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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刺蝟

2026-02-23 02:16:44 作者: 扮貓吃大豬
  2027年10月13日。

  災難發生後的第119天。

  天剛亮,霧就裹著村子不肯走。整片空氣稠得像化不開的粥,壓在屋頂和院牆上,把房屋的輪廓啃掉了一半。

  聲音走不遠,有人在院裡咳嗽一聲,悶悶的,傳不出十米就散了。

  沒有炊煙。以往這個時辰,灶火的煙該混著霧往上飄,但今天,村子靜得空蕩,只有霧在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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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墨瀾坐在炕沿,手裡攥著那個破舊的對講機。昨晚深夜,他斷斷續續聽到了一些頻率。信號很差,全是刺耳的噪波,但在凌晨三點左右,一個急促的聲音在電流聲中撕開了一道口子:

  「……信號塔備用電即將耗盡……重申一遍,南城方向已關閉接收通道,所有人原地固守……重複,原地……」

  隨後是長久的、如蟬鳴般的盲音。

  聽得人心口發涼。沒被誰拋棄,那頭的人自己也顧不上了。

  他推開門。空氣里的鐵鏽味比昨天重了,還帶著一股濕冷的氣味。

  第一聲喊是從村東頭炸出來的,尾音卻突然掐斷。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噗嗤噗嗤地踩在濕泥里。有人跑得太急,鞋底滑了一下,喉間溢出一句短促的低罵。

  「東頭出事了。」徐強站在路口,手裡拎著那個軍綠色水壺,壺身沾著新鮮的泥點。他的嗓音壓得很低,喉結動了一下。

  他們往村東頭走,霧裡的人影漸漸多起來。

  人群安靜得過分,像是被眼前的景象扼住了喉嚨。人站得不算密,每個人之間都自然留著兩步左右的距離,沒有人往前擠。

  地上躺著兩個人。

  靠里的那個已經不動了,頭髮花白,身上蓋著一塊灰撲撲的濕布,布角壓著兩塊石頭,被霧氣浸得發暗。布下面露出一隻腳,腫得發亮,皮膚緊繃,顏色是不正常的青黃。

  一個老太太蹲在旁邊,嘴唇動著,在重複已經說過無數遍的話,沒人搭腔。


  沒有哭聲。在這種環境下,哭聲顯得太奢侈,也太危險。

  外側那個人還活著。中年男人的胸口起伏得很快,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嗬嗬」的聲響,像喉嚨里堵著東西。褲腿被撕開,露出的小腿上有幾道抓痕,傷口顏色發暗,邊緣腫得老高,血已經凝成了一層暗紅的黏塊。

  他的手一直在抖,攥著身下的塑料布。眼睛睜得很大,瞳孔卻散著,透著一股茫然的恐懼。

  「半夜開始燒的。」

  「先咳,後來吐,吐的東西發黏。」

  「天亮前就站不住了。」

  話一條一條從人群里飄出來,聲音都很低。每一句都像是在往一個已經成形的結論上添磚加瓦。

  林芷溪站在外圍,視線落在男人的小腿上。她沒有靠近,只是站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

  再往外十幾步,昨晚進村的那個年輕男人,被繩子拴在發黑的木樁上。繩子勒進皮肉里,磨出了血。他的嘴角掛著發黑的唾液,喉嚨里說的話不成句子。

  他的眼神已經不對了,那是一種遲鈍,像是靈魂被抽走了一半,只剩下軀殼在本能地反應。有人往他那邊看,他的頭慢慢轉過去,眼睛裡沒有焦點。

  「他昨晚住在祠堂。」

  「祠堂里還有兩個,一早起不來,喊不應。」

  這句話出來,人群明顯往後退了一步。霧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有人補了一句,聲音帶著顫:「老張家那口子,天沒亮就沒了,和地上這個一樣。」

  感染已經連成了面。這個世界的免疫系統在失效,一切都在不可逆轉地崩塌。

  人群里的動作開始加快。有人找來另一塊門板,把還活著的中年男人抬走。有人往祠堂走,隔著門喊,沒人敢進去扶。祠堂的門很快被從外頭頂住,兩根粗木條橫著釘上去,錘子敲下的聲音在霧裡顯得很鈍,「咚、咚、咚」,每一下都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上午十點,村口變了樣。

  幾根碗口粗的木頭被拖到路邊,橫在出村的必經之路上。村里幾個身強力壯的男人站在那,手裡拿著干農活的鐵叉或木棍。


  「村里現在不進人。」守口的人聲音乾澀,不解釋原因,「要走,可以。想進,不行。」

  就在這時,一個村民跑回來報信,臉色煞白:

  「聚集點那邊……人全撤了。說是信號斷了,上面沒消息下來,大家怕出事,都往南邊大城跑了。現在那邊全是亂的,物資早搶光了。」

  這句話像是一根最後的稻草。

  「不會有人來救了。」

  下午,村裡的「咔噠」聲此起彼伏。有人在門內側釘木條,有人把家具推到門後。村子在主動收縮,像一隻遇到危險的刺蝟,蜷縮起來,試圖用堅硬的外殼守住最後一點口糧。

  於墨瀾坐在屋裡,聽著外面的動靜。釘木條的聲音、挪家具的摩擦聲,每一聲都是在畫界。

  林芷溪把借來的被褥重新疊好,歸位。她的腳能著地了,雖然走得還慢。

  「他們不打算留外人了。」她說。

  「聯絡斷了,大家都在賭誰能活得更久。」於墨瀾看著那個死寂的對講機。

  傍晚,霧氣更濃。三個難民站在村口的木頭後面,眼神哀求。守口的人像樁子一樣站著,一言不發。最後,那三個人轉過身,背影消失在灰霧裡。

  夜裡,蠟燭的光很弱。

  「那國家呢?」一個女人的聲音從霧裡飄出來,帶著一絲茫然。

  這句話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

  於墨瀾背起包,帶上斧子。林芷溪牽著小雨,動作輕得聽不見聲響。他們沒拿走任何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只帶走了必要的口糧。

  沒有人來送。村子裡靜悄悄的,只有加固門窗的敲擊聲偶爾響起。這個村子已經選好了自己的生存方式,而他們,是不屬於這裡的外人。

  快走出村口的時候,小雨回頭看了一眼。她站在那根釘著木頭的「邊界線」外,看著那些緊閉的院門。

  「這裡以前挺好的。」她說。

  於墨瀾應了一聲,腳步沒有停。他知道,南方的通道關閉了,信號斷了,剩下的路,只能靠他們自己在那張畫著線的地圖上,一條條去試。

  以後可能還會遇到更多「挺好」的村子,但他們正在那鈍重的敲擊聲中,徹底把自己鎖死在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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