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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張葉

2026-02-23 02:17:14 作者: 扮貓吃大豬
  2027年11月2日。災難發生後的第139天。

  光像是從某種腐爛的軟體動物屍體裡擠出來的黏液,灰撲撲的,帶著種油膩的質感。它順著對面那棟樓剝落了瓷磚的外牆,一點點流淌下來,把城市廢墟里的輪廓一點點勾勒成灰色的剪影。

  風比光醒得早,帶著哨音,一下下扯動著窗戶上封的那層髒兮兮的塑料布,「崩、崩」亂響。那聲音聽久了,讓人覺得腦仁里像是有根生鏽的鋼絲在來回拉扯。

  於墨瀾睜開眼,視線有些模糊。他沒動,無數條細小的冰蟲子順著他毛孔往皮膚里鑽。床留給女人和孩子了,身下的複合地板硬邦邦地頂著脊椎骨。身上蓋的那床棉被也帶著股經年累月的霉味。

  靠門的位置空著,李明國不在。

  於墨瀾撐著地板坐起來。另一床被子裡,徐強猛地翻身坐起,手裡本能地抓住了枕頭底下的那把開山刀。林芷溪靠在牆角,正在疊被子。她動作很慢,左手有些不自然地護著胸口,額頭上滲著一層細密的虛汗。

  昨天夜裡,於墨瀾就知道被盯上了。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就像被螞蝗叮在後頸上,甩都甩不掉。張葉的人可能是故意放他們進這間三零二的,讓飢餓的野獸鑽進早已設好的籠子。

  咔噠。

  門閂輕響。

  李明國像個賊一樣擠了進來,反手迅速扣死門閂。他手裡拎著一隻原本裝塗料的白色塑料大桶,桶身上全是黑手印。他的褲腳和袖口濕了一大片,沾著暗紅色的污漬。

  「還能接。」李明國把桶小心地放在牆根,「但有人盯著我。拎著桶往回走的時候,樓上有人往下吐唾沫。我聽得真真兒的。有人一直在窗戶縫裡盯著我看。」

  徐強湊過去聞了聞,眉頭瞬間擰成了死結:「這水味兒不對。除了鐵鏽還有股……爛肉味。」

  「有水就不錯了,總比去外頭喝那黑雨強。」李明國從兜里掏出一塊破布,抹了一把臉上的鏽跡。

  幾根風乾得如同化石般的紅薯干被分成了指甲大小的碎塊。塞進嘴裡,不能嚼,太硬,得含著,等唾液一點點把它泡軟了,再小心翼翼地吞下去。那桶水誰也沒敢多喝,只有嗓子實在澀得像是著了火,才稍微抿一小口潤潤嘴唇。

  上午十點。

  那該死的聲音準時來了。

  「哐!哐!哐!」

  是用那種實心的鋼管或者是榔頭直接砸在鐵門板上。震動順著牆體傳導進來,門框上的灰撲撲往下落。

  於墨瀾拎起手斧,像個影子一樣貼到了門側。徐強則退到了客廳的死角,身體緊貼牆壁,手伸進懷裡握住了那把五四手槍。林芷溪一把拉過小雨,母女倆迅速退到了臥室最裡面的衣櫃後面。

  門被猛地拉開一道縫。

  一股混雜著菸草、汗臭和某種廉價酒精味道的熱浪撲面而來。

  門外站著三個男人。

  領頭的那個大約四十歲上下,理著個極短的寸頭,頭皮上有一道蜈蚣一樣的舊疤。他套著件滿是黑油污的迷彩服,領口大敞著,露出的脖子上掛著一根粗大的金鍊子——在這個時候,這玩意兒比廢鐵還不如,純粹是一種權力的象徵。

  他就是張葉。那雙布滿血絲的倒三角眼,像探照燈一樣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死死釘在於墨瀾手裡那柄手斧上。

