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豎店短劇基地。
梨梨撐著一把巨大的黑膠防曬傘，亦步亦趨地跟在林陌旁邊，像極了女助理。
今天下午才有她那個「啞巴女配」的戲份，但她非要大清早跟著劇組的包車一起過來。今天為了貼合角色設定，臉上連個粉底都沒打，純素顏，卻透著一種乾淨利落的韌勁。
她手裡還端著個粉色的小電風扇，風向毫不客氣地全對著林陌那張滿是油彩的臉吹。
「你下午才開工，來這麼早幹嘛。」林陌半眯著眼，任由風扇那點微弱的涼意撲在腦門上。他現在說話的尾音有些拖沓，像個剛喝完二兩燒酒的老大爺。
「我來觀摩學習呀。」
梨梨回答得理直氣壯，空出來的那隻手順勢把林陌往下掉的劇本往上託了托，「我得多看多學，不然下午接不上你的戲。」
林陌樂了，斜著眼睛看她：「你一個全程沒有一句台詞的啞巴，觀摩什麼？觀摩我怎麼虐待你？」
「咦惹，叔壞壞了。」
梨梨臉頰浮起一團極淺的紅暈。
但她立馬把腰板挺得筆直。
「啞巴才更考驗面部微表情和肢體語言！」她瞪了林陌一眼，風扇的方向故意往旁邊偏了兩寸，「再說了，你昨天差點把那個群演的胳膊擰斷了，人家李導都投訴到我這裡來了，我不看著點，怕你今天又在片場發癲傷到人。」
林陌沒接茬，伸手在梨梨盤好的後腦勺上不輕不重地揉了一把。
因為這個傻丫頭不知道情況的兇險，怕她擔心沒有說，只有晚上睡覺的時候在思考這兩天發生的詭異。
梨梨縮了縮脖子，卻沒躲，旁邊的幾個場務小妹看著這對組合，捂著嘴偷笑。
片場中心，徐導正拿著大喇叭給各部門排位，這場是追捕戲，戲份重，群演多。
林陌的劇本剛剛已經幹掉了一位商業大佬，現在被警方圍堵。他要在廢墟里瘋狂逃竄，途中反傷一個老警察，最終被男二賀宇飾演的警探帶人堵死在死胡同里。
賀宇坐在涼棚底下的馬紮上，臉色極差。
化妝師正在給他補妝，粉底蓋不住他眼袋上的青黑，自從領教了林陌那種不要命的打法，他現在只要聞見林陌身上的那股子汗臭味，腿肚子就條件反射地打轉。
「各就各位！」
徐導拿劇本拍著導演椅的扶手跟兩位主演叮囑，「宇哥，這場戲你帶隊衝進去，看到你師父倒在血泊里，你要拿出那種想當場斃了歹徒的憤怒！要炸！要失控！林陌，你就保持那個瘋狗勁，把他逼急！」
林陌比了個OK的手勢，走到指定機位，順手在地上抓了一把灰土，胡亂抹在自己的脖頸和手臂上。道具組給的血漿包已經提前塞進了後腰兜里。
場記打板。
「Action！」
開機指令下達的瞬間，林陌周身的懶散氣息蕩然無存。
他就像一頭被獵人逼入絕境的野獸，在一堆廢棄的紅磚和鋼筋叢林裡狂奔，攝影師扛著機器在側後方猛追。
林陌跨過半人高的水泥墩子，落地時沒有任何緩衝，順勢一個極其標準的野戰滑鏟。
前面飾演老警察的群演還沒反應過來，林陌的膝蓋已經頂在了他的大腿外側。
噗嗤——
道具短刀扎入群演肋下夾縫，隱藏的血漿包被大力擠破，暗紅色的假血噴在紅磚牆上，視覺效果拉滿。
啊——！
老警察慘叫著倒地，捂著傷口抽搐。
凌亂的腳步聲從胡同口湧進來。
賀宇舉著一把道具模擬槍，帶著兩個群演衝出拐角。
當他看到躺在地上的「陳叔」和滿身是血的林陌時，心跳徹底亂了節拍。劇本要求他大吼一聲衝上去，但實際上，賀宇的嗓子像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只能硬生生從喉嚨里擠出一句破音的台詞。
「不許動！」
槍口指著前方。
林陌停住了腳。
他的胸膛因為劇烈跑動而誇張地起伏著，粗重的喘息聲在這片空曠的廢墟里異常刺耳。
他背對著賀宇，慢吞吞地把那隻沾滿粘稠血漿的右手舉過頭頂。
手指鬆開。
那把塑料道具刀掉在水泥地上，彈跳了兩下，發出清脆的響聲。
接著，他的膝蓋一彎，整個人毫無尊嚴地跪在了滿是碎石子的地上，這完全是一個放棄抵抗的順從姿態。
但是，當他把臉轉過來的時候。
賀宇拿著槍的手劇烈抖了一下。
林陌沒有低頭。
他仰著臉，五官呈現出一種極度扭曲的組合狀態。
眼白布滿紅血絲，瞳孔擴散，鼻翼翕動，嘴唇徹底向兩邊扯開，露出沾著血沫的牙齒。
他在笑。
