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大師姐,二師姐(4k)
布置好一切的陸求安站在首陽山的山頂。
這個地方曾經滄瀾水雲獸站過,師采苓站過,如今輪到他來站了。
遠處,陽光如同金劍,在黑雲中出鞘。
站在這裡,耳邊只剩下猶如遠古巨獸嗚咽般的長風。漫天的飛雪與極其濃稠的白霧,在這裡極其狂暴地糅合在一起。雪是極其鋒利的寒,霧是極其沉重的悲,兩者不分彼此,將天地間的一切輪廓都極其粗暴地抹去,化作一片令人室息的蒼白苦海。
「在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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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邊傳來師采苓的聲音,九條尾巴從後面包圍了他,他只需要微微回身,就能感受到對方的氣息,看見對方那雙充滿水霧的眼。
「我在想滄瀾水雲獸。」他說,「我不是一個合格的主人。」
「我會把鬼谷門傳承下去。」師采苓說。
風夾雜著雪,又大了一些,陸求安轉身,白色順著他的衣擺而下,那雙眼裡帶著璀璨星辰,這一刻映入人間。
那手伸過來,撫摸師采苓的臉龐,她眉目低垂,能看到所有的美好。
是誰拯救了誰,誰賦予了誰溫暖?
陸求安抱住了她。
那年在師尊座下,他後來居上,意氣風發,在後山練劍喚動靈氣的時候,師采苓便會隨著白雪而來,在樹下看他。
她的天地異象是無法控制的,到哪都會引發,有時白雪漫天,有時狂風暴雨,他喊著師姐名字,那毛茸茸的尾巴替他隔絕了異象。
我哪有救了你.......陸求安想,第一個賦予我溫暖的人不是你嗎?
轉世這麼多次,終於有我救你一回了。
「仙盟的人要來了。」系統說,「你的時間不多了。」
「知道了。」
必須要經歷像秦灼華那樣的絕望,陸求安修煉的功法才會發動。
可是現在已經沒有機會了,那麼功法發動就不是【過去】,而是【現在】了。
他能做到嗎?就算有鈴鐺和系統的幫助,他能做到嗎?他有些不敢看師采苓的眼睛,只看見雲中金光璀璨,似有龍神翻騰。
「求安........」這是她此世第一次喊他名字,他微微抬頭,看見她雙眸中帶著淚水,可是嘴角卻微微上揚,她在笑。
那是多麼美的笑容啊,感覺就像一個人攤開了所有,皮囊,骨肉,血液,就差把那顆心臟都掰給你看了,時間長河裡的千秋萬載都失去了意義。哪怕是再斷情絕欲的神明,也會在瞬間潰不成軍,心甘情願地溺死在她的眼波里,為了她,去手刃整個世界。
陸求安近乎凝滯在那裡,那年,他帶著生辰禮物去她府邸,說師姐生辰快樂,師姐便露出這樣的笑,和大師姐害怕孤獨不一樣,其實二師姐不是很怕孤獨,她可以一個人耐住很久的寂寞,但如果他來了,她也願意展露自己這樣的笑。
神明寂滅的笑。
「我知道,你要走了。」
尾巴緊緊纏繞上來,身上每一處都在發燙,師采苓散發的明明是冰靈氣,但卻足以讓人燙得厲害。
「他們要來殺你,而你要走了。」
她聲音低微,可是在風吹遍的瞬間,陸求安卻主動說:「姐,我們會再見的..
「」
轟隆!
光芒刺破雲霞,雲霧破碎,剎那間天崩地裂,紅日再次降臨。
光芒中,陸求安勉強抬眼,師采苓毫不動搖,仍然看著他。
「師姐.
」
「嗯。
「」
她輕聲應著,陸求安那個「師」字說得聲音很小,不知道是現在不需要在意,還是她沒聽到,總之,她應了。
在那道光芒中,齊雲霽攜帶憤怒而來,她渾身上下氣息不穩,看來她之前收拾帶著墟肉體的虎陽費了不少力氣,現在重新包圍首陽山,看到這死而復生的鬼谷門大陣,肯定氣不打一處來。
狗日的鬼谷門,殺不盡,死不絕,現在的死了,未來的又來了。
陸求安打算主動踏步出去,師采苓緊拽著他的手。
「我不想和滄瀾水雲獸一樣。」她說,「一直站在這裡等,直到死。」
陸求安沉默不語。
師采苓的感情濃厚且沉浸,纏綿在周邊,文靜的熱烈。
「白荼在,大家都在,這裡是你的家。」師采苓說,「要記得回家啊..
