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10月15日。
災難發生第121天。
雨是在凌晨停的。天亮得極慢,空氣里沒有風,只有一種讓人窒息的濕悶。
於墨瀾醒來時,先摸了摸枕頭底下的手斧。
斧子還在,冷硬的木柄讓他稍微定了定神。昨晚睡得不踏實,夢裡全是水聲。他推開門,院子裡的積水已經漫過了台階,正咕嘟咕嘟往外冒著渾濁的氣泡,地下水反湧上來了。
「地勢低了。」徐強站在屋檐下,手裡捏著半截煙屁股,沒點,只是放在鼻端聞著味兒,「泄洪區的水位漲得比預想的快,再不走,這就成孤島了。」
就在他們收拾背包、準備動身的時候,院外的籬笆牆那裡傳來了動靜。
「……老於?」
聲音很輕,帶著點不敢置信的顫抖,像是個活見鬼的動靜。
於墨瀾手裡的動作猛地停住。這個稱呼太舊了,舊得像上輩子的事。他直起腰,手依然按在斧柄上,看向院外。
籬笆外站著個男人。
四十來歲,曾經那個圓滾滾的肚子沒了,皮肉鬆垮地掛在身上,像套著件大兩號的人皮。他臉上糊滿了泥,眼窩深陷,正死死盯著於墨瀾,眼淚一下子就滾出來了,把臉上的泥衝出兩道溝。
「真是你啊!老於!」
那人踉蹌著想進來,被徐強橫出一步擋住。
「別動。」徐強冷聲說,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眼神先像刀子一樣刮過去。
「我是張志勇啊!物流園調度科的!」男人急得直拍大腿,指著於墨瀾,聲音嘶啞,「老於,咱倆以前對桌!你忘了?上回你那批貨要是沒我給你調車,你得賠大發了!」
記憶的齒輪咔噠一聲合上了。
張志勇。那個總愛占點小便宜、辦公桌里永遠藏著好煙、遇事喜歡把自己撇乾淨的胖子。
「讓他進來。」於墨瀾說,但手沒離開斧子。
張志勇一進院子,腿一軟就跪坐在泥水裡了。他不是一個人,身後還跟著兩個男人,一個精瘦,眼神發直;另一個稍微年輕點,背著個碩大的編織袋,一直低著頭,看不清臉。
「老於,給口水喝吧……真活不下去了。」張志勇抓著於墨瀾的褲腳,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我們從上游那個安置點逃出來的,那是人待的地方嗎?那是屠宰場啊!當官的先跑了,剩下的人為了搶船自相殘殺……」
於墨瀾沒說話,遞過去半壺水。
張志勇接過來,卻沒先喝,而是轉身先遞給了那個精瘦的男人,又遞給那個年輕人,最後自己才仰脖灌了兩口。
這一個動作,讓於墨瀾心裡的戒備消了兩分。這人還像個帶頭的樣,也還念著點舊情。
「你們往哪走?」喝完水,張志勇抹了把嘴,眼神在於墨瀾那個鼓鼓囊囊的登山包上掃過,又迅速挪開,看向林芷溪和小雨,「帶著孩子呢?不容易啊。」
「往西。」於墨瀾簡短地說。
「西邊?」張志勇一拍大腿,聲音壓低了,「老於,聽兄弟一句勸,大路不能走。我們在那邊看見過武警設卡,只要是活人全扣下,男的拉去填大壩,女的……我就不說了。而且那邊水深,早淹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地圖,從高速公路服務區撕下來的那種。
「走這兒。」張志勇那根滿是黑泥的手指在地圖上畫了條線,「這是以前咱們跑黑車躲收費站的那條鄉道,地勢高,貼著山根走。雖然繞點遠,但安全。」
