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市,錦江飯店。
臘月的冷雨打在落地窗上,把外灘的燈火攪成一片模糊的光暈。
頂層封閉會議室的空氣比窗外的天氣還要冷。
長桌兩側,中方談判團隊和澳洲代表團已經僵持了整整一天。菸灰缸里堆滿了菸頭,茶杯空了又續,續了又空。
唐山鋼鐵集團的採購總監張向洋面前的資料翻得卷了邊,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又刪,刪了又敲。
中鋼協的李司長坐在主位,眉頭擰成了川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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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面的澳洲力拓亞太區總裁馬克·哈里斯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手裡的鋼筆轉了一圈又一圈,臉上掛著那種英國人特有的、漫不經心的傲慢。
「李司長,張總。」哈里斯把一份普氏指數報價單扔在桌上,聲音不緊不慢,「新季度的長協價,一百四十五美金一噸,漲幅百分之十二。」
「同意,我們現在就簽合同。不同意,你們就繼續等。」
張向洋的血壓瞬間衝上了頭頂。
「哈里斯先生,你瘋了?」他一巴掌拍在桌上,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壓不住的怒火,「現在全國四十五個主要港口的鐵礦石庫存已經突破一億噸,創了歷史新高!」
「日照港、唐山港的堆場都快堆不下了,疏港量每天都在跌,你們憑什麼漲百分之十二?」
哈里斯攤了攤手,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庫存高不高,是你們東大港口的事,跟我們沒關係。」
「你們的高爐一天不熄火,就得一天買我們的鐵礦石。市場規律就是這樣,需求在,價格就在。」
「這不叫市場規律,這叫壟斷!」張向洋咬著牙。
「隨便你怎麼叫。」哈里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反正,這個價格,不會變。」
李司長捏緊了手裡的鋼筆,指節發白。
他想起去年談判時,澳洲人也是這副嘴臉。
前年也是。
大前年也是。
每年都是。
東大鋼廠的高爐不能停,一停就是幾十億的損失。
澳洲人吃准了這一點,年年漲價,年年割韭菜。
「今年庫存翻了一倍,你們還要漲價,這根本不符合供需基本面。」李司長的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哈里斯嗤笑一聲,把茶杯放下,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撐在桌上。
「李司長,在鐵礦石這個市場,我們力拓、必和必拓說的話,就是基本面。」
會議室里安靜了整整五秒。
張向洋的手機震了一下,他沒看。
李司長的手機也震了,他也沒看。
這時候,誰還有心思看手機?
哈里斯從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扔到桌上:「如果你們覺得一百四十五太高,那我們可以換一種合作方式。」
「普氏指數浮動定價,隨行就市。不過我要提醒你們,最近指數一直在漲。」
李司長深吸一口氣,翻開那份文件,掃了一眼。
普氏指數,一百四十七美金。
比長協價還高兩美金。
「哈里斯,你們這是逼我們簽城下之盟。」
「不。」哈里斯笑了,「是幫你們認清現實。」
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門口。
程北驍深吸一口氣,推開門,一個人走了進去。
然後看到會議室里一群人齊齊向自己看過來。
這讓程北驍心跳慢了半拍,他上次見到這麼多大人物,還是在畢業典禮上。
程北驍強裝鎮定,臉上沒什麼表情,這是他來DYB之後學會的第一件事:哪怕心裡慌得要死,臉上也不能露出來。
李司長看了他一眼,皺了皺眉:「你是?」
「李司長,張總。」程北驍快步走到長桌邊,微微欠身,「我是DYB科技集團的供應鏈總監程北驍,我受總部的指派,傅總讓我全權代表他來參加今天的談判。」
