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檸的手指停在黃銅門把手上,沒有轉動。
她站在那裡,盯著主臥的門縫。裡面透出極淡的檀木香,和客廳里那種是一樣的,卻更濃,更私密。更像他本人。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台灣小說就上台灣小說網,t̴̴w̴̴k̴̴̴a̴̴n̴̴.c̴̴o̴̴m̴̴超順暢 】
顧聞靠在走廊牆上,雙手插兜,不催促,也不勸。
安靜了十幾秒。
曲檸鬆開手。
她的手指從門把手上一根一根收回來。最後她把手垂回身側,轉過身來。「走吧。」
顧聞看了她一眼。「不進了?」
「不進了。」
顧聞沒追問。他彎腰拎起地上裝滿衣服的收納箱,往玄關方向走。
曲檸跟在他身後,經過客廳時,視線掠過茶几上那本雜誌,第七十二頁的書籤一角露在外面。
她沒有停。
換鞋的時候,她把腳從那雙白色拖鞋裡抽出來。拖鞋端正正放在鞋櫃最下層,和來的時候一樣。
顧聞已經提著箱子站在門口了。
曲檸彎腰,穿回自己的鞋。
「曲檸。」顧聞忽然開口。
「嗯?」
「你不進那扇門,是因為他不讓?還是因為你自己不敢?」
曲檸沒回答。兩人往外走,電梯到了。
顧聞看著鏡面里曲檸的側臉。「你連一扇門都不敢推。曲檸,你在怕什麼?」
她盯著電梯門上的樓層顯示,數字在一格往下跳,「怕裡面有別人的痕跡。」
顧聞沒說話。
「也怕裡面沒有。」曲檸的聲音很輕,「沒有別人的痕跡,全是我的。那我就更難受。」
電梯到了負一層。門打開。
顧聞提著箱子跟在後面,打開後備箱把東西放進去。
曲檸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系好安全帶。動作乾脆利落,像剛才那些話從來沒說過。
顧聞坐進駕駛座,沒有立刻啟動車子。他轉過頭看著曲檸,「你想知道主臥里有什麼嗎?」
曲檸的手指在安全帶扣上停了一下。「你知道?」
「我不知道。」他誠實地回答,「但我可以幫你查。」
「不用。」
「為什麼?」
曲檸看著前擋風玻璃,地下車庫的日光燈管白得刺眼,一排一排倒映在玻璃上。
「因為不管裡面是什麼,我都會不舒服。有別人的東西,說明他真的在放下。沒有別人的東西,說明他兩年了還在守著。但他今天早上還是拒絕了我。兩種情況,沒有一種是我想看到的。」
顧聞啟動車子,倒車出庫。
「所以你選了不看。」
「我選了不給自己找不痛快。」
車子開出車庫,陽光突然湧進來,曲檸下意識用手擋了一下眼睛。突然說道:「他給過我答案了,他讓我不要進主臥。」
顧聞沒有立刻接話。他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搭在擋杆上,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那道淺的凹痕。
「他讓你不要進主臥,」顧聞終於開口,語氣很平,「你就把這個當答案?」
「不然呢?」曲檸靠在椅背上,閉著眼,「他連一扇門都不肯讓我推。這還不夠清楚嗎?」
「曲檸,你聰明一輩子,怎麼這會兒裝糊塗。」顧聞側頭看了她一眼,「他不讓你進,是因為不敢讓你進。」
曲檸睜開眼。
「主臥里要麼是空的,要麼全是你。」他重複了一遍她剛才在電梯裡說過的話,一字不改,「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這一點。所以他堵在門口,用一句『別進主臥』把你擋在外面——他不是不給你答案,是不敢讓你看見答案。」
