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斷資

2026-09-01 04:40:38 作者: 豇豆肉圓
  陳豹廢了。

  廢得很徹底,也廢得很清奇。

  下午五點,特警的幾輛防爆車把長河廢車場圍得水泄不通。

  帶隊的隊長踢開鐵皮門進去,只看了一眼,硬生生把拔了一半的武器又插回去,扭頭就沖對講機大喊呼叫救護車。

  陳豹被人抬出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已經麻木,整個人像只被閹了的死雞,除了抽搐沒有別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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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市中心醫院急診科主任級別的老專家在肛腸科的手術室里奮戰了兩個半小時。

  哐當。

  帶血的醫用鑷子丟在不鏽鋼盤子裡發出脆響。旁邊遞工具的小護士死死咬著後槽牙,憋笑憋得口罩都跟著直打哆嗦。

  因為鐵盤子裡並排擺著剛剛從陳豹身上掏出來的東西。

  一把大奔的豪車鑰匙。

  一台屏幕裂成蜘蛛網的蘋果手機。

  半根被腸液泡軟的進口雪茄。

  兩隻酸臭撲鼻還帶發酵味兒的黑棉襪。

  最離譜的,是最後拉出來的一隻紅底細高跟鞋,細長尖銳的鞋跟甚至還在上面留了個血窟窿,那是沈嬌剛買的高定女鞋。

  沒人知道當時在那個陰暗的廢棄倉庫里,那個珊珊老師到底幹了什麼。大家只看懂一個結果,陳豹後半輩子只能坐帶洞的輪椅,去踩縫紉機也是板上釘釘了。

  壞事傳千里。

  在這個魚龍混雜的短劇圈,都在兩個小時內吃到了這口熱乎的黑瓜。

  劇組的大老闆還在某高檔私人會所里開洋酒唱歌,包廂門被助理撞開,幾句話聽完,大老闆魂都嚇飛了,當場就把話筒扔進果盤裡。

  這圈子最怕沾黑,陳豹不僅惹了當地地頭蛇的家暴醜聞,現在更是淪落成打黑反黑的反面教材。

  大老闆斬釘截鐵般讓財務在三十秒內鎖死了劇組的所有對公帳戶,並主動接受調查以自證清白,趁早跟涉黑人員撇清關係。

  劇組當場停擺。

  連今晚場務定的八十份盒飯錢都沒著落,送餐的大巴車司機在片場門口罵了半小時娘,把飯原路拉走,餓得劇組一幫人眼睛發綠。


  李導和徐導兩個人癱在沒有通電的監視器前,腳底下踩著兩三包空掉的利群煙盒,滿地都是踩扁的煙屁股。

  李導抓著本就不多的頭髮,頭皮被撓出幾道血印子。徐導兩隻手死死抱頭,活像只在暴雨里躲雨的鵪鶉。

  兩人手機都沒歇過。

  「餵?張總嗎!哎哎,我是老李啊!那個咱之前說的那個投資……」

  「你跟陳豹那黑社會混一起別拉我下水!我告訴你別再打來了,我老婆生二胎我要去陪產!」

  嘟嘟嘟嘟。

  李導換個人打,手指頭點屏幕都在抖。

  「劉哥!救急啊劉哥,只要一百萬……不用!五十萬也行!算您最大股東!」

  「老李啊,實在不巧,我剛給我家貓報了個去歐洲的抑鬱症療養團,錢全轉出去了,改天聊啊。」

  連著打了幾十個電話。

  一聽到這劇組的名字,平常那些喝大酒稱兄道弟的老闆們,不是小姨子骨折,就是外婆要滿月,掛得一個比一個快。誰也不傻,誰都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接這個沾屎的爛攤子。

