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
一上午的高強度拍攝結束,後勤推著裝滿盒飯的保溫大鐵桶準時出現在大棚入口,拿著那個有豁口的大喇叭喊著放飯。
群演們呼啦抄涌過去排隊。
小東早就把清掃場地的活幹完。這小子搶在所有人前面鑽到餐車旁,人家剛掀開蓋子,他就熟練地扒拉出兩盒底下的高配版——帶兩隻大雞腿的那種。
他用衣襟兜著這兩盒飯,還順手拿了兩瓶冰鎮綠豆沙,一路小跑來到主演休息區。
摺疊椅上,林陌正仰頭閉著眼,手腳懶散,沒脾氣。
梨梨坐在一旁的小馬紮上,左手舉著個巴掌大的便攜電風扇,對準林陌的臉勻速掃著風。
「林哥,嫂子,吃飯了。」小東把飯盒放在便攜桌上。
林陌撩開眼皮,看著小東灰撲撲的工裝褲,懶洋洋地應聲:「謝了小東哥,今天出了不少汗吧,悠著點,摸摸魚。」
小東心虛地摸了摸鼻子,乾笑兩聲:「剛剛去器材庫搬了幾個沙袋。」
梨梨停下風扇,擰開綠豆沙遞給林陌,轉頭夸小東:「小東辛苦啦,趕緊去吃飯吧。」
「好嘞。」
小東擦擦額頭的汗,轉身繼續去幹活。
.......
此時,在另一邊的導演區。
遮陽棚底下,陳豹癱在一張寬大的摺疊躺椅里。
他雙手揉著太陽穴,偏頭痛犯了。一早上的時間,派去堵人的手下全折在外面,打電話回來一通訴苦,不僅人沒抓著,還惹了一身騷。
他現在心氣兒不順,看什麼都礙眼。
生活製片提著幾盒單炒的小灶快餐走過來,忙得滿頭大汗,轉頭看見正在旁邊發普通盒飯的小東,招手把人叫住:「哎,小東,幫個忙,把這幾盒送給兩位導演和豹哥。」
小東點點頭,拎著幾個考究的保溫餐盒走過去。
他先把飯穩穩噹噹地擺在徐導和李導的矮桌上,兩人正忙著看監視器回放,頭都沒抬。
隨後,小東走到陳豹旁邊。
「豹哥,您的飯。」小東彎下腰,雙手把保溫盒遞過去,態度恭敬。
陳豹眼皮直打架,煩悶地嘆了口氣,伸出手準備接飯。目光順著接飯的動作自然下垂,落在了小東腳上那雙鞋上。
灰黑色的面料,沾滿了片場的黃土。
陳豹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在鞋面靠外側的地方,有一塊明顯的紅色污漬。
那不是血,反著光,是某種濃稠的糖漿。陳豹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上午在二樓儲藏室,那個黑衣人走投無路撞開破門時,後腳跟抬起,鞋面上正巧有這麼一灘惹眼的暗紅色。當時陳豹就站在幾步開外,看得一清二楚。
那個紅點,大小、位置,完全吻合。
陳豹壓下內心的波瀾,伸手接下餐盒,反常地從躺椅上站了起來。
「謝了啊兄弟。」他語氣平穩。
小東愣了一下。
平時這些資方大佬連看都不會看他們這些場務一眼,更別提說謝謝了。
他下意識往後退半步,拘謹地擺手:「不客氣豹哥,您慢用。」
就在小東後退的這兩秒鐘里。
陳豹不動聲色地從頭到腳把小東打量了個通透。
身高矮小,體格偏瘦,肩膀稍垮,站姿有些駝背。如果脫掉那件黑色的衝鋒衣,穿上這身髒兮兮的場務服,這身段,這骨架,跟那條偷聽的野狗嚴絲合縫。
找了半天,原來藏在眼皮子底下,原來是被偷家了呀。
陳豹伸手在西褲口袋裡摸索了幾下,夾出一張皺巴巴的十塊錢紙幣。
他把錢遞到小東面前:「兄弟,我看你挺機靈的,受累幫個忙。」
小東低頭看著那十塊錢,沒接,手背在身後搓了搓褲縫。
「豹哥,您吩咐。」
陳豹用下巴比了比劇組外圍牆的方向:「我那輛車停在外面,你去跟我的司機說,把我副駕駛手套箱裡的那盒雪茄拿過來。」
對小東這種長期在底層打轉的人來說,領導的指令大於天,尤其是這種張口閉口透著有錢味兒的老闆。
小東咽了口唾沫,伸手把那十塊錢接過揣進兜里,點頭答應:「行,我這就去。謝謝老闆。」
陳豹擺擺手,看著小東轉過身,快步朝著外圍的廢棄停車場走去。
灰撲撲的人影很快消失在堆放道具的通道拐角。
陳豹低頭看了眼手裡的高檔餐盒,裡面的紅燒排骨散發著香氣。他嗤笑一聲,隨手把餐盒扔在一旁的摺疊椅上,啪嗒一聲,油湯濺出了幾滴。
他飯是不吃了。
從襯衫口袋裡摸出最新款的水果機,走到一旁的角落,撥通了司機的號碼。
響了兩聲,電話接通。
「大寶。」陳豹夾著煙,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卻快,「有隻老鼠沖你那邊去了。」
電話那頭傳來座椅調整的摩擦聲,大龍粗聲應答:「老闆,怎麼弄?」
「只要人到車跟前,直接拖上去。」陳豹吐出一口濁氣,用手指掐滅了菸頭,「動作乾淨點,別在外面鬧出動靜。」
「明白。」
掛了電話,陳豹從躺椅背上拿起那件定製西裝外套,隨意搭在臂彎里。
這大半個月以來的憋屈、窩火,加上額頭縫針的劇痛,全算在今天這一出上。
哼!
陳豹理了理領口,邁開腿,踩著發黃的枯草,興致勃勃地走出休息區,朝著停車場的方向走去。步子邁得不急不緩,像要去收帳。
......
此時,小東已經走到了那輛商務車旁,四周靜悄悄的,正午的毒太陽把柏油路曬得滾燙。
車窗貼著深色防爆膜,看不清裡面的情況,發動機沒熄火,排氣管發出低沉的轟鳴聲。
他捏著口袋裡那張溫熱的十塊錢,走到副駕駛的車窗前,抬起手,屈起指節在玻璃上敲了兩下。
「噹噹。」
車內沒有回應。
小東又敲了兩下。
車門毫無徵兆地從裡面推開,一個膀大腰圓的光頭男人走了下來。男人穿著緊身黑背心,滿臂刺青,眼神像看獵物一樣上下打量著小東。
「你就是來拿雪茄的?」光頭大龍聲音粗獷。
「對。」
小東覺得這人面相凶,往後縮了半步,「豹哥讓我拿的。」
大龍沒有去拉副駕駛的門,反而繞過車頭,朝小東走近了兩步,厚實的手掌在褲腿上蹭了蹭。
「東西在后座包里,你自己拿。」大龍用下巴指了指後排。
小東老老實實地走過去,剛拉開后座厚重的車門。
突然。
一股極大的力量扣住了他的後領口。
大龍那隻蒲扇大的手從後面直接鎖住了小東的脖子,另一隻手粗暴地揪住他的腰帶,借著這股恐怖的蠻力,半拉半提,硬生生要把小東往寬敞的后座里塞。
「臥槽!」
小東爆發出一聲變調的驚呼。
哪怕再老實,在黑作坊挨打出的直覺也告訴他要完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