一種帶著滿足、快意、甚至夾雜著癲狂的笑，那個表情就像是在宣告：老子剛剛爽過了，這回輪到你了。
這根本不是正常人類被槍指著該有的反應。
賀宇喉結瘋狂滾動，他甚至不敢直視林陌的眼睛，手心裡的冷汗讓槍托變得滑膩。
「你……你敢傷我師父！」賀宇把槍往前一遞，槍管生硬地戳在林陌的腦門上，按常理，歹徒這會兒該瑟瑟發抖或者放兩句狠話。
林陌反其道而行之。
他不但沒躲，反而把脖子往前一伸，腦門硬頂著槍口，那雙病態的眼睛死死鎖住賀宇的臉龐。
「Comeon！」
林陌扯開嗓門，用夾雜著某個小島上濃重的鄉音蹩腳英語吼出聲，聲帶因為過度用力而劈叉，「Shootme！啊哈哈哈哈哈！」
笑聲像破風箱裡的回音。
下一秒。
林陌嘴唇一撮。
一口混雜著假血和唾液的水沫子，極其不講武德地吐了出去。
距離太近，賀宇連躲的反應空間都沒有，那口唾沫不偏不倚，正好砸在賀宇的右邊臉頰上，順著下巴骨往下淌。
賀宇腦瓜子嗡的一聲，胃裡翻江倒海，那股子腥甜味直衝天靈蓋，加上被林陌那種實質性的殺氣壓制，他渾身的血液直往頭上涌，手指本能地就要去扣動扳機。
他是真想一槍把眼前這個瘋子崩了。
旁邊兩個飾演隊友的群演一直在等這個動作，眼看男二號要在鏡頭前失控走火，兩人按照劇本安排，猛地撲上來，一左一右死死抱住賀宇的胳膊。
「別開槍！」
群演蜀黍把賀宇往後拽，「冷靜！我們是警察！」
另外兩名場務兼職的群演趁機衝上去。一人一腳踩在林陌的小腿肚上，反剪住他的雙臂，將他的臉死死按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咔噠」一聲，冷冰冰的手銬扣住了他的手腕。
林陌被兩個大漢粗暴地從地上拽起來，一路推搡著往胡同外那輛閃著紅藍警燈的道具車走。
在被押解的過程中，林陌的肩膀依舊在不受控制地抖動，那種令人頭皮發麻的笑聲，從胸腔里悶悶地傳出來，迴蕩在爛尾樓的承重柱之間，久久不散。
直到他被塞進警車后座，車門砰的一聲關上。
「好！咔！」
監視器後面，徐導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大腿拍得啪啪作響。「太牛了！這個瘋狗的勁拿捏得死死的！小宇這場的憤怒也特別真實，那種噁心又想殺人的糾結感全在臉上了！完美，保一條都省了！」
現場的工作人員齊齊鬆了一口氣，紛紛開始收拾地上的設備。
另一邊，賀宇整個人都快崩潰了。
助理連滾帶爬地跑過去遞濕紙巾，賀宇一把搶過紙巾，瘋狂地擦拭著下巴和臉頰，由於用力過猛，臉皮都被蹭破了紅皮。他的雙腿不受控制地發軟，只能靠在破牆根下大口大口地喘氣。
剛剛那一瞬間，他好像是真的感受到了死亡擦肩而過的涼意。
「各部門抓緊動作！」
徐導拿起大喇叭繼續喊，「演員補妝，十分鐘後換下一個場地，車內逃脫！司機準備」
片場內一片忙碌，群演們搬沙袋的搬沙袋，拉電線的拉電線。
......
而在整個基地最偏僻、連遮陽棚都搭不到的一處牆角，停著那輛外表落滿灰塵、車窗貼著死黑防窺膜的保姆車。
車廂里的空調溫度打得很低，真皮座椅上還殘留著昨晚未清理乾淨的酒漬。
裡面的人一點都不高興。
豹哥夾著一根沒點燃的雪茄，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他在這裡乾耗了一整個上午，從昨晚到現在，阿超那邊的消息就像石沉大海。本該在醫院骨科重症病房裡躺著的那個泥腿子男主，今天早上居然活蹦亂跳地出現在片場，並且就在剛剛，還在他眼皮子底下貢獻了一場大出風頭的絕佳戲份。
這臉打得，噼里啪啦的響。
豹哥煩躁地扯開花襯衫的領口，露出大片肥肉，彎腰從手提包里摸出那個按鍵掉漆的老人機。
解鎖，重播那個倒背如流的號碼。
他已經打了不下二十個電話，次次都是盲音。
但這回，幾聲漫長的嘟嘟聲後，電話接通了。
聽筒里傳來一陣斷斷續續的電流雜音。
豹哥額頭上的青筋暴起，捏著手機的指節用力到變形，猛地吸了一口渾濁的空氣，對著話筒大吼：
「你死哪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