曲檸沉默了幾秒。
「你越說,我越覺得他可笑。三十多歲的人了,喜歡就喜歡,不喜歡就不喜歡。他非要繞這麼大一圈,把自己感動得一塌糊塗,然後告訴我——曲檸,我做不到。」
顧聞沒反駁。
紅燈。車子停下。
他轉過頭,認真地看著她:「那你想怎麼辦?」
「我說過了。」曲檸盯著前方,「我要他屈服。」
「然後呢?」
「然後……」曲檸頓住。
她其實沒想過「然後」。
她只想看顧正淵那張永遠波瀾不驚的臉崩掉,只想看他失控一次,只想讓他知道——他今早那句「我做不到」,同樣刺穿了她。
「然後我就贏了。」她最後說。
顧聞笑了一聲,笑意卻沒到眼底。
「曲檸,你從頭到尾要的都是『贏』。可你有沒有想過,在這件事上,沒有輸贏。你把他逼到失控,他破了戒,跟你在一起了,然後呢?他要的忠貞你給不了,你要的自由他給不了。你倆就是兩把刀,湊在一起只會互相削。」
綠燈亮起。
顧聞踩下油門,車子往前竄出去。
「所以你勸我放棄?」曲檸偏頭看他。
「不。」顧聞眼睛盯著前方,「我勸你想清楚,你要的到底是他這個人,還是彌補你的不甘心。」
曲檸沒說話。
車廂里安靜了很久。
高架兩側的樓宇飛速倒退,江水在遠處泛著冷光。
過了足五分鐘,曲檸才低聲開口:「我分不清。」
這是她第一次,在顧聞面前承認自己「分不清」。
顧聞的手指在方向盤上頓了一下。
「分不清就慢慢分。」他語氣軟了些,「反正我陪著你。」
曲檸轉頭看他:「你不怕陪到最後,我要的是他?」
「怕。」顧聞答得很坦然,「但我更怕你連試都不敢試,就把自己關進『我配不上』那套鬼話里,像兩年前一樣,一聲不吭跑掉。」
曲檸瞳孔微縮。
「你怎麼知道我兩年前是那麼想的?」
「今早在餐廳門口,我聽見了。」顧聞淡淡道,「你說你走的時候沒當面告別,是因為覺得自己配不上他。曲檸,你知道這句話有多可笑嗎?」
他停頓了一下。
「這世上,想讓我顧聞多看一眼的人排隊排到大西洋對岸。可我偏栽在一個覺得自己『配不上』的女人手裡。你要是配不上顧正淵,那這世上就沒人配得上他了。」
曲檸愣了愣,忽然別過臉去看窗外。
她沒想到,這句話會從顧聞嘴裡說出來。
那個永遠高在上、把眾生當螻蟻看的顧聞。
她聲音有點啞,「你今天廢話是真的多。」
「因為你今天肯聽。」顧聞嘴角勾了一下,「平時我說十句,你回一個『哦』。」
曲檸沒接茬。
車子駛下高架,拐進一條林蔭道。兩旁的梧桐葉子已經綠透了,陽光透過葉隙灑下來,在擋風玻璃上晃出細碎的光斑。
「去哪?」曲檸問。
「找地方吃早飯。」顧聞說,「你在老宅就吃了兩隻包子,顧正淵那頓飯你根本沒吃飽。」
曲檸轉頭看他,「你怎麼知道我沒吃飽。」
顧聞理所當然,「我盯著你兩年多了,這點還看不出來?」
她不高興的時候,就喜歡往嘴裡塞東西。每一次都是。
曲檸盯著顧聞的側臉看了很久。
陽光落在他飽滿的額頭和挺直的鼻樑上,鏡片後的眼睛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他向來是高傲的性子。
她忽然想起顧聞昨晚在馬場說的那句話——「我在跟你示弱,曲檸,從很久以前就一直在跟你示弱。」
那時她只當是他的攻心之計。
可現在,坐在副駕駛,聽他絮叨地說她吃不下飯、說她配得上顧正淵、說他陪著她……她第一次覺得,那句話或許是真的。
顧聞這個人,從來不做沒把握的事。他要拿的東西,總是自己去拿。
而他現在,正一點一點、不動聲色地,把她往自己身邊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