」
最後這一刻,她沒有訴說自己的愛意,只是近乎懇求地說了這些話。
「我知道。」
純白的空間被光芒撕裂,咒術和天地異象在發動,這句話他好像在哪裡聽過,想起來了,大師姐嘲笑他和慕容莫憐就是兩個臭要飯的,讓他們趕緊滾,但是師采苓攔在他們面前,說你們哪也不用去,這裡便是你們的家了。
要記得回家啊。
轟!
天地震動,系統的能量在這一刻輸出最大化,齊雲霽的天地異象和系統的能量撞擊在一起,空間扭曲,師采苓抬頭看著,能看見兩股光芒撞擊在一起。
有什麼東西擴散,異樣的感覺消失,這世間再沒有陸求安的氣息了,齊雲霽渾身是血的屹立在半空,破碎的天地異象飄散在半空。
師采苓啟動大陣,白霧籠罩一切,首陽山的方位消失在了混沌中,哪怕是齊雲霽都沒辦法鎖定。
白茫茫的一片,只能看見首陽山上下,雪也停住了,只有呼嘯的風從山澗吹過。
從今以後她便要和滄瀾水雲獸一樣了,站在這裡一直等啊等,不知道要等多久。她望著天邊,感覺自己現在的形象和那時滄瀾水雲獸的形象重疊了。
她轉身回到了洞府,鈴鐺正在一堆靈果中間抓耳撓腮的學著某個功法。
「很難嗎?」師采苓問。
「好難啊,這是人能學會的嗎?」鈴鐺叫苦不迭。
「你加油。」她從袖口裡嘩啦啦倒出許多靈果,然後退出去。
轟隆,天上雷聲震動。
滂沱大雨落在江南的水鄉,拜訪渡厄娘娘的道觀已經出現了破洞,偶爾有雨水落在泥塑的娘娘身上。外面電閃雷鳴,破落的道觀倒是一片寂靜。
渡厄宗雲海深處,一棵虛幻的桃花樹隱隱有了實體。
紅色破開了雲霧,秦灼華站在樹下,恍然抬頭。
她幾乎和當年沒什麼變化,仍然美得驚艷。
那股感覺讓人感到熟悉,是她這麼多年都沒有遺忘的安心感,剛剛天地都有感應,系統的能量衝擊上界,波動了因果和時間,不單是她,肯定很多人都感應到了。
他來了?
他又來了?
她打算離開,但有人擋在她的面前。
是青虛子。
僅僅是幾百年,兩人的氣勢便已經分毫不讓了,秦灼華感受著那股熟悉的感覺慢慢消失,便已經明白自己趕不上了,臉黑了下去。
她到底是錯過了。
下界的大雨劈里啪啦,連渡厄娘娘的泥塑都不能例外,但那些雨和他們卻沒什麼關係,哪怕他們需要依靠下界的香火。
「他來了,你居然不和我說...
