆媽媽的,來。」
「守拙、仙蹤,你們————」
「大師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