於墨瀾看著地圖。那確實是一條存在的路。
「我們也走這條道。」張志勇看著於墨瀾,眼神誠懇得讓人沒法拒絕,「老於,搭個伙吧。我知道你這人謹慎,但我現在的熊樣你也看見了。我就想跟著你,哪怕遇到野狗,多個人也能多掄一棒子。」
徐強沒說話,只是在旁邊用那種審視牲口的眼神把這三個人從頭到腳颳了一遍,最後在那個一直低頭的年輕人身上停了兩秒。
「行。」於墨瀾最後點了頭。
水在漲,信息斷了,張志勇提供的這條路如果是真的,能救命。
隊伍出發了。
張志勇很「懂事」。他沒往林芷溪和小雨身邊湊,而是主動走在最前面開路,用棍子探水深。那個背大包的年輕人走在最後,離得遠遠的。
一路上,張志勇都在跟於墨瀾絮叨以前的事。那些熟悉的名字和共同的回憶,像溫水一樣,一點點軟化著於墨瀾那根緊繃的神經。
直到中午,他們來到了一處斷橋邊。
橋塌了一半,底下的河水變成了黑色的激流,咆哮著捲走枯樹。
「這兒過不去。」李明國皺眉。
「別急,有辦法。」張志勇指了指下游幾十米的地方,「那邊有根倒掉的高壓線塔,正好橫在河上,能爬過去。我剛才探過路了。」
果然,一座巨大的鐵塔倒在河面上,像座獨木橋。
「我先過,給你們打樣。」張志勇二話沒說,把包一緊,像只笨拙的猴子一樣爬上了鐵塔。他走得很穩,到了對岸,還轉身揮手,「穩當!快過來!」
那個精瘦的男人也跟著過去了。
「你們過。」徐強看了一眼於墨瀾,示意讓他帶著女人孩子先走。他自己則有意無意地落後了幾步,盯著那個還在後面的年輕人。
於墨瀾背著自己的大包,牽著小雨,林芷溪跟在後面。鐵塔在水流衝擊下微微顫抖,腳下的鋼架濕滑,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
就在於墨瀾帶著小雨剛爬到河中心的時候,變故發生了。
原本站在對岸接應的張志勇,突然往後退了一步。
他沒伸手拉人,而是彎腰,從草叢裡撿起了一根早就藏好的、兩米多長的竹竿,竿頭削得尖尖的。那個精瘦的男人也掏出了一把磨尖的螺絲刀。
而在河這邊的岸上,那個一直低頭走路、看似老實的背大包年輕人,猛地把包往地上一扔——包里傳出沉悶的撞擊聲,那是石頭。
「別動!」
年輕人從腰間拔出一把切西瓜的長刀,刀鋒直指李明國的後心。
「都別動!」
河中心的於墨瀾進退兩難。腳下是奔涌的黑水,只要張志勇拿竹竿稍微一捅,他和孩子就得掉下去。
「張志勇?」於墨瀾的聲音冷得像冰,手下意識去摸腰間的斧頭,「你什麼意思?」
「別摸斧頭,老於。」
張志勇站在岸上,那種唯唯諾諾的表情消失了。他臉上沒什麼兇相,只有一種極度的冷靜和疲憊。
「我那包里沒吃的了。那個年輕人,是我侄子,發燒兩天了,沒藥。」張志勇指了指於墨瀾背上的包,「我盯了你一路,你這包沉,背帶勒得深,裡面肯定有硬貨。我不多要。」
這才是張志勇。
他不是一開始就想搶,他在觀察,在評估。他確認了路況,確認了火力——徐強腰間那把刀讓他忌憚,但他選了這個讓他處於絕對優勢的地形。
「把你背上那個包扔過來。」張志勇用竹竿指了指對岸的空地,「還有,讓那個當兵的把刀放下。別跟我耍花樣,這水流急,掉下去就是個死。我不想殺人,但我也不想餓死。」
徐強站在岸邊,手已經握住了刀柄,眼神陰鷙。他在估算距離——衝過去至少要三秒,而對方的刀已經在李明國脖子上了。
