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虎災前在神農架吃山裡的飯。
正經旅行社嫌他野,散客圖他便宜。他自己拉客,自己開車,自己講,講到高興處連價錢都能現編。
那幾年他最重,他自己說是二百五十斤,實際也可能有三百斤,上車時整個車底盤都往下一矮。后座的遊客笑,他也跟著笑,笑完在山路上把遊客顛到吐。
同行給他起外號叫野豬,起頭是笑他壯。他沒生氣,把這名字接過來自己用。
野豬脖子短,回不了頭,認準一條道就低頭往前拱,帶隊的人就得這樣。在山裡路走錯了,也要錯出個方向,停在原地等天黑就是等死。
黑雨落下來的前一天,他正帶著一車散客在神農架外圍。
傍晚先是手機沒了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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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客舉著手機到處找地方,罵運營商。趙大虎沒當回事。山里信號差是常事,他找了塊背風的平地,讓人搭帳篷,自己去檢查車。
夜裡風越來越大。後半夜,導航黑了屏,車上的電子表也停了。
第二天一早,他挨個試車,沒一輛發動得起來。
手機還是沒信號。
這時候趙大虎才覺得不對,他把車裡的礦泉水和吃的全搬出來,當著所有人的面重新分。
有人不樂意,說等救援,有人吵著退錢,自己下山。
趙大虎沒跟他們吵,他只說:「信我的跟我走。」
趙大虎沒攔住所有人。他帶著隊徒步往山外走,直到黑雨落下來,那八個人,他最後送下山的剩下四個。
到了鎮上,人散了,沒人再提尾款。
末日的流言不需要證實,雨已經告訴他了。
趙大虎把剩下的水和吃的點了一遍,背上獵槍,又回了山里。
那年秋天,他在山裡碰見越來越多的人,有從縣城逃出來的,也有一家老小往深山裡躲的。還有幾個村子,人家不多,但老人還有餘糧。
剛開始還能找著吃的,後來能打的東西越來越少,能挖的野菜也越來越少。
山養不起那麼多人。入冬前,趙大虎跟著一撥沿江往東走的人下了山,一路走走停停,直到白沙洲。
進大壩先交槍。秦建國問他會什麼,他說會認路,會找水,會打架,會騙人。
前三樣把他送進特勤,最後一樣讓梁章多看了他幾個月。
進大壩先交槍那天,趙大虎最先認下的,是秦建國。
趙大虎一開始煩,覺得這人坐在桌後頭,手上沒泥,總喜歡像管他那水壩一樣控制別人。後來他發現,秦建國是在給他找位置。
趙大虎不喜歡被人管,但他這一路也見過不少團伙,一散開就收不回來。大壩能把那麼多人攏住,是得有個人坐在最煩人的地方。
於墨瀾一家進壩的時候,趙大虎是被派去掂量他的。
秦工挑人一向准,趙大虎承認這個。可准歸准,車陷泥里得推,門堵住了得撞,人撲上來得跟他們干。一個腿不好的人能在外頭幹什麼,他心裡沒底。
第一次搭夥出車他坐在副駕,嘴上教路,心裡看人。
於墨瀾車開得穩,該沖的時候沖,該慢的時候慢,說撞就撞。誰先上車,車頭往哪兒擺,他都提前留好了。
車在他手裡像野豬。
回壩以後,趙大虎蹲在崗亭外頭抽菸。梁章問他:「服了?」
「服個屁。」趙大虎把菸灰彈進雨水裡。
梁章笑了一聲。
趙大虎抽完煙才說:「這人能辦事。」
這話在趙大虎嘴裡已經算高了。於墨瀾能給秦工辦事,跟梁章一樣。這個道理趙大虎很容易明白。他自己也是幹活的人,最知道一把趁手的刀有多要緊。
趙大虎起先覺得於墨瀾和秦建國不是一路人。一個開車領路的和一個每天算帳的,怎麼看都不像能接到一處。
一開始他背後叫於墨瀾瘸子,後來是老於,再後來就是頭兒了。
那人講規矩,也認規矩,但真到了非打破規矩的時候,也能把帳扛在自己身上。
趙大虎願意跟這樣的人進山摸黑,不擔心他把人扔在後頭。
大壩後來變成了嘉余,後來留下的人也越來越多。
白朗那撥人進來時,趙大虎頭一眼是當周濤餘孽看的。
他小臂上那口疤就是周濤的狗留的。陰天下雨會發癢,袖口磨到那塊肉,他就想起狗撲上來那股腥味。
白朗也知道他防著自己。兩個人隔著一排磚料,能點數就點數,能指東西就指東西,就是沒說話。
後來白朗守倉庫,分鋪位,帶人去後坡挖坑。趙大虎有時從崗上回來,看見冷庫門口有人喊白隊長。他還是不太會說話,但誰缺床、誰沒回來、哪扇門關不嚴,他都記著。
白朗跟他其實不熟。沒一塊喝過酒,也沒一起出過幾趟遠門。可那人鏟過雪,砌過牆,守過倉庫,給營里一個個死人挖過坑。
一個比他年輕七八歲的人,身上扛的東西其實不比他少。
活著的時候這些活沒人專門記。死了,總得有人記。
嘉余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後坡的木牌也越來越多。
趙大虎瘦了,肚子上那道舊傷還在,迷彩服穿在身上不再像以前那麼鼓。
嘉余後來來了很多新人,有人叫他虎哥,有人叫趙隊,也有人還叫他野豬。
他帶新人看路,還是老樣子。
趙國棟進嘉余以後,於墨瀾抬他,趙大虎頭一陣也不服。這人年紀不大,他爹又是東線司令,調令一來,槍、船、防線都要聽他的。
趙大虎嘴上不說,心裡覺得這小子是來接攤子的,嘉余的路、牆頭、舊墳,他未必認得清,也未必向著嘉余。
趙國棟沒急著讓他服。該跑的線他跑,該巡的崗他也巡,出事的時候也沒往後縮。
後來詐死那事定下來,趙國棟把槍推到趙大虎面前:
「你來。真打。」
趙大虎沒問為什麼。
他發現這小子跟於墨瀾一樣,也是能把自己擺在前頭的人。
北邊終於打起來了,有人摸哨。
九點來鍾,北二崗三聲槍響。割鐵絲網的有兩個,坡下還藏著第三個。
趙大虎從沙袋後撲出去按人,把割網的摁在網底下。坡下那槍打進他手臂,前後穿了個對眼。
戰爭沒給人留出養傷的工夫。
野豬回不了頭。前頭還有仗,他還得接著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