「6
秦灼華道:「我還以為,你們是真心幫我。」
青虛子略微退後幾步,他能感覺到飄渺的雲霧中,那顆桃花樹蘊含著極致的殺意。
一道波動散開,江南水鄉的人們紛紛抬頭,天上的雨沒了,飄飄灑灑落了桃花。
「秦灼華。」
青虛子道:「我們是在幫你,不跟你說,是為了你好。」
「不,你是為了你們家的娘娘好。」秦灼華嗤笑,「【黃昏】啊,居然真的有人爭著去當鬼谷門的修煉材料,讓我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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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虛子沉默。
「最近這段時間,越修煉,我的前世記憶就越多,所以我相信你們說的,現在的我,只是轉世。可是為什麼轉世這麼多次我都是同一個名字?還有鬼谷門,為什麼選定了我們?」
秦灼華道:「拋開這些問題不說,我也想見他,我知道他能給我答案。」
「現在不行。」青虛子說。
桃花熊熊燃燒,如同秦灼華身上的紅衣,又似嫁衣一般。青虛子竟感到有些棘手,他聽到了秦灼華帶著殺意的聲音。
「鈴鐺呢?那個丫頭去了哪裡?」
「無可奉告。」
好一個無可奉告,秦灼華深吸一口氣。
她的心如落深淵,孤寂的沒有方向,見沒有結果,她便不發一言,轉身回到了自己的靜修之地。
「我聽你們的。」最後她傳音說道。
水鄉的人們抬頭望去,桃花消失了,噼里啪啦地又變成了雨水。
「我以前到底是誰?」秦灼華坐在洞府深處。
她以為她是公主,是離火宗宗主,是鬼谷門選中的棋子,可是隨著修煉到了中境界,她發現都不是。
遠沒有那麼簡單。
「二師姐,大師姐又發癲要抽我了!」修煉迸發的記憶中,她好像看到了一個少年,躲到一個白衣女人後面。
天空霞光,周邊白雪呼嘯,卻又有桃花盛開,她舉劍怒罵:「死小子,就知道躲在那臭狐狸後面,有本事滾出來。」
「我才不,明明是大師姐不講理,說好了你下棋輸給我就要給我做飯的,結果耍無賴」」
。
「我什麼時候跟你說好了?」
「耍無賴耍無賴!」
「你把我的劍訣還我!」
「我不還,有本事你別耍賴。」
「死狐狸,讓開!」
桃花在風雪中怒放,她猛地舉劍,然後又露出狡黠的笑容,要去把他抓起來掛在桃花樹上。
一片漆黑。
秦灼華愣在洞府深處,她又被記憶影響了。
好像自從踏入修仙路開始,她就一直被記憶影響。
周邊安靜得可怕,黑暗包裹著她,她又感覺到了孤獨,忍不住顫抖。
她居然是這樣一個忍不住孤獨的人?
其實還有很多,她性子傲,不願意跟其他人待在一起,只知道修煉,那兩個人來了以後,二師妹便總帶著那個少年來找她,他們兩個人一左一右,在她洞府前不是打雪仗就是堆雪人,那顆桃花樹被風雪折磨的苦不堪言,她氣的拿雪球去砸兩人,迎來的就是兩人的一頓雪球毒打。
「你纏著你二師姐便是,總是纏著我做什麼?」秦灼華問。
「我是色批,二師姐好看我要纏著,大師姐好看我當然也要纏著。」少年爽朗的笑著,還說:「等我練成了,我就去找師尊,讓你和二師姐都來給我當道侶。」
這話說的好不要臉,氣的秦灼華把他吊在桃花樹上整整一個晚上。
「給個機會啊大師姐,肥水不流外人田啊!!」他在洞府門口嗷嗷喊。
「你真的喜歡我?」後來秦灼華問。
「當然!」
「為什麼?」
「你好看!」
「其他人也很好看。」秦灼華說道,「跟你一起來的那個,也很好看。」
「我都要!」
「你可以不要我,為什麼非要我不可呢?」
「因為大師姐很孤獨,有我和其他人陪著你,就不孤獨了!」開後宮就開後宮,怎麼說的這麼無恥,可偏偏少年的眸光認真,卻是做不得假。
記憶里還有什麼?噢,還有很多,她從洞府門口走出來,少年從桃花樹上拿雪球砸她;還有他和那個死狐狸一起做飯,給所有人都做了,她的做得最特別,是桃花做的吃食;還有那個死狐狸會教他修煉,他學成了,會來她面前走動,故意顯擺,引來她一陣毒打。
真是煩人啊,可是她卻希望這樣的記憶再想起來多一點。
「大師姐,大師姐!」他在洞府門口喊她。
「做什麼?」秦灼華的聲音傳出來。
「能不能出來一下,我有事和你說。」
「還想埋伏我?呵呵,免了吧,你的術法我已經看破了,沒有必要跟我浪費時間了。
「」
「不是啊,是很重要的事。」少年說,「你快出來一下。」
秦灼華撤了防護走出來,看見少年站在桃花樹下,手裡拿著給她的禮物,是個木雕,雕的就是她,醜死了,一點都不像。
「好難看的東西,拿走。」
「生辰快樂,大師姐。」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的生辰,你又知道?」
「我不知道啊。」少年說,「但今天是我的生辰,我把我的分享給你了。」
好啊,居然還能這麼分享。
秦灼華走過去,少年不是假的,他的那雙眼睛裡透露著真誠,可是秦灼華偏偏看不懂他了,他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做?
可是最後她還是接過。
「醜死了。」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