  天光一點點被雲層吃掉,夜色壓了下來,片場停了電,連個大燈都沒開,四周黑黢黢的。

  角落一堆落滿灰塵的廢棄沙包邊,鋪著幾張從道具組順來的破爛紙皮箱,林陌就在那上面硬生生睡了一整個下午。

  假酒退掉了一大半。

  他翻了個身,紙皮箱發出刺啦的響聲。

  林陌坐起身,脖子往左右晃了兩下,骨骼發出咔吧咔吧的輕響。他兩隻胳膊抬高,肆無忌憚地在半空中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順帶著打了個響亮的哈欠。

  這動靜在死寂的片場裡特別突兀。

  那兩個快要拿繩子去屋檐上吊的導演,連回頭看一眼這即將失業主演的力氣都沒有了。

  林陌盤腿坐在紙皮上,從兜里摸出手機,按亮屏幕,強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翻出通訊錄滑到最底端,手指在一個沒存名字只存了三顆星星的號碼上按了下去。

  聽筒里嘟了三聲。

  接通了。


  背景音有些嘈雜,有夏夜蟲子亂叫的雜音,還伴隨著某種粘稠液體被粗暴攪動的水花聲,聽著有些糊耳朵。

  「喂,林小子啊?」

  大娘特有的粗噶大嗓門從揚聲器里蹦出來,中氣十足,跟在菜市場喊喇叭似的。

  林陌一條腿伸直,手撓著發癢的腳踝處被蚊子咬的包,「大娘,幹嘛呢?」

  「我在地里淋……施肥呢!」大娘那邊呼哧呼哧喘氣,背景音里的水花聲更大了,「這天氣悶,土幹得掉渣,趁著天黑我給這幾壟小白菜澆點實在的!自己漚的肥,夠勁,別看臭,這菜長出來甜掉牙!」

  即便隔著手機網路,林陌還是條件反射地把手機拿遠了兩公分,生怕那股帶著尿素味的氨氣順著屏幕孔鑽進鼻子裡。

  「行行行。」

  林陌懶洋洋地打斷她,「您老先把手裡那屎瓢子放一邊,往順風口走兩步去去味,我找您說個正經事兒。」

  水瓢丟進塑料大桶里發出吧唧一聲。大娘拍拍手,嗓門高了八度:「咋了?你小子讓人欺負了?在那破劇組干不下去了?大不了回來接著給大娘種菜!」

  「沒人欺負我。」林陌伸手抓了抓後腦勺的亂發,「就是問問,您這麼大歲數了,以前有沒有過什麼演戲的夢啊啥的?現在想不想拍個戲,當個演員?」




  過了幾秒鐘,大娘爆發出一陣老太太獨有的乾巴巴大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你這後生,拿大娘開什麼涮!」她咳了兩聲,「我都土埋大半截的人了,我去當演員?我演個地瓜精還差不多,快拉倒吧你。」

  林陌沒笑。

  他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在沙包上。

  「這真不是開玩笑,現在剛好空出來個名額。」

  林陌語氣跟在早市買菜一樣隨意,「不過嘛,您也懂,這天底下沒白吃的午餐。去裡面玩一票,順便得投資一點點。當然,這也不純是扔錢,現在短劇這行當您去打聽打聽,站在風口上連豬都能飛,只要拍出來那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電話那頭安靜得很徹底。

  風停了,蟲不叫了。

  「林小子。」

  大娘的語調完全變了,平常嘮家常的那種粗糙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生意人在商場裡摸爬滾打幾十年淬鍊出來的老辣。

  「大娘吃過的鹽比你見過的沙子多,這種路邊撿錢包的好事輪不到我個老婆子。街上不可能有大蛤蟆滿地亂跑,天上就算掉餡餅也會砸死人。你是個厚道老實人,大娘信你,別跟大娘玩你們城裡人那套彎彎繞。」

  大娘吐掉嘴裡不知哪來的瓜子殼,「說,老實透個底,到底遇上什麼麻煩了?」

  林陌在黑暗中咧了下嘴,這老太太確實不一般。

  「那我就跟您交個實底。」

  林陌摳了摳紙箱邊緣的膠帶,「這劇組的老闆犯了點刑偵上的事,進去了。資方怕被黑料髒了名聲,全跑沒影了,這就是個爛攤子,圈裡人誰都不敢碰,怕惹一身臊。資金斷了,沒錢發工資,戲停了。」