「別動。」張志勇突然喊了一嗓子,眼神毒辣,「那個當兵的,我知道你厲害。但你快不過我的竿子。只要你一動,我就捅這孩子。」
竹竿尖端對準了小雨。
於墨瀾感覺小雨的手在他掌心裡變得冰涼,在發抖。
「徐強,別動。」於墨瀾對岸上的徐強喊道。
他看著張志勇,這個曾經一起抽菸的同事。
「你要吃的,我給你。」於墨瀾慢慢解下背包的胸扣,「這包里有米,有藥。別的包我不給。做人留一線,張志勇。你拿了這個包,咱們兩清。你要是敢碰孩子,我就是死也把你拖下去。」
他的眼神里透著一股同歸於盡的狠勁。
「我就要你這個包。」張志勇沒貪多,也沒鬆口,「別的我拿不動,也不想拿。扔過來!」
於墨瀾把背包掄圓了,用力扔向對岸。
砰。
沉重的背包落在草地上。那個精瘦男人立刻撲上去,拉開拉鏈,翻出一袋米和幾盒藥,眼睛都綠了。
「刀!扔地上!踢遠點!」張志勇沖徐強吼。
徐強咬著牙,盯著張志勇看了三秒,慢慢解下腰間的開山刀,扔在腳邊,然後一腳踢到了遠處的草叢裡。
「行了。」張志勇鬆了口氣。他也是在賭命,賭於墨瀾不敢拿孩子的命換物資。
他沒讓這邊的年輕人殺人,而是打了個呼哨。年輕人收起西瓜刀,一腳把李明國踹翻在地,撿起那個裝著石頭的包作為掩護,倒退著往樹林裡鑽。
「老於,這世道,活人都難。」張志勇拎起於墨瀾的包,把裡面的物資倒進自己包里,把空包踢回河裡,「路是真的,沿著這兒走確實能出山。咱們兩清了。」
說完,他帶著兩個人,頭也不回地鑽進了密林。
於墨瀾牽著小雨,顫巍巍地爬上岸。
他沒去追。那個位置,那個距離,追進去就是送死。
徐強扶起李明國,去草叢裡撿回了自己的刀,臉色鐵青地走過鐵塔。
「心真細。」徐強看著那片密林,吐了口唾沫,「他從一開始就在算計。喝水先給別人,是為了讓你覺得他講義氣;走在前面,是為了看地形設套;只要你一個人的包,是因為他知道要是全搶了,咱們肯定拼命。」
於墨瀾看著被水沖走的空背包。那是他的包,裡面裝著一部分口糧和一些換洗衣物。雖然心疼,但好在林芷溪和徐強包里的物資還在。
「他沒殺人。」林芷溪抱著還在發抖的小雨,輕聲說,「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嗎?」
「不。」於墨瀾把小雨抱起來,眼神冷得嚇人,「他沒殺人,是因為殺了人會有動靜,會引來別的東西。而且,他知道只要留下一點希望,我們就不會跟他同歸於盡。」
他看著張志勇消失的方向。
「他教了我一課。」於墨瀾從懷裡摸出那個用布層層包裹的硬物——那是徐強之前交給他的那把五四式。
他之前一直沒拿出來。因為不敢賭。在那種晃動的鐵塔上,在孩子被指著的情況下,開槍的風險太大。
他推彈上膛,關上保險,把槍遞給徐強。
「拿著。」
徐強一愣:「給我?」
「你是當兵的,手比我穩,反應比我快。」於墨瀾沒看徐強的眼睛,只是盯著前面的路,「剛才那種情況,如果是你在前面,也許就不會這麼被動。」
徐強接過槍,沉甸甸的。他看了於墨瀾一眼,沒說什麼安慰的話,只是默默把槍插進了腰帶最順手的位置。
「下一次,不管是熟人還是生人,」徐強低聲說,「只要敢露刃,我就開槍。」
「走吧。」於墨瀾拉起小雨的手,「天要黑了。」
雨又開始下了。
這一次,他們少了一個包,心裡卻多了一份更沉重的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