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光閃處,鮮血迸濺...右手劍已似毒蛇吐信,直搠入對面那人咽喉。孫安不等屍身倒地,腳下一竄,早貼向另一人跟前,手起劍落,勢如猛虎撲食。
又見左手劍鋒過處,那莊兵胸脯早被劃開,鮮血四濺,恰似打翻的朱漆桶,赤淋淋一片...第三人驚駭欲退,孫安緊隨而至,右手劍光再一閃,「噗!」的聲,一顆頭顱便已飛離脖頸......
孫安此時再無顧忌,殺心已熾,雙目含煞,他三步三殺,那劍勢端的凌厲兇險。須臾間,便將三人性命了帳!
在那廂,竺敬亦揮起長刀,左劈右砍,勢如豹子...一刀削去那廝肩臂,應聲而落;一刀橫抹咽喉,血涌如注,屍身倒地。
同夥幾個轉眼喪命,餘下莊兵驚破肝膽,掉頭便跑,卻被石秀等好漢攔住。撲地一聲響,那廝倒在一邊,石秀踏入去,掣起鋼刀,望下面只顧肐察肐察的搠!
黃面短須那漢子,眼見幾個手下盡數斃命,他雖怒形於色,然眼底懼意,已是遮掩不住...這廝突然張口欲喊,心說既在州府治所左近,好歹做個嘗試,驚動些官兵差役前來探覷。
哪知還未及叫嚷,早有三五個大漢直搶到面前。倉促間,黃面短須這漢子別無他法,只得掣出腰刀來招架。
但聞得刀劍相擊、器械招架聲,未及三五合,便已歇止。他雖有些手段,也架不住眾虎齊上...只稍露破綻,便被孫安覷個正著,當即挺劍直搠,直攮入這廝心窩裡去!
鑌鐵劍自後心穿胸而過,劍鋒破肉綻血,登時濺起一片殷紅...黃面短須這漢駭得雙目圓睜,怔怔抬頭,就見孫安已逼到面前,兩眼狠狠瞪將過來,嘶聲喝道:
「我已手刃仇人,背負人命官司遠走他鄉,更不願理會你這干莊客爪牙!叵耐你這廝們,忒也糾纏,一路趕來,定要害我...既是你等逼我至此,休怪我劍下無情!今日血濺三尺,也是你等自取其禍!」
「噗嗤」一聲,鑌鐵劍被抽出,黃面短須漢子慘叫未及出口,便如被砍倒的枯樹般仰天便倒..在地上抽搐數下,四肢猛地一挺,隨即軟癱如泥,再無半分動靜。
李俊眼見該殺的,都已盡數了結,又向四下里掃看一番...好歹此地離城郭有些距離,地處荒僻,眼下雖未見周遭有鄉民走動...可這些屍首若擱在此處,恐不多時,便要被眼尖的瞧去......
為穩妥計,李俊便喚張順、石秀至近前,說道:「且去告知楊林兄弟,客棧不必住了,我等連夜啟程,往前再行一程,再覓個去處歇息。」
李俊回過頭來,又吩咐說待馬車來時,將這些屍首都疊作一處,裝入車內,沿途尋個僻靜去處,再做處理...幾人忙將起來時,李俊再覷向孫安,解下身上外袍,擲將過去,說道:
「這位好漢喚作孫安?你衣衫上染了血污,且將這領衣袍換上,萬一路上撞見做公的,莫教其看出端倪。」
孫安忙接過衣袍,也知此處離治所城郭不遠,不是說話處。直到楊林等人,騎馬趕車行至,眾人收拾停當,打點行裝,一併向東而去。
見李俊與自己並肩而行,孫安拱手抱拳,感激道:
「在下屠龍手孫安,尊駕仗義相救,阻了這伙廝鳥去引官兵差人前來捉拿,又累得您擔這般天大幹系...蒙此大恩,在下如何相報?敢問尊駕高姓大名?」
「你我俱在江湖上行走,扶人一把,亦是扶己一程。我名為李俊,蒙同道抬舉,喚我做混江龍......」
聞得李俊道出自家名號,又略敘過他所行的行當,孫安卻愕然一怔,尋思道:我在江湖上喚作屠龍手,這位李大哥的諢名卻是混江龍...恁地名號相剋,豈不犯了他的忌諱?