  林陌全抖落出來,不加一點修飾。

  沉默了兩秒。

  「嗨」

  電話那頭大娘滿不在乎的語調讓人跌破眼鏡。

  「我當是個什麼要命的勾當,就這點芝麻綠豆的破事?這也叫事?」

  大娘在那邊拿破抹布擦著鑲滿真鑽的手機後殼,「小魚吃小蝦那些爛心眼的手段大娘見多了,嚇唬嚇唬外行人管用,在老娘這連個響屁都算不上,有錢什麼窟窿填不上?」

  林陌拿著手機沒吭聲,等著後話。

  「大娘我就問你最實在的一句。」

  大娘清了清嗓子,「只要我拿這個錢出來把窟窿堵上,你們那管事的,是不是真能讓我當一回演員,敞開了演?跟你說實話林小子,我十九歲那年還真去市裡的文工團選過一回角,那是大娘心裡的疙瘩。」

  「能啊。」

  林陌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別說文工團,只要錢到位,您老想演啥演啥,演女一號都行!」

  林陌打電話一直開著免提。

  聲音不算小。

  在這除了呼吸聲啥也沒有的廢棄片場裡,這對話清晰地盪出去幾十米遠。

  蹲在黑燈瞎火里當雕塑的李導和徐導,倆人剛剛還在考慮要不要把剛剛買的房子抵押出去拼一把,就聽見林陌手機里傳出「拿錢把窟窿堵上」這句話。

  兩雙眼睛在黑暗中瞬間通紅。

  兩個人就像聞到幾十里外帶血生肉的鬣狗,扔掉手裡的半截煙,手腳並用從地上爬起來,連滾帶爬直接沖向林陌睡的那塊紙皮箱。

  「老弟!別掛!」

  兩個人擠在一起,兩張油膩的胖臉幾乎貼在林陌的手機屏幕上,呼吸急促,嘴裡往外噴著剛抽完廉價香菸的酸腐味。

  李導用手死死摳住紙皮箱邊緣,對著手機下方的麥克風孔扯著破鑼嗓子狂吼。

  「能!太能了!阿姨!寶貝!別說女一號,您想怎麼演就怎麼演!只要您投資,我們編劇組今晚通宵不睡覺給您量身定製劇本!您演豪門惡婆婆、戰神老太君,實在不行讓您演個手握千億家產的跨國財閥董事長都行!」

  徐導急紅了眼,一屁股把李導撅到一邊,把整張大臉湊過去吼:「別提什麼董事長,就阿姨這底氣這嗓門,要演就演下凡歷劫的王母娘娘!打光化妝服裝道具全按照國內頂配給您上!包您爽到飛起!」

  兩個導演互相推搡,生怕對面的財神爺反悔。

  林陌往後仰了仰頭,避開這倆人噴濺的唾沫星子。

  「大娘,您可都聽清楚了?」林陌伸手指了指那兩個快要瘋了的人,「這兩個就是導演,這下包票了,您只要點個頭,這戲多得能讓您拍下半輩子。」

  電話那頭大娘笑聲變得乾脆又豪橫,那是常年手握收租大權的鬆弛感:「哈哈哈,行啊,這兩個聽著像個管事的人,那大娘我也就不藏著掖著了。」

  電話那邊傳來布鞋踩在泥地上的沙沙聲。

  「直接給個數吧,要讓你們這攤死水重新活泛起來,那窟窿得要填多少錢?」大娘發話了。

  一陣死寂。

  李導轉頭看了看徐導。

  徐導也看著李導。

  兩個四十多歲的老爺們吞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滑動。

  兩人顫抖著手,誰都沒說話。

  最後極其默契地,同時對著林陌的方向,從發著抖的拳頭裡,慢慢地、堅定地豎起了一根油膩膩的食指。

  林陌看了那根手指一眼,對著手機麥克風開口。

  「大娘。」

  「他們說,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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