  「這間房,以前是我帶的人住的。三個月前,那家子死在北邊的高架橋底下了,被流民啃得只剩骨頭。」張葉的聲音又粗又硬。

  「你想收房?」於墨瀾沒退,聲音冷得像冰碴子。

  「房可以給你們住,但攤派不能斷。」張葉朝身後努了努嘴,指著昏暗的樓道盡頭,「這樓底下有個深井泵,那是全樓幾百張嘴的命根子。平時靠電機抽水,前天電機燒了,現在要想喝水,只能靠人力手搖。」

  張葉的視線在於墨瀾和徐強的胳膊上停留了幾秒,那眼神就像屠夫在估算牲口的肌肉量。

  「之前那幾個搖泵的,昨天下午下去之後,就再沒上來。現在樓里的存水只夠喝到明天中午,你們占了三零二,就是這樓里的一份子。下午兩點,你們出兩個人下去。搖出水來,給你們分兩瓢乾淨的;搖不出……」

  張葉沒把話說完,只是冷笑了一聲,露出滿口被煙燻黃的牙齒。他抬起手,做了一個極其輕蔑的往外推的手勢。

  「你們樓里這麼多人,怎麼偏偏找我們這幾個新來的?」徐強在陰影里冷笑一聲,「欺負外鄉人?」


  「欺負?」張葉身後那個滿臉橫肉的壯漢怪笑了一聲,手裡的鋼釺重重地杵在水泥地上,發出「當」的一聲脆響,「這樓里的本地人,要麼是餓得連路都走不動的廢人,要麼是膽子早就被嚇碎了的慫包。你們這幾個,看著還有點肉,不幹活,留著養膘嗎?」

  那壯漢往前逼了一步,幾乎要把臉貼到防盜門上:「要麼幹活,要麼現在就滾蛋。外頭那幫流民可沒我們這麼好說話,他們可是吃人肉的。」

  張葉擺了擺手,示意手下退後。他深深看了於墨瀾一眼:「兩點鐘,我在樓梯口等你們。別想著跑,這棟樓所有的出口都有人盯著。」

  說完,他轉身領著人走了。

  門重新合上,反鎖。

  徐強狠狠地啐了一口:「操,這他媽是拿咱們當頂缸的。老李,這泵房肯定有問題。」

  「廢話。」李明國蹲下身,手指在地上那灘沒幹的水跡上畫了個圈,「電機早不燒晚不燒,偏偏在那幾個人失蹤的時候燒了?那泵房在地下二層,本來就是陰濕地兒,現在又積了幾個月的黑雨,誰知道下面有什麼鬼東西。張葉這是拿咱們去當探路石呢。」

  「如果不去呢?」林芷溪的聲音從臥室門口傳來。

  「如果不去,他們今天下午就會把整棟樓那些快渴瘋了的本地人煽動起來。」於墨瀾把手斧插回腰間的皮環,聲音平靜得可怕,「幾百個紅了眼的瘋子衝進來,咱們就算有槍,這三發子彈也擋不住。」

  屋裡再次陷入了死寂。

  於墨瀾走到窗邊,用手指輕輕撥開塑料布的一角。樓下的空地上,確實有幾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在遊蕩,手裡都拿著傢伙。張葉沒撒謊,這就是個籠子。

  他沒有給徐強交代具體的計時,只是從背包里掏出一卷膠帶,開始纏手腕和腳踝。

  「下午我陪小李去。徐強,你在屋裡守著。」於墨瀾轉頭看向徐強,眼神堅硬,「把門頂死。如果樓下動靜不對,或者兩個小時內我沒動靜了,你就帶著芷溪和小雨往後窗跑。六樓那個老頭說過後面有腳手架,別管多高,跳也得跳。」

  徐強沒說話,腮幫子咬得鐵緊。他重重地拍了拍懷裡的布包,那是他們最後的底牌,也是同歸於盡的本錢。

  小雨蜷縮在破舊的沙發角落裡,只露出一張巴掌大的臉。她望著那門把手,大大的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令人心悸的麻木。

  窗外的塑料布還在「崩、崩」地響,像一面破鼓,在這深重的城市搖滾里,一下又一下地打著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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