張向洋愣了一下:「傅總?哪個傅總?」
「傅皓然,DYB科技的董事長。」程北驍說著,把手裡的文件夾放在桌上,打開,翻到第一頁,「DYB是鋼鐵的客戶,每年採購十幾萬噸高強度鋼材。」
「鋼材漲價直接影響我們的生產成本。傅總聽說澳洲人要漲價,特意讓我過來了解情況。」
李司長和張向洋對視一眼。
這個年輕人他們沒見過,但DYB科技他們知道,阿美利肯新能源的頭部企業,這幾年擴張很快,確實是鋼鐵行業的大客戶。
「程總監,坐吧。」李司長指了指旁邊的空位。
程北驍拉開椅子坐下,把文件夾擺在面前。
這時候,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哈里斯端著咖啡杯走回來,看到程北驍,眉頭一皺。
「李司長,這是誰?我們的封閉式談判,怎麼什麼人都能進?」
「哈里斯先生,這位是DYB科技的供應鏈總監程北驍。」李司長的語氣不咸不淡,「DYB是我們國內鋼鐵行業的重要下遊客戶,鋼材漲價直接影響他們的生產經營,他來旁聽,合情合理。」
哈里斯上下打量了程北驍一眼,冷哼一聲,沒再說話。
談判繼續。
「李司長,我的底線是一百四。」張向洋咬著牙,「一百四十五,我們唐山鋼鐵絕對不接受。」
「一百四?」哈里斯笑了,「張總,你是在跟我開玩笑嗎?一百四,連我們的成本都不夠。」
「你們的成本?」張向洋差點氣笑了,「你們澳洲露天鐵礦,一噸開採成本不到二十美金,你跟我說一百四不夠成本?」
「那是十幾年前的事了。」哈里斯擺了擺手,「現在人工、環保、運輸,哪樣不漲?再說了,市場價就是一百四十五,我們不可能做賠本買賣。」
「賠本?」張向洋把手裡的筆往桌上一摔,「我們全國六成的鋼廠都在虧錢,噸鋼利潤連一包煙錢都不到,你跟我說你們賠本?」
哈里斯聳了聳肩,端起咖啡杯,慢悠悠地吹了口氣。
「那是你們的事。」
李司長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疲憊。
「哈里斯,我們不是不想談,但你們這個價格,我們真的接不住。」
「國內鋼材需求在放緩,房地產在調控,基建投資也在收縮。鋼廠賣不出高價,採購成本卻一直在漲。這樣下去,全行業都得虧。」
哈里斯放下咖啡杯,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撐在桌上。
他看著李司長的眼睛,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施捨般的笑。
「李司長,我跟你算筆明白帳。」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敲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去年,你們東大進口了十一億噸鐵礦石,百分之六十五來自我們澳洲。每噸我們淨賺你五十美金,就是五百五十億美金,折合三千多億人民幣。」
第二根手指豎起來。
「你們建一條高鐵,幾百億。三千億,夠你們修七八條貫穿南北的高鐵幹線。」
第三根手指。
「你們的鋼廠工人,一個月工資五千塊。三千億,夠發五百萬工人一整年的工資。」
他收回手,靠回椅背,笑容里的傲慢幾乎要溢出來。
「李司長,這不是我們心黑。是你們的高樓、大橋、高鐵,全都是靠我們澳洲的鐵礦堆起來的。
」
「沒有我們,你們的鋼廠全得關門,工人全得失業。只要你們的高爐還在冒煙,就得從我們手裡買礦。價格,永遠是我們說了算。」
張向洋的拳頭攥得咯咯響,指甲嵌進掌心。
李司長的臉漲得通紅,嘴唇抖了抖,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哈里斯頓了頓,再次端起咖啡杯,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再說了,十幾年前你們就能把談判底線泄露給力拓,現在就算給你們低價,你們內部也有的是人把消息賣給我們。」
「李司長,我勸你還是別白費力氣了。接受漲價,對大家都好。」
會議室瞬間死寂。
胡士泰案。
那是整個東大鋼鐵行業十幾年都抹不去的傷疤。
程北驍坐在角落裡,看著這一切。
他的心跳很快,手心裡全是汗。
程北驍知道自己不該說話。
他只是個應屆生,來DYB還不到半年。
對面坐的是力拓亞太區總裁,旁邊坐的是中鋼協的司長和唐山鋼鐵的採購總監。
他算什麼東西?
他有什麼資格在這種場合開口?