「孫安兄弟休要介懷,綽號不過江湖上的渾名,又不是命里的定數。倘或有哪個綽號喚作甚麼如來,他便當真是靈山上的佛祖麼?」
李俊覷見孫安面上有些窘態,當即笑說著,心下則暗忖:
梁山聚義的,尚有個打虎將李忠...可若將大蟲這個恁般時節的口語算上,還有十個綽號中帶虎的梁山好漢,也不見得那李忠真能打翻哪個......
此時天色已晚,昏黑寂寥,周遭驀地響起夜梟叫聲,嗚嗚唧唧,恍若鬼泣。一陣陣怪風嗚咽著掃過,冷颼颼侵入肌骨。一行人趁著月色,向東而行。但見周遭崎嶇山徑,怪石嶙峋,四顧無人,但聞林間隱隱嘯聲,似有惡獸潛伏左右。
幾具屍體,被剝去衣衫,拋在野嶺深處,任由野獸啃噬;再行一程,車廂里餘下屍首也不去搬它,只尋個荒僻去處,點起一把火,燒個罄盡。
好歹出得澤州晉城往東,毗鄰的陵川縣不過七十餘里路程,途中亦有村莊,尚可打尖歇息。
夜半三更,夜幕似濃墨浸染,一處村坊的邸店(注1)門上嘭嘭亂響,夥計揉著睡眼,開了店門,口中罵聲未出,卻見眼前早遞來兩大錠雪花銀子。那夥計臉上登時堆笑,忙請李俊並一眾人進來。
邸店內單間客房短缺,所幸還有通鋪一處,可容得幾人安歇...夥計又得了些碎銀,被打發去了。
當下方得安心,孫安望見李俊,納頭便拜。李俊一把扶住,說道:「孫安兄弟,我已說過,休要恁般多禮...你為父報仇,此乃大孝,江湖好漢聞之,無不會贊你一聲好,我助你,亦是義不容辭。」
孫安被扶起,聽李俊說罷,卻慘笑一聲,嘆道:
「家父本分營生,因蘇家要強占店鋪,死活不允,便遭其大兒拳腳相加。憤而向官府鳴冤,豈料官吏勾結,將他拖出衙門外去,那蘇老賊又親至辱罵,百般羞辱。家父氣塞胸膛,憤懣難平,終至含恨而逝......
若這世道真有王法,那蘇家父子豈能猖狂至此?我學成歸來,問詢後憤而為父報仇,這樁事,在江湖上乃是天經地義,於官法上卻觸犯刑律,教我成了被畫影圖形,遭官府緝拿的罪人,唯有亡命四海、漂泊天涯......」
按書中所述,孫安的確是為報父仇,手刃二人,官府緝拿甚急,遂棄家而逃...今日聽他親口道來,方知此事始末根由、委曲詳盡......
李俊心下忖度罷了,又道:「涇原路發出海捕文書,多在本路轄境內,下傳各鄉、各村、各鎮,兼及鄰近州府;一路尾追你至河東路的這伙莊客爪牙,也盡數殺了。孫安兄弟,你既現下無投奔處,不若隨我行一程,再作計較,何如?」
聽李俊說罷,孫安不由得觸動心懷,頓生感慨...他自家鄉逃出未久,一路躲避官司追捕,本待要去投奔一個喚作喬冽的故交,卻聽聞他投東往二仙山紫虛觀,要拜甚麼真人為師,參悟道術玄機去了......
沒奈何,孫安只得一路逃奔,四顧無友,好不悽惶...進退無路之際,不曾想這喚作李俊的江湖豪傑,出手拉扯一把...正不知何處安身立命,既然他有意招攬,豈不正合我心?
孫安思忖罷了,眉頭間的愁雲似散去幾分,感懷道:「李大哥雖與小弟相識未久,卻恁地待我,這般深恩厚德,莫說同行一程路,便是隨您到天涯海角,也心甘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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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解1:邸店,兼具貨棧、商店、客舍性質的行棧。宋朝時高度發達,郊外鄉村亦有設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