但程北驍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程北驍偷偷看了一眼。
是傅皓然發來的消息,只有一句話:
【現在,按我給你的稿子說,出任何問題,我擔著】
程北驍深吸一口氣。
他不知道自己行不行。
但他知道,老闆在看著他,連台詞都給他準備好了,他只需要照著念,把老闆交代的事做好。
程北驍合上文件夾,站起來。
椅子腿在地板上發出一聲輕響,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他。
「哈里斯先生。」程北驍的聲音有一絲髮緊,但還算平穩,「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哈里斯皺了皺眉,打量了他一眼:「說。」
「您剛才說,東大離不開澳洲的鐵礦石。每年十一億噸,百分之六十五來自澳洲。」程北驍翻開文件夾,看了一眼上面的數字,確認自己沒有記錯,「那如果,我是說如果……東大突然不需要從澳洲進口那麼多了呢?」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哈里斯笑了,笑得很隨意。
「年輕人,你知不知道你們東大一年的鐵礦石需求量是多少?十一億噸。全球鐵礦石貿易量也就十五億噸。你說不需要就不需要?你們的高爐能停?」
「高爐不能停。」程北驍說,「但如果有人能提供比澳洲更便宜、更高品位的鐵礦石呢?」
哈里斯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什麼意思?」
程北驍沒有回答,而是從文件夾里抽出一沓文件,走到長桌前,一份一份地擺在李司長、張向洋和哈里斯面前。
「這是南美一座超大型高品位露天鐵礦的檢測報告。六十五的鐵品位,硫、磷、矽等雜質含量極低,品質優於澳洲。」
他又抽出幾張照片,攤在桌上。
「這是第一批五萬噸礦石的裝船照片,已經上了船,正在駛向東大。」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嗡嗡聲。
李司長拿起那份檢測報告,眼睛死死盯著上面的數據,手指在紙上划過。
張向洋把照片湊到眼前,放大、縮小,放大、縮小。
哈里斯的臉沉了下來。
「這是什麼礦?誰在經營?產能多少?能不能穩定供應?」他一連串問了四個問題,語氣里的傲慢少了一半。
程北驍沒有直接回答。
他翻開文件夾的最後一頁,把一份報價單推到桌子中間。
「長協價,固定價格,不隨普氏指數浮動。每噸比你們今天的報價低百分之三十。」
會議室里徹底安靜了。
張向洋手裡的煙掉在了地上。
李司長抬起頭,盯著程北驍的眼睛,像要從裡面看出什麼破綻。
哈里斯的臉漲紅了,又變白了。
「不可能。」他一巴掌拍在桌上,「這個價格,連成本都不夠。你們在虛報數據!」
程北驍看著他,心跳還是很快,但他的聲音穩住了。
「哈里斯先生,你可以不相信,但第一批五萬噸礦石,十五天後就會在曹妃甸港靠岸。到時候,你可以親自來看。」
他頓了頓,把文件夾合上,夾在腋下。
「李司長,張總,我的任務完成了。」
「傅總說,如果你們有興趣,隨時可以聯繫他,DYB願意和國內鋼廠簽訂長期供應合同,優先保障國內市場的需求。」
他轉身走向門口。
身後,張向洋喊了一聲:「程總監!」
程北驍停下腳步,回頭。
張向洋站起來,聲音有點抖:「你說的這個礦,年產能是多少?」
程北驍想起傅皓然在電話里說的話,嘴角微微上揚。
「要多少,有多少。」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他的腿有點軟。
他靠著牆,深呼吸了幾次,掏出手機,給傅皓然發了一條消息:
【老闆,說完了】
三秒後,回復來了:
【好,辛苦了】
程北驍盯著屏幕,咧嘴笑了。
他想起三個月前,自己還在擔心被裁。
外灘的雨還在下,但程北驍覺得,今天的天氣不錯。
會議室里,哈里斯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翻倒,發出一聲悶響。
「李司長,這是你們的談判策略嗎?找一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年輕人,拿一堆不知道真假的照片,就想壓我們的價?」
李司長沒有看他,只是盯著手裡的檢測報告。
他的手指在「品位:65%」那幾個字上停留了很久。
「哈里斯,我有一件事想告訴你。」
「什麼?」
「今天下午,這位程總監進門的時候,我收到了一條消息。我還沒來得及看。」
李司長拿起手機,點亮屏幕。
是剛剛推送的一條突發新聞:
【環球網:】哥倫比亞政府宣布,已對麥德林集團首領埃米利奧·羅哈斯旗下資產啟動清算程序,其中包括三座位於安蒂奧基亞省的高品位鐵礦。
哥礦業部長表示,這些礦場的鐵品位經檢測高達65%,雜質含量極低,首批五萬噸礦石已裝船發往東大。
他又往下滑了一屏。
【財聯社:】哥倫比亞對華鐵礦石出口實現「零的突破」,分析人士認為,此舉或將打破澳大利亞和巴西對東大鐵礦石供應的長期壟斷格局。
李司長把手機放下,抬起頭,看了哈里斯一眼。
哈里斯不知道李司長看到了什麼,但他看到李司長的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種他從未在這個東大官員臉上見過的表情。
是放鬆。
像是一個在水裡憋了太久的人,終於浮出了水面,吸到了第一口新鮮空氣。
李司長把那份檢測報告輕輕推到哈里斯面前,聲音平穩,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底氣:
「哈里斯先生,我想,我們今天的談判,需要重新開始了。」
窗外的雨停了,外灘的燈火穿透雲層,